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从并盛町开始的异世界游戏 闻吟初 5566 2026-06-30 07:31:26

很久以后,十三岁的沢田纲吉对于那个问题有了确定的答案:是的,自己的好运气就是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攒下来用光了,才会在平常的日子里那么倒霉。

就像他本以为抽中了一次好运,自己的生活会继续这么过下去——有了每天可以絮絮叨叨的朋友,没有人再来欺负,因为他变成了传言里被山吹同学罩着的小弟——的时候,升入国中第一天,又一位特殊的存在降临在了他眼前。

一个自称家庭教师,要把他培养成合格的彭格列十代目的小婴儿。

而这个小婴儿,里包恩,认识山吹同学。

……

或许人类都是贪心的,沢田纲吉想。

就像他最开始明明只是想有个朋友,想有个人可以陪在自己身边。可是等他真正有了这样的存在,甚至生活都一天比一天要变得更好,也认识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后,他却又悄悄有了新的愿望。

上课走神,余光无意识望着趴着睡觉的山吹同学手臂垂落的发丝发呆时,走在路上,偶尔自树荫的缝隙光斑下和那双明亮的红色眼眸对视时。还有许多个记忆罅隙里,他看着山吹同学的背影,有一道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在心里低语:

不想永远都被保护在身后,不想在别人眼里只是山吹同学的小弟,偶尔偶尔,他也会想在别人眼里变成真正和对方并肩行走的朋友。

可愿望归愿望,沢田纲吉其实非常清楚,如果按这样的步调继续走下去,慢慢长大后,他和山吹同学的生活一定会由两条相交线分开,从此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不想这样。

种子在心里悄悄生长,让他没办法只待在原地,被动接受着这份来自对方的友谊。他想了解更多,想追得更近,这份抑制不住的想法鼓噪着他的心脏。

可他又深刻地清楚,自己根本没办法做到,就像哪怕是朋友,山吹同学身边也有着许多比他更好的选择,比如京子。

自卑纠缠着愿望一同生长,时时刻刻预备着绞杀后者的存在——直到在某一天,变化突然发生。

……

人类或许永远预料不到,明天和意外哪一个更先降临,命运的转折又将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发生。

沢田纲吉听见里包恩叫山吹同学的名字,'希尔',一个亲近的,乃至亲昵的称呼,伴随着他从不曾知晓的山吹同学的过去。

而更多的,什么意大利彭格列, mafia家族,母亲首领之类的,更听得他脑子一团乱麻。只在某一刻莫名意识到了一点:某种他还未能明白的改变开始了。

最开始他还未能完全认清,只当成一个很快会消散的意外——可惜家庭教师的下马威来得又快又狠。

光见面第一天,沢田纲吉就经历了头上冒火浑身赤裸,去追着山吹同学在学校大门口大喊要做永远的朋友,这种堪称完全破碎羞耻心的事。

沢田纲吉从没想过自己那些不甘的,悄无声息被藏在心底的话,竟然真的有一天会有暴露在阳光下的一天,还是以这种方式。

好在山吹同学没有计较,也没有完全当真……

这种情况下,他或许都该庆幸自己的话是用那样奇葩的方式说出口的,所以才不会被在意,否则他真的想要一头撞死了啊。

而家庭教师的教学还不止如此,在这件事发生的当天,不为人知的背后,沢田纲吉大为抱怨时,听见里包恩非常清楚地问:“所以你不想追到希尔?”

黑西装的小婴儿凝视着他,自顾自说着:“虽然和我想得不一样,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同盟家族的未来首领,天然的支持派,强大的一张底牌,通过她都能握在手里——如果你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话。”

当时的沢田纲吉关注点完全错了,恼羞地大声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怎么可能会有,敢有这种想法? !

“我看错了吗?”里包恩黑黝黝的眼睛像是能看到他心底最深处,“你从没有这样想过,没想过和她永远在一起?”

沢田纲吉反驳不能:“我,可是,不是——”

“接受我的训练,成为合格的彭格列十代目,这或许是你能追上希尔的唯一一条路。否则等她成长起来,回到意大利接手家族,表里世界的差距会让你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化为泡影。”

里包恩毫不客气说完,问他,“即使这样,阿纲,你还要拒绝吗?”

