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

提姆看着星的眼睛——当然什么也没看出来。女孩在什么都不做, 特别是在说话时专注盯着人、并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显得有些‘人机’。于是他又往嘴里灌了两口咖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睡熬昏头了，没等他想明白对方口中的“做梦”二字是嘲讽还是字面意思，对方做出解释。

星简单向提姆介绍了自己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探索梦境的能力, 最后做出总结：“原因比较复杂, 但就是这么个方法。”

一个不太稳定, 可以尝试找到超人的办法，但有着一个尤为致命的缺点, 梦境数量庞大且没有办法进行筛选，穷举法几乎是行不通的。

提姆陷入思考，所以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原因可比呈现的结果更重要。不过这一次他看出来了，对方不想解释, 或许是出于麻烦，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归他会查清楚的。

因此他只是问：“你接触的梦境与距离有关吗？”

“好像有。”星记得, 离她最近的梦泡几乎都是她在哥谭见过的人。

“探查的范围能有多大？”

星先是询问了系统，得到答案才回答：“以地球范围为原点, 越往外延伸, 我所能触碰梦泡的稳定性则越差。”

“既然如此, 尽量往外延伸, 可以将稳定的梦排除，超人现在不太可能在地球。”提姆的判断十分果断, 并从身上掏出早有准备的仪器, 放出一个星系投影，手一挥就囊括了大片区域，“已知星域基本不用考虑, 康纳去找过，个人建议是找一些没有被记录的特殊空间，那些地方的‘信号’估计会更差。”

说着，他又向星确认了一遍：“你必须要‘进入’才能得知梦境的内容吗？除了因距离影响的稳定性，不同的梦泡之间会有怎样的差距？”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梦境内容会影响梦泡的感觉。”星回忆起靠近不同梦境时的感受，大多数像白开水一样普通，有些就很可怕，还有些靠近就觉得甜甜的，这种大部分都是孩子的梦。

也是因为这些区别，她才会想知道超人会做什么梦。

不过现下她还可以问提姆。

提姆顿了顿，反问她：“你去过堪萨斯吗？”

“你是想说堪萨斯州的斯莫维尔？”在她旅行的那一年，布鲁斯特意提起过这个地方，那是超人成为超人之前，作为克拉克·肯特被抚养长大的地方。

星当然也去过，只不过那处的生活太过安逸，她没有待几天就离开了，但那里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给她留下了些许印象。

“你就按照那个印象去找吧。”提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超人此时的处境大概不怎么好受，估计会影响梦境的本色……所以我的建议都不绝对，但你可以先这样试一试。”

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当晚便开始尝试。

在少年泰坦基地提供的安静房间里，星再次沉入意识深处，激活了[越权访问]。

她不再盲目地搜寻强大的能量源，而是开始感受那些带着温暖怀旧气息，却又隐隐透露出不安与脆弱的梦境波长。

她不停地向外游去，她所能捕捉的梦境越来越少，终于，她发现了一个独特的“气泡”。它散发着如同秋日阳光般金黄的暖意，内核却仿佛由易碎的琉璃构成，光芒在稳定与闪烁间摇摆。

星毫不犹豫地将意识沉浸进去。

她站在了一片无垠的金黄玉米田边，沐浴在阳光下。成熟的玉米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泥土和玉米清香。远处，是农场的红谷仓和白栅栏，炊烟袅袅升起。

小乔纳森与裹着红披风的雪白氪星犬追着闹着，一不小心撞上抱臂站在一旁的达米安，两人一犬滚作一团，露易丝正坐在门廊的秋千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埋头写什么，听到声音笑着抬头望去。

玛莎从屋里端出刚烤好的苹果派，呼唤着他们。

她甚至看到了布鲁斯，没有穿蝙蝠侠的战衣，只是靠在栅栏上，手里拿着一杯果汁，神情是罕见的放松。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记忆中最珍贵的底片被重新冲洗出来，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每个人的笑容都无比真实。这是超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庇护所，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永远的回梦之乡。

虽然很想冲上去跟布鲁斯打招呼，但这里的蝙蝠侠不认识她，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是超人想象中的布鲁斯，当务之急还是先找超人。

星在这个地方转悠了一会。实话说，这是她进入的最奇怪的一个梦，到处都找不到梦境主人的身影。最后他循着布鲁斯的视线找到了超人，他躺在玉米地的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跑了过去，在差点踩上的时候紧急刹车，挪开脚尖不小心蹭到的红披风，蹲下身盯了很久，对方都没有丝毫反应。

不对啊？哪怕是梦境，超人也该发现了她的到来。

“超人？”她喊了一声，但依旧没有回应。

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起来，望向四周，这个梦依旧生动，可星的心却渐渐变得不安。

“超人，卡尔·艾尔？肯特先生？克拉克·肯特？”星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直到最后一个，男人倏地睁开眼睛，蓝色的瞳中是骇人的冷厉。

