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奇迹需要代价吗?
沢田纲吉觉得是需要的。
过去的他或许还会相信会有什么大发慈悲的存在,但彭格列的首领早已被剥去往日的天真。他并不抗拒代价的到来,只害怕它的分量会沉重到无法支付。
——抑或,支付的人不是他。
所以在真正接受愿望自己成真,等待已久,并且已经做好准备一直等下去的人真的回来了之后。在骤然爆发涌现,像是忍不住悲伤又像是空茫喜悦的情绪之外,他首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如同海水涨潮般不断蔓延的恐慌。
害怕愿望的实现需要代价,害怕眼前的存在再次消失,害怕,这只是存在于他幻想中的一场梦。
好消息,这确实不是梦,他没有在情绪的最高点醒来,睁开眼迎接冰冷的现实。
坏消息是……这一切确实有代价。
……
玩家这次清醒其实没能坚持多久。
短暂的时间里没能让她和沢田纲吉多说几句话,了解清楚现状,甚至弄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像是明明电量不足却强制开机的机器人一样,积攒的余电耗完,很快就困倦地闭上眼,重新陷入了睡眠。
等里包恩和狱寺隼人赶到时,只看见这间完全不像病房的病房内,沢田纲吉和玩家肩并肩坐在一起,紧扣的手指掌心交叠。
那本该是一个适合爱侣之间喁喁低语的,极亲密的姿态。
只是房间里寂静无声,棕发的青年身形一动不动,为身边人提供着支撑。而黑发少女正侧身靠在他的肩头,微微垂着脸,堆在肩头的发丝簇拥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双目紧闭,陷入沉沉的梦中。
因此沢田纲吉的动作更像是在怔怔细数着身旁人浅淡的呼吸与心跳,在血液汩汩流动中分辨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医疗部的人守在门外,却没有一个敢进去打破室内沉郁的氛围。直到家庭教师向里面迈出一步,低声喊道:“阿纲。”
沢田纲吉终于迟迟回过神,“……里包恩?”
这一句被叫醒的不仅是沢田纲吉,还有脚步凝滞在门外的狱寺隼人。这么多年经历塑造出的八风不动的彭格列岚守似乎顷刻就重新回到了过去,语气不可置信,但还记得压低了声音急切问,“十代目,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醒来了?
在那样久的等待过后,他们是否重新抓住了奇迹?
但没等沢田纲吉回答,里包恩已经打断他们,“好了,把那副样子收一收,先让医生进去。”
他看上去是对这件事接受度最好的一个,平静得不像话,“既然回来了,那就相信希尔,不会再随意离开。”
旁边被加急薅过来的医疗部挂名负责人夏马尔拍了拍狱寺隼人的肩膀,不客气道,“听见了没,让一让。”
他和旁边带着检测仪器的入江正一鱼贯而入。
因为病人没有丝毫清醒的意思,并且本身存在也过于奇幻,暂时能做的检查不多。但对于他们而言,许多普通的数据都只能算辅助,只有一项是最为重要,也最能证明很多事情的。
沢田纲吉松开了紧紧握住的玩家的手,看着他们将检测手环戴在那只垂落的手上,又从指尖取走了一滴血。
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以及一朵小小的,虚弱的火苗。紧接着,沢田纲吉就看见入江正一的表情变了,从原本的紧张一瞬间转成了如临大敌。
对方站在桌前,看看屏幕,又转头看看玩家,连续几次,最后颤抖着手推了推眼镜,“应,应该是检测错了……”
沢田纲吉抬头看着他:“正一,没关系的,说结果吧。”
入江正一张了张口,刹那默然。
他不是专业的医生,也没能学会如何和一个乍一看很冷静的患者家属沟通交代噩耗。毕竟一座火山即便表面看上去再平静,可压抑许多年又经历动荡后,没人会怀疑它是否会有爆发的那一天。
实际上,他能看出来问题,也只是因为问题实在太明显了。
明显到其实不需要专门的检查,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专业医生夏马尔本人显然比他有经验多了,啧了一声,合上报告,视线偏移,越过玩家看向沢田纲吉,“行了,就我来说吧。”
在一众目光下,他言简意赅道,“虽然醒过来了,但身体各项数据都低于普通人平均水准,死气之炎储量几近于无,并且无法测算是否能够恢复……换句话来说,风中残烛。”
室内霎时静可闻针。
许久后,极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是喃喃地问,“这是代价吗?”
