第83章

他心里下过一场雪 是一只小袋熊啊 6231 2026-02-27 09:00:33

上海公卫临床中心位于上海金山区漕廊公路。

金山离上海市区很远,江述宁在车上甚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在某个路口清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一副远离城市的光景,田野和远处模糊的群山线条,在某个瞬间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坐高铁。

“好,我知道了,已经收到了,我先看一下片子。”

闫怀峥接电话的声音,让他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转过头看着对方依然是严肃的态度正在工作,自己也瞬间紧张着精神迅速集中起来。

没有说话,闫怀峥脸上也看不太出是否有在介意自己刚才的松懈,江述宁还在忐忑着,就听到他开口道。

“你看看这个。”

平板递过来,是刚接到了CT图像和超声心动图。

“这个病人之前做过二尖瓣手术。”

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上病变且有赘生物,做了瓣膜置换。

“去年做过心脏手术。今年元旦后,想来看看在上海工作的儿子,结果母子两个人都得了。”

江述宁看着手上的资料,知道这些图片和文字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家庭的崩溃,脸色难免有了些沉重。

可在看过病人之前的手术记录和术前术后相关的材料后,他却无意识地皱了眉头。

“我们先去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闫怀峥也许是有同样的想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早就酸胀的眼睛,一想到这几天估计都要来回跑,就算是在工作上奔波惯了,也还是觉得有些头疼,“医院那边除了急诊手术之外,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事先让值班医师跟你汇报吧,科室老总不在,让他们都机灵点儿。”

江述宁点点头,在看完病人最新的检查结果后,把东西收好,前方已经快过防护林了。

二月的第一天,作为上海医疗救治专家组一员的闫怀峥,在完成所有预定好的择期手术之后,从医院匆匆奔赴公卫中心。

“闫教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在会议室前的走廊里,江述宁跟在闫怀峥身后,看到迎过来的人,连忙端正了一下表情微微欠身。

“是响,李主任,好久不见了,”闫怀峥跟对方握了握手,但也没有过多的寒暄,“走吧,我们先看看吧。”

“好。等会儿会进行下午的视频会议,我们现在可以过去值班室。”

李主任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

一夜的手术奋战结束,医院派车送过来了之后也没有耽误,闫怀峥带着江述宁立刻投入到了工作里。

值班室内有当值的两位医生—直紧紧地盯着面前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有所有重症以上患者在病房内的监控画面以及各项监测仪器传输过来的数据。

“今天凌晨开始,这个十八床就一直开始出现肺部渗出加重和心衰趋势,我们现在也一直是用药物在做一个维持,但是因为这个病人之前做过手术,所以在一些药物的使用上我们也不敢太大胆。”

闫怀峥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现在屏幕上所有的数据,“今天有做血常规吗?”

“有,在这里。”

一边阅读着,一边在短暂的沉默后,闫怀峥还是皱着眉头做出了决定,“我现在进去一下吧。”

这个病人的情况不是很好。江述宁坐在一边,看着闫怀峥越来越沉重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病人的资料。

病人才52岁,可当江述宁踏进病房见到这个女性患者,看到了她满头的黑发间夹杂着的缕缕灰白。

防护服厚重,他的手拿着超声探头时都有些迟钝,欠缺灵敏。

“确诊入院两天内就转成了重症,上了气管插管,患者之前瓣膜术后需要按时服用抗凝药所以她现在的体内凝血机制其实已经混乱了。”闫怀峥看着床旁心超的图像,一边跟江述宁说着,“他们用药有保留是可以理解,但是……”说到一半闫怀峥便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刚才在车上时的共识又再度从心头浮了起来。

江述宁望向对方遮掩在防护服下的模糊面容,大概也知道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把心脏的瓣膜置换成人工机械瓣膜的话,为了防止在“泵水口”工作时形成血栓,患者需要一直服用抗凝药,固定每段时间都要去医院测一测凝血情况,过少效果不好,过量则会出现内出血的风险,所以需要严格把握。