这番话里展现出来的残酷如同冰山一角,却已经足够让沢田纲吉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没等到回答,小婴儿又勾起唇角,露出天真似的笑容,“当然,你拒绝也没用就是了。”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就是在故意耍我吧!”

他抱住脑袋,想要反驳:“但我和山吹同学根本不是这种关系啊,我们只是朋友——我只把她当朋友,完全不可能有你想的那些东西啦!家族首领什么的也绝对不可能的!”

在他疯狂摇头的否定里,里包恩不置可否,只哼笑一声:“别小看意大利男人在这方面的直觉。”

以及,“做好准备,你过去被收拢在羽翼下的生活,到此为止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发生过这样一场对话,

这个小婴儿的到来确实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更多堪称灾难级别的变化,魔鬼教师,说一不二的独裁者,动不动就用山吹同学当诱饵,吸引着他不得不被迫大步往前跑。

可更多的,有关于朋友,伙伴,成长,进步之类的东西,却也一分不少,毫无吝啬地一口气砸到了他的面前。

甚至对方本身,也成为了他可以依靠的,更亲近的存在。

在后来偶尔,沢田纲吉有时候会觉得——或许里包恩的到来,正是顺应了他的心愿呢?

是因为他当初的愿望太过强烈,所以积攒的好运发挥了作用,才会有天使来为他实现。

倘若就这样走下去,他恐怕真的能走到距离山吹同学前所未有相近的位置——

事实真的如此吗?

……

里包恩对沢田纲吉过去生活的形容是被溺爱。

最开始的沢田纲吉不明就里,异常疑惑。

怎样算溺爱?听他的话吗?可他虽然也确实常常跟在山吹同学身后啰里啰嗦。但山吹同学十回里有八回都不一定听他的啊,依旧我行我素,只有偶尔一两回才勉为其难收敛一些。

每天都有吐不完的槽,偶尔还要收拾一些烂摊子,怎么看也不像那么回事吧。

直到里包恩自称的训练生活正式开启,他被迫走上了球赛场,又遇见狱寺君制造的事件,在手忙脚乱解决后被叫上天台,他才终于明白里包恩为什么这么说。

山吹同学给出了他选择的余地——之后沢田纲吉回忆起来,才发现倘若自己当时表露出一点不愿意的情绪,恐怕对方是真的会想办法让那些关于彭格列十代目的一切彻底离开并盛町。

是因为被当做朋友的关系吗?所以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无声无息做下决定,给予了他说不的自由。

毫不知情那时站在面前的人已经有了新的野望。

再后来……他的感情又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山吹同学身上的秘密很多。

就像沢田纲吉实际上并不知道对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做了什么,不是什么刻意隐瞒,只是那些是他完全触及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山吹同学很受欢迎。

这是没办法辩驳的事实,大约不只是在学校,在很多其他的地方她也一如既往被许多人喜欢着,有很多朋友,沢田纲吉很明白这一点。

里包恩也说山吹同学会有属于自己的守护者,就像他和狱寺还有山本那样,虽然沢田纲吉觉得这完全是里包恩单方面的认定。

重重叠加下来,再加上许多的新人物加入了他们的生活,日常越来越热闹——假如一个人的感情有注定的浓度,那么被稀释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吧?

那么在真正被追赶上之前,山吹同学是否也会离他越来越远呢?

这样的隐约的恐慌在对方第一次长久的失踪后,鲜明地爆发了出来,被情绪淹没的大脑刚开始分不出怎样的感情该有怎样的区别,只有不想接受离别的委屈蔓延,抹消不去。

而后恐惧在无声滋生,数十天的时间里,如此清晰地让他看清自己的心。看清那颗发芽的种子长出的每一片枝叶,长出的每一芯嫩芽,究竟和其他的树有什么不同。

再然后……她回来了。

给予出了那样的,简直像是作弊的承诺。

里包恩的话没出错。

沢田纲吉想。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抱有了最痴心妄想的想法。

但这份感情的转变实际上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从一开始,沢田纲吉就没打算说出口。

他会为师兄迪诺的出现,和对方如此大方向山吹同学表达出的好感紧张。却也比谁都清楚,山吹同学根本没可能会有谈恋爱的想法,或者说,她完全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意识。

他即便在对方身上得到了一些和旁人不同的纵容,但真要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也只会徒增对方的苦恼而已。