这声音几不可闻,或许沢田纲吉也没想听到什么回答,随后他低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没有办法。”夏马尔摊了摊手,直白道,“你应该很清楚,对于死气之炎被消耗所造成的影响,目前所有研究都无能为力。这是生命力的损耗,没有办法人为迅速补足,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调养生息,寄希望于山吹小姐的身体自主恢复。”
狱寺隼人握紧了手,整个人像是什么被绷紧的弦,语气低沉,“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难道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片刻后,夏马尔转过话题道,“接下来她可能还会有嗜睡,体弱乏力,精神不足等等症状……总之先让她好好休息吧。”
他终于看向了玩家,几乎是抱着某种躲避的心态,一瞬之后又立刻移开了目光,叹气道,“容我多余提醒一句,她现在很虚弱,甚至里世界对她来说都是危险的。以及她的长相……最好不要离开彭格列的保护。”
一个美丽的,脆弱的,失去反抗力量的少女,在mafia的世界里会遇见什么,他比谁都更清楚。
……
隔日的西西里,风雪停止了飘落的步伐,日轮重新跃上天空,阳光映着未化的残雪,竟然出乎意料是个好天气。
玩家再次醒来,也从沢田纲吉口中得知自己身体的消息以后,看起来却竟然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
她原本还不太适应醒来后的很多东西。
对周围环境不适应,对熟悉的人完全换了个样子不适应,甚至对自己如今的身体都不太适应。
虽然实际说起来,这才是玩家自己真正样子,但奈何这场游戏里的时间一直实打实地存在。
她也是真当了很多年的国中小孩,已经能面不改色利用自己的外形耍赖的那种。一朝恢复熟悉的视野高度,却出乎意料地感觉到陌生,她原本还还有些奇怪。
如今得到答案,玩家总算明白奇怪在哪了。
在沢田纲吉垂着眼担忧的目光中,玩家随手从旁边的果盘上拿了个苹果,将苹果托在掌心,五指微微用力——
纤细的手指骨节已经轻微泛白,然而彤红的果子在她的目光下佁然不动,外皮都没有半点破损。
——奇怪在这里呢。
她身体里原本该有的力量如今消失得仿佛从来不存在过。
不论是过去的双3s体质,还是游戏里积累下来的各项数值与能力,这一刻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更危险的是除此之外,她这具身体似乎还有着许多的附加毛病,甚至看上去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仔细算算,玩家的第一具身体本来就有严重的基因病,如果没有其他意外的话,在原本的结局里杀完虫母后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第二具身体更甚,某种意义上什至算不上肉体凡胎,纯粹是由能量构成,基石驱动的存在,最后派上完用场当然也不会继续存在。
而现在能够回来,她应该算是某种重新被塑造的新生命?
这么看来失去一些东西也正常吧……
才怪。
玩家在正在走解锁进度条的游戏系统里翻了一会,从个人板块找到了答案。
【由于当前能量尚未完全补足,玩家各项属性与技能暂时锁定,非紧急情况请勿强行开启
待能量补充彻底完成后,系统将为您逐步开放原有属性,请玩家耐心等待】
至于身体问题,玩家戳开状态栏,就被一连串的附带debuff闪瞎了眼睛。
节能模式开得太过,当然就什么都是残缺状态,说到底玩家能这么快醒来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但在外人看来,恐怕确实会被吓得不清吧?