这个病人如果在自己科室做手术的话,是完全可以做小切口或是胸腔镜下的瓣膜修复成形,后续也不需要终身服药。

闫怀峥在旁边交代着护士调整用药的方案,江述宁听着患者每一次通过机器管道的辅助才能完成的绵长费力的呼吸,看着她两鬓干枯的像是渐渐失去生命力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

简单地在自己的房间安顿下来后,下午的视频会诊会议开始了。

以呼吸科,传染科,重症医学科为主的上海顶尖医疗力量聚集在了这里,上海公卫临床中心收治着感染新冠肺炎的成年人。

“所以这个患者我们主要还是先控制好血压,然后慢慢谋求稳定,争取脱机。”

“好,可以,下一个18床。”

“18床病人还是那个最棘手的抗药性的问题……”一个一个床位的病人慢慢梳理整理,确认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江述宁坐在后排的位置上,看着前面坐在第一排正在跟其他教授讨论着情况的闫怀峥,视线又缓缓移到了自己面前的平板上。

刚才那个患者的确非常可惜。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讨论这个病例的时候,闫怀峥发言时的脸色也非常冷峻。

饭点在不停地讨论中到来,但休息的时间短暂,所有人便一起在会议室里,吃着食堂送过来的盒饭解决。闫怀峥已经快二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他的精神依旧饱满,盯着平板上接收到的隔离病房内的消息一直在思考。

这让江述宁久违的突然再次回忆起了很久之前,自己从吴航听来的一些碎片话语。

带教的老师都很工作狂的,我得努力才能跟上他们的节奏。

最近可能是真的太忙,他已经很少回忆到吴航了。

“本来那个患者做一个二尖瓣成形,瓣环腱索处理起来不会很难的,我看了一下她之前就诊的医院,按照水平来说,是可以做的。”闫怀峥吃着饭盒里的饭菜,突然停下了筷子,江述宁的思绪也因为他的话语中断,抬起头又听他继续说道。

“有些时候看到这种事情真的是觉得很荒谬。”

背后也许有对不起这个职业,有罔顾患者,有上不了台面去讲的私心与交易,江述宁看着他虽然保持着平静,但眼里闪过的森冷和一丝转瞬即逝的愤怒还是非常清晰的。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也不曾想去招惹或是插手,但到这个地步,他认为太难看了。

“患者如果后续一直恶化下去,有很多治疗也许也很难去尝试。”

“是的,”闫怀峥拿过放在一旁的面巾纸,也抽了一张递给江述宁,“到时候上ecmo风险更大,万一有脏器应激性出血,万一有其他突发情况,她回来的可能性就小了。”

江述宁双手接过纸巾时,内心也正沉重着,却在这时候看到了闫怀峥的盒子里好多菜都只是夹了一点,被挑拣翻过,不像是吃不下,留的都是香菇胡萝卜青椒之类的蔬菜和炒了蒜的东西,更像是有些挑食。

以前也不是没一起吃过饭,但今天的确是有些不—样。

闫怀峥似乎也反应过来他的目光,意识到在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下,没注意隐藏好自己不太愿意被别人知道坏习惯,一时也有些尴尬。

“还是自己医院的东西吃着习惯,也可能是我太累了没什么胃口,等会晚交班会结束,我回去房间睡一会儿吧。”

基本上所有聚集到公卫来的医生护士,除了急事之外都不会返回市里的,所以每位医务人员在这里都有休息的宿舍,下了班次,回去倒头就睡,睡醒了就过来继续上班。

自从上次纪桐的父亲出院之后,总是隐约有一道很薄的透明玻璃墙竖在两个人之间,像是在雨中前行的车辆挂着一缕缕雨丝的车窗,又像是浴室铺满雾气的推拉门。

吴航的确是我亲自带的学生,之前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所以对你提起的时候有所保留,毕竟......