在看清楚星的模样后，眼中冷厉褪去，只余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意外的疑惑。

毫无征兆的，夕阳的血色陡然加深，如同干涸的血液。金色的玉米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烧灼，温暖的香气被硫磺和灰烬的刺鼻气味取代。

天空开始撕裂，露出其后扭曲的结构。

谷仓和房屋如同被擦除的粉笔画，从边缘开始剥落、消散。玛莎的身影在惊恐中变得透明，他们的呼喊被扭曲无声。露易丝试图跑向克拉克，却在半途中尘埃般瓦解。就连布鲁斯与孩子们的身影也迅速被涌来的黑暗吞没。

前一秒还充满生机的家园，瞬间化为崩塌的牢笼。

梦境的主人却只是坐了起来，悲恸地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下一刻，梦醒了，星的意识瞬间被弹了出去。她没空理会听闻消息出现在这里的康纳，打开了系统，将亮起的超人角色拉进队伍。

地图中瞬间亮起一个蓝点，位置并不在星系版图上，正如提姆所猜测的，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位置是……巴灵顿？”星越过变得透明的系统面板，看向守在这里的三人，“那是什么地方。”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个针对超人创造的，绿日升起和充满怪物的世界。”提姆知道这个地方，却皱起眉头，“不可能，这个地方明明也找过，而且已经过去这么久，超人完全可以等到绿日落下后自己飞出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建议你们的快点找到他。”星怔怔地看着角色面板，超人有着比普通人还要长数十倍的血量，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他的血条快掉光了。”

康纳当即就要飞出去，被提姆紧急拽了一把。

“你别激动，你也是氪星人。”

“那你说怎么办？”康纳焦虑地瞪着他。

“我们先去大都会。”提姆说着，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星，“谢谢你的帮助，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问史蒂芬。”

就像是怕被缠上一样，急急忙忙地被康纳带着飞走了。

慢半拍的星反应过来被丢下的时候，人早已不见踪影。

“所以，”星转头问史蒂芬妮，“蝙蝠侠是在大都会吗？”

史蒂芬妮耸了耸肩膀：“不难猜到不是吗？”

星一脸懊恼，早知道先往那只小红鸟身上扔个若虫，还能打探点东西，现在想啥都来不及了。

提姆虽然离开了，但他的工作却不会消失，史蒂芬妮也只能在提姆回来之前暂时顶上，跟着忙活去了，留下星在房间休息。

星觉得超人的梦境实在太奇怪了，于是她决定继续去他的梦里看看。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超人的梦，这更加印证了星的猜想，超人并不完全清醒，所以才会持续处于梦境之中。

同样的梦境，同样在唤醒超人后崩塌，星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结果无一例外。

星打开系统又看了一眼，超人的位置没有变化，但血量却又下降了些，所以对方目前正昏睡着被人殴打吗？

那更得把人叫醒了。

星再一次踏入梦境，却有了不一样的发展。

她在什么都没有的废墟中找到了醒着的超人。

“克拉克·肯特？”

“是我。”男人循声望去，看到的的确是长着耳朵尾巴的灰发女孩，那位坚持不懈闯入他梦境的小家伙。

“你是？”

星努力抬起头，但超人实在是太高了，不得已又往后退几步，才看全对方——是看起来各方面都很正常的超人。

“我是蝙蝠侠的盟友，是来找你的……没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在路上……”超人喃喃自语，随后紧张地蹲下身，按住星的肩膀，慌张道，“不，不要让他们过来，这个地方有问题。”

“有问题？”星还记得提姆不久前的提出的疑点，“这就是你没有自行离开的原因，发生了什么？”

超人摇了摇头：“没有用，它会将一切吞噬，你也必须尽快离开。”

对方抓住肩膀的力气不小，弄得星有些疼，将人抖开反过来抓住超人的手臂，坚持道：“不行，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想办法帮你。”

超人微微一愣，垂头看向被握住的手臂，随后懊恼地捂住额头。

“抱歉……我没控制住。”他平复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时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不过我坚持我的想法，赶快离开这里。”

“不行哦，大家还在等你回去。”

这可是她打入内部的投名状。来都来了，让她顺带把超人攻略了，到时候再让他给蝙蝠侠说点好话，任务还不轻轻松松。

超人劝不动执拗的星，两人僵持在这里。

最后他决定用真相的将人劝退。

“跟我来吧。”他站起身，带着人向前走去。

他们走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多久，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慢，连时间的感知都变得微乎其微，他们逐渐靠近梦境的边缘，而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灰色，如同被擦拭的过的画纸，只剩下灰白的线条，它们将万物消融，将寂静也吞噬，那灰色的前沿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着内部推进，被灰色触碰的一切都被静默地归零。

只一眼，星便明白了那是什么。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