意识到这一点,盯着游戏光屏发了会呆的玩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想说些什么。
但没等开口,身旁始终注视着的沢田纲吉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慢慢抓住了玩家悬在光屏之上的指尖,十指扣拢握在掌心,一字一句轻声说,“别担心,我一定会留住你的……不会让你出事。”
那双玩家对视过无数次的琥珀色眼瞳垂下,装入了她整个人,也装进了许多她没看懂的情绪,如浪潮般翻涌,“遥,相信我。”
……留住?
等等。
玩家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头。
玩家尝试解释,“放心啦,现在的情况确实是暂时的,再过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于是在她的目光中,沢田纲吉点头,露出微笑,“这样就太好了。”
然后他问:“我能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玩家卡壳,“可能几十天,几个月?我也不太清楚。”
沢田纲吉“嗯”了一声,像是已经相信了,说,“那至少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吧?放心,我一直会陪着你的。”
玩家:“……”
玩家:“你根本没信吧?”
棕发的青年依旧微笑着,温声说,“遥,你已经骗我很多次了。”
玩家:“…………”
玩家试图辩解,“那些都是意外,我什么时候故意骗你了?”
“很久之前,你说你不会有事;后来,你说你会一直看着我。”他看着玩家,明明是委屈的话,此刻说出来时却依旧像是带着笑意,“再后来,你说你只是回家。”
玩家没敢吭声了,默默低下头,恨不得地上能出现个坑,供她埋头进去装死。
但片刻后,玩家还是慢慢吞吞抬起头了,带着点沮丧和不甘心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纲,你不会再也不相信我了吧?”
而出乎意料,沢田纲吉回答的是,“我知道。”
玩家一怔,仰起的目光刹那像是撞入了一片琥珀色的海洋。
“我知道,你一直想的都是为我好,所以做了很多原本没必要做的事情。”他神情柔和,“我一直都会相信你,只是遥,在此之上,我也会有我的……私心。”
“无论你骗我多少次,我继续都会相信你,所以也请麻烦宽容我的一些任性吧。”他望着玩家,微微弯起了眼睛,语气平和说,“在我没有按照你的设想继续走下去,以及依照我的想法,向你做出些什么的时候。”
“……”
玩家开始觉得事情有点很不对头了。
玩家和沢田纲吉对视着,没问对方能做什么,先一步茫然想:她记忆里的阿纲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应该是个软成棉花似的,甚至都有点窝囊的脾气吗,为什么能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出那么不得了的话啊?
就算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这家伙的进化速度是不是也有点太快了? !
玩家谨慎发问:“你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沢田纲吉对吧?”
被问的人停了一停,不答反问:“你见过很多个沢田纲吉吗?”
玩家懵了一下,“也,也没有很多?”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见对方接着说,“可我只认识一个遥,虽然她从没告诉我,她另一个名字的过去。”
他微笑着,慢慢念出另一个缠绕在舌尖的音节,“希尔?”
玩家:“……”
玩家:“…………”
完全被打败了啊! !
满腔怨念的玩家说不过了,干脆别开眼站起身,很任性地理不直气也壮,泄愤似的把沢田纲吉的脑袋揉成了鸡窝头。
这些年来的首领生涯显然没有摧残这家伙的发际线,一头蓬松的棕发触感一如过去柔软。只是从前那些常常会像斜生的枝叶一样,乱七八糟支棱出来的乱发不见了,经过打理的发丝温顺地待在每个该待的位置,就像他在彭格列首领的位子坐着的这些年。
而现在,哪怕被像撸什么小动物似的手法差劲地撸毛,他也只是安静坐着,自始至终用含笑的目光注视着玩家,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到最后反倒是玩家自己泄气,重新低头看着沢田纲吉。
看着看着,过去那个目光明亮的少年和眼前的身影重合,她忽然就有种心尖被什么触碰到,酸涩发软的感觉。
完全没办法说什么吧,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的事,才能从一个样子长成另一个样子呢?
说到底,是她没能践行诺言。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玩家低声问。
沢田纲吉像是怔了一下。
许久以后,轻到模糊的声音传来,“我很好……只是一直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