我明白。

当时的对话戛然而止,但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压在心头不知道该不该说,或是该不该问的话语。

可有些东西还是明显有了些许的变化。就像是突然在回过头看的时候,发现了跟现在的人在过去的时光里有一个遥远的却无法忽略的连结,这种感觉还是多少有些奇妙。

闫怀峥像是觉得自己这样挑食的行为有些尴尬,所以干咳了两声之后,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

“纪桐有再联系你吗?”

“嗯,几天前有在微信上跟我说,她父亲恢复得很好,可以下楼遛遛狗,现在疫情闷在家里也在坚持做些锻炼,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

江述宁低下头也没再看他,但问题还是回答得很认真的。

“那就好。”

闫怀峥想到那个看上去文静的女孩子,一直以来可能是也能感受到吴航的压力,所以对自己也有些意见,但在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是说了一句“谢谢闫老师”,讲这句话时也露出了几分放下的表情。心里仍然免不了遗憾和黯然。

只有师门的几个人知道,吴航出事前跟自己争吵过负气而去,这是他最无法放过自己的,也是一直折磨着他也许会成为他一辈子阴影的事情。

闫怀峥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江述宁,也同样微微低下了头,久久没有再言语。

晚间,在A3重症病房隔离会议室的医生再次打来电话,那位做过二尖瓣手术的患者,血压又出现了些不稳定的情况。

“再推去甲肾上腺素1毫克,你给她稀释20毫升。"

闫怀峥对着话筒说着,眼睛一边盯着另一个显示屏上显示着的其中一行数值波动,不敢松懈。

“还是不乐观啊。”

“这个病人她现在这样子,我们大剂量的药下去其实也不是长久的一个方式......”

“她心功能太差了。”

讨论声不停,江述宁也一直都在关注着那巨大屏幕上小小的一个方格里,病房内现在的胶着情况。

接近十一点,患者的生命体征才算慢慢稳定下来。

“我今晚在这里,有什么事随时打过来。辛苦了,郑教授,辛苦了。”

闫怀峥在关闭话筒前又最后叮嘱了一句。

旁边的几位教授一听,都不太赞同。

“你不是昨晚刚从医院做完手术就直接过来了?还是先上去休息吧,这里刘教授值班,有人在的。”

“对啊,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再打电话,人不能垮掉的。”

没关系,”闫怀峥面对着业内这些自己来说都要叫一声前辈的教授们摆了摆手,“这两个小时比较危险,后面要是好些,我就上去睡会儿。”

虽然在一众已经五六十岁的专家里面,闫怀峥无论是年纪还是模样还相当年轻,但决定事情时的霸气和魄力还是完全没有丝毫逊色。

等到会议室里只剩几位值班医生,闫怀峥端着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但是慢慢走到了江述宁身边。

“述宁,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的闫老师,您还在这里,要是需要进去或是紧急情况我在这里,您也多个助手。”

“没关系的,你先去休息,”闫怀峥摇头,“你也工作很久了,如果这个患者晚间挺过去的话,明天一早你过来工作之后,也要把他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到时候跟我汇报的,现在先回去睡—会儿吧。"

自己也的确是有些困倦,江述宁本来已经打算强打着精神坚持了,现在让他去收拾睡觉,他也有些犹豫,但在跟闫怀峥目光相触时,看到对方坚定的眼神,他也不再推拒,拿着外套就回到了自己那个单间。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单人床,书桌,衣柜,衣架和干净的卫生间,他要草草洗了个澡就往床上一躺。

长时间连续工作让全身的神经都仿佛在隐隐作痛,疲惫一瞬间就奔涌着冲向他的脑门,还来不及对今天的内容稍稍整理,也来不及再去想其他的事,他的意识就这样直接坠入了黑暗里,昏睡了过去。

而闫怀峥在星夜里依然站在明亮的会议室内,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看着监护室里病人的情况,在每一次护士进去时,草草几笔记录下每—个报过来的信息,然后陷入长时间沉默的思考。

在接起颜瑶电话的上一秒他还在思索着下—步的激素用药。

“什么事说。”

“重症监护9床,苏教授紧急做的搭桥今晚做了二次手术,血肌酊升高,另外......”