暗恋只要放在心底就可以了,沢田纲吉不准备放弃,同时也不打算让它窥见天光。

……

直到他再一次见证对方的离去。

那是他因为彭格列十代目这个位置,第一次面临真正的生命危险,来自黑曜的敌人来势汹汹,要夺取他的身体。

成为彭格列首领的路从来没那么容易,但这条遍布荆棘的路第一次冲他张开獠牙时,沢田纲吉还是无法不为之颤抖。

里包恩不能出手,山吹同学不在身边,朋友与伙伴们都已经倒下,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或许人真的只有在面对什么极限过后,才能意识到自己的成长。他成功打败了敌人,等到了山吹同学回来,可在他遍体鳞伤看向山吹同学时,也同样在她身上看到了伤痕遗留的印记。

——终于抵达某个层次之后,就像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却不如他想象中美好。

这场战斗过后,他们再度分离,数不清的谜团如阴霾笼罩,纷至沓来,无比虚幻又清晰地阻隔在中间。

山吹同学……山吹遥……希尔。

那时的沢田纲吉已经知晓了一些有关于她的家族的故事,明明迷雾已经被拨散十之七八,可很多时候,他还是能意识到:不止如此,远远不够。

所幸,这一次的他比上一次更能忍耐,也更熟悉于默数等待光阴的变换。

没有食言,她回来了,还是从前那个山吹同学。

沢田纲吉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可是——

他轻轻凝视着山吹同学对他露出笑容的眉眼。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有什么悄无声息坠着,闷闷作着痛呢?

仿佛面前的人明明正在站那,却已经离他足够遥远。

……

他的直觉被里包恩称为超直感,据说是从彭格列初代的血脉中遗传下来的,一种异常不讲道理的判别能力。

但实际上,很多事情即便知晓也无从避免。就像他提前预感到了不好的未来,却只能被迫等待着,无从反抗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山吹同学发现了。

沢田纲吉不知道她是怎么忽然发觉的,明明过去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吧,无知无觉任由许多对自己有心思的人跟随在身侧。却偏偏在他身上,简直像开了作弊码一样,那样快地看清,又顷刻毫不犹豫选择逃跑。

为什么?

他的喜欢就这样难以接受,让她苦恼吗?

就连明明喜欢待着并盛町,喜欢常说的“平静日常”,却也能在那一刻不做权衡毫不犹豫地逃离,简直像遭遇了什么大敌一样。

明明是那么强大的人……就算是沢田纲吉也要怀疑自己的威力,为之哭笑不得了啊。

“……”

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听他多说一句话呢?

明明已经那样纵容,几乎让人错觉,却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逃避。

山吹同学,你在害怕什么?

所有人都在见到这样的情况后来试图安慰他,甚至同情他,想要劝他放弃。

可那一刻的沢田纲吉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时间都知道,他绝对不想就这样让山吹同学离开。

无关任何的感情,哪怕当场拒绝他也好,起码他想听到真正的答案。如果喜欢并盛的生活,又为什么要离开,只要毫不在意地拒绝掉他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安慰他的暗恋失败,可直到这一刻,所有决意涌上脑海,沢田纲吉才下定了过去绝不会考虑的主意——他要告白。

抱着必输的觉悟,去迎接一场暗恋的尾声。

……

他赢下来了。

……

半吊子的暗恋者不管不顾莽了上去,却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还要在被家庭教师提醒后才后知后觉抱住头,嗷一声蹲下差点钻进地缝里去。

……

——他赢下来了。

……

前暗恋者,现新晋男朋友的沢田纲吉,度过了好长一段看见自己女朋友就脸红闷气的时间。

直到发现,有了名分之后的日子和过去似乎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山吹同学对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初,而恋爱新手沢田纲吉也分不清到底是他们过去的相处就已经足够亲密,还是在山吹同学眼里这就已经是谈恋爱的全部认知——毕竟不管是牵手还是拥抱,他情绪激动时早就被纵容做过了,而亲吻,大约他真提出的话,不会被拒绝。

前提是他敢。

沢田纲吉不敢。

距离告白的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他却依旧如坠梦中,总疑心这一切都是虚幻。最经常做的事,也不过是从以前悄悄偷看喜欢的人身影,变为了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但无论哪样山吹同学都不在意就是了。

就连称呼,明明没有告白以前,他还小心试探想换了一个更亲近,更私心的叫法。可现在,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叫最亲近的昵称了,他却完全没办法真的叫出口,仿佛一句'山吹同学'的正经称呼能挡住些许不好意思的羞窘似的。

只是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场有关于彭格列指环的争夺战来临了。

不容丝毫喘息,沢田纲吉他们被一头扑向了训练中,而山吹同学也同样要离开。

只不过这一次她确定地留下了话语,让沢田纲吉平安地等她回来。

这算是进步吗?

