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无限城内,里梅闭眼跪坐在一间木制房间中,安静地等待着。
房屋孤立地悬停在这个诡异的空间内,下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而前后左右,乃至头顶上,都是大片大片灯火通明的建筑。方向各异,组合得奇异又混乱,置身其中长久注视着,甚至让人恍惚都有种错乱倒置感。
里梅也还记得不久前发生的事,他第一次初见这个世界时的惊讶。
新的上弦之三,被无惨单抽即开出ssr级别血鬼术的鸣女。除了这座庞大的无限城外,她还拥有能够分裂出一个个小眼珠