“数据先过来。”

闫怀峥的声音严肃也平稳,嘴上说着,手里也拿过平板等着接收信息,同一时间,平板的微信上也传来了里面隔离会议室内的值班医师打来的语音通话。

估计是刚才想打自己的手机,但是颜瑶正在跟自己通话,所以没打通。

闫怀峥手指迅速点到接起,挂上耳机点了下关闭话筒。

颜瑶的消息发来,他打开检查结果,已经出现低心排的征兆,一边看着另一个人的化验单,耳朵里也一边听着值班医生的汇报,短短几秒之后就开口对电话里回道,“跟家属谈,上CRRT(肾脏替代治疗)。”“现在会不会......”

“这个窗口很短的,符合指征了就不能等负荷太大再反应了,为了预后要尽快。”

说完后他关闭了跟颜瑶对话的话筒,根据刚才听到的报告又开了另一边通话,下了眼前病房的医嘱。

“升压药再推一支,一样的配,氧流量调到90。”

“好的,明白。”

对方应答后就挂断了电话。

闫怀峥盯着显示屏看着操作,也打开了颜瑶的通话。“你按我说的跟家属谈话,另外吠塞米先按现在的量加一倍。”

“知道了。”

思绪全部被收了回来,又立刻被病房里的病人牵动着。

整整一夜,他都紧绷着精神盯着病房和体征监控。

日出的时候闫怀峥靠在会议室略微有些硬的靠背椅上,盖着自己从家里穿过来的那件厚厚的羽绒服,捂着眼睛叹了口气,迷糊间便在会议室凑和着睡了过去。

而在八百多公里外武汉金银潭医院的危重病房里,这个顽固的疾病再一次拖着脆弱的患者站到了生与死的边缘。

陆洋的全身都几乎湿透,防护服内是又冷又潮,他被寒意逼得几乎失去力气,可浑身上下又像是在炎炎夏日里般的不停冒着汗。

冷热交替,像是酷刑。

他一直在颤抖,然而双手依然保持着很高的稳定度,可患者的血管几乎干瘪塌陷。

“可拉明和洛贝林各三支,立刻准备静推。”

他的头脑努力地保持着清醒,口罩内潮湿得估计已经完全可以挤出水来,湿哒哒地糊在他的口鼻上,让他几近窒息,护目镜内都是水汽,他的眼镜就好像只有双侧两边角落没被氤氲,稍稍清晰一些能看到东西。

“快点快点,快点!”陆洋一边催促着,一边也不望高声安排。

防护物资还是不够充裕,护士的用品必须有足够的保证,而医生这边,带组的教授一般除了大查房和紧急状况还是要控制进入病房的次数。

陆洋的工作时长已经有些超标了,在这么下去防护的效果也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弱,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几乎是扯着干涸地嗓子嘶喊。

“赶紧联系程哥!看他那边病房处理好了没有,问他这里这个病人要怎么办?我们已经按了快十分钟了,骤停好几次!”

“好的好的,明白!”

“还是测不到血压吗?看一下,赶快看一下,接着按不要停下来!”

“......还是不行啊,瞳孔的反应都迟缓了。”

“阿托品一支,异丙肾一支,快点!”

话语紧急,一点空隙都没有留,这个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都似乎会在肺里焦灼,每一次缓缓呼出时又牵带着一阵阵隐约的抽痛,光是呼吸仿佛都费尽力气。

旁边的人声是护士正在跟总值班室联系,但落在陆洋耳朵里的时候却伴随着闷窒感失控带来的阵阵耳鸣。

上午。

他在交班的时候跟关珞一起出舱,小心地脱下一层层防护,伴随着一次次的消毒,在老师们的监督下完成所有步骤,检查过流程,才让他们穿越过道道闸门,按照规划好的动线走到休息区。