沢田纲吉不清楚,但他很明白,自己又多了一个必须要赢的理由。

他也确实赢了,可等来的却不是山吹同学的回来,而是庆功宴结束后不久,一脚踩进十年后。

十年后的世界,没有山吹同学。

“……”

他会在这个恐怖的危险世界待多久?

山吹同学已经回来了吗,见不到他会不会着急?

他要怎么样才能带着大家回去,去找山吹同学,去回到自己那个和平的世界?

“…………”

没人能回答他,沢田纲吉只能咬牙,和伙伴们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可怕世界一步步走下去。

也是在这里,他终于从里包恩口中听完了所有有关于山吹同学家族的故事。那些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似乎早已离他们许久,却也千丝万缕落到了他们身上。

他得知了所有的过往,也得到了一个单薄的未来,所有平行世界中只存在一个的山吹同学,绝无仅有的山吹同学……仅仅出现便为奇迹的山吹同学。

沢田纲吉感到下意识的惶恐。

他并不关心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着怎样的感情生活,是不是没有他的好运,根本遇不到山吹同学。他只惊惶——这样的山吹同学,倘若消失,他该去哪里寻找呢?

他更急切地想回去了,想去亲眼看见,确定对方的存在。

——可山吹同学比他更快一步。

在梅洛尼基地的最底层,X BURNER的炎压轰开了蜂巢般的建筑层板,在明亮的灯光和尘埃中,他看见了一道如同幻觉的身影。

来自十年前的一场风,平息了十年后基地内未静的风暴。

山吹同学,来找他了。

……

沢田纲吉无法得知对方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多少,才能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

她在隐瞒,只是情绪波动实在太大,瞒无可瞒。他从没见过山吹同学如此强烈的反应,仿佛应激似的,见到白兰时的暴怒简直不能更鲜明——

后来得知里包恩和正一的猜测,山吹同学,或许在其他世界曾亲眼目睹过'沢田纲吉'的死亡。

所以才会露出这样的态度吗?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片刻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吗?

没必要这么紧张啊,他明明还在不是吗。

又为什么会在余光中,泄露出如此低郁悲伤的神情,再多相信他一点吧。他能做到的,打败白兰,带领大家回到过去。

他能做到的。

……

……他没能做到。

被带回十年前的人永远地少了一个,他却甚至没有机会挽留。

而直到带着胜利回来却只等到了这样一个结果后,第三次被抛下时,沢田纲吉才终于读懂了那种悲伤究竟为何而存在。

山吹同学,是抱着离开的心,来到十年后见他的。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残酷,更可怕的事。

世界上也没有比她更残忍,更心硬的人了。

究竟是怎么才能做到的?从始至终将所有东西瞒得死死地,安排好身后事的一切,跨越无数世界的障碍过来见他一眼,随后义无反顾奔向死亡。

脚步甚至不曾为之停留一刻。

如果说这是爱,未免太过冷酷;如果这不是爱,又显得尤为优容——

他该怎样去面对这样的存在?说痛苦太过沉重,说想念又太轻描淡写。

或许要在漫长的人生中煎熬许多年,才能真正明白吗?

再后来,沢田纲吉终于从头到尾望见了塑造出山吹同学的人生许多段故事缩影,才终于明白为什么。

她是太过擅长离别的人。

所以早已经忘记了停留,抛下了犹豫,因为那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所幸,沢田纲吉是足够擅长等待的人。

并且命运足够善待他,在经年以后,终于等到了一场回音。

……

“所以我的运气果然还是都用在了关键的地方吗?”十四岁的少年说,“这样想想,哪怕是以前倒霉的日子也勉强变得不那么灰暗了啊。”

“也或许,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运气……我只是遇见了那些自始至终都在向我走来的人。”二十四岁的青年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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