刚才那个病人还是没撑过来。

而他站在一旁,几乎脱力,只能呆呆地看着橘色的布袋将人裹住,拉链拉上后被推了出去,床位清空消毒,准备迎接下一个被转过来的患者。

陆洋扒着水池的边沿,一阵接一阵完全无法克制地干呕着,五脏六腑都仿佛痉挛,眼泪和口水在每一次上涌的呕吐欲里,伴随着啰的一声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缓和了好久才渐渐恢复一点力气。

“人都快憋死了吧,啧,真的很难受。”

关珩比他强一些,稍稍呼吸过新鲜空气,猛地灌下好几口水,坐着喘了一会儿气后就好很多了,他抽了几张纸给陆洋,又扶着陆洋出来。

每次进去工作都是长时间的缺水,饥饿,紧绷和疲累,陆洋咬紧了牙关,不停地加深着必须尽快习惯的心理暗示。

休息室里已经摆好了饭菜和汤水,可是摸上去都已经只有温温的触感了。陆洋轻轻推了推盒饭不想吃,从一旁爱心人士捐赠的箱子里,拿出了一碗鲜虾鱼板的泡面。

“烧点热水吧,我泡个面。”

“有饭菜吃什么泡面啊?一点营养也没有。”关珩把被他推开的饭菜又拿回了他的面前,“我问问他们哪里可以热一下的。”

“别了,不要了,我想喝点热的面汤可能会舒服—点,”陆洋苍白着脸色摇头,心里自嘲着这身体素质当真也有些拖后腿了,“你在里面不是一直嚷着说饿,你吃两份吧。”

“我又不是猪,”关珩瞪了他一眼,把他的那份饭拿过来,但还是担忧地问道,“你等会饿怎么办?”

“我酒店的炳烧杯里还放了点米,等会回去还有粥可以吃。“

“你也是够奇葩的,还拿保鲜袋装袋米放箱子里带过来,”关珩一边嘟嚷着一边把两份饭菜的盖子一起打开,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沉重的脸色,

“诶,你说这个病真的很奇怪,今天走的这位,本来在二楼也只能算是轻症,明明都有好转的趋势了一夜之间就危重了,唉,世事无常。”

是的,非常奇怪。

陆洋的心里也在想着。

这个病的机制,走向,所有的分析都像是蒙在一片迷雾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也完全无法理解。

程澄大概也是一样的困惑。

陆洋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三天没有刮过胡子,有些邋遢潦草,盖着两层军大衣躺在躺椅上的年长医生,知道他没有睡,便在一旁自顾自坐下。

现在的程澄已经看得出来是个年过四十的医生了。

陆洋刚下夜班,等会儿会有班车过来,送午班的同事来,也将他们这批疲惫不堪的人载回酒店休息。今晚还是夜班,陆洋知道自己的确需要睡眠。

在微信里跟林远琛报完平安之后,也接到了对方身体休养得不错的信息和肯定的答复一林远琛会跟着后续的援鄂医疗队来到武汉。

批量的笔记和文档传过来,是林远琛自己关于ecmo技术实操和使用过程中相关并发症处理的心得整理和总结。

“我想不通。”

陆洋正点着接收文件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突然开口被吓一跳,转过视线看向突然坐起来的程澄,才发现对方的脸上是有些夸张的憔悴,双目通红得吓人。

“我想不明白。”

程澄的声音也因为长时间的睡眠不足和精力透支而完全沙哑。

正要说下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文件传输全都中断,陆洋抬起头有些歉意地看向程澄,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接,陆洋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

“喂,吴乐。”

“师兄,你们现在还好吗?”“还行啊,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科室里怎么了吗?”声音听着虽然没有明显的哭腔,但平日的相处下来,陆洋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小姑娘现在咬着牙隐忍着说话的模样。

“没事,你慢慢说。”在片刻的安静之后,她听到了吴乐努力地保持着冷静却寸寸都透露着心碎的声音。

“师兄,我妈妈两天前确诊了。”

“但从昨晚开始,我爸和我都联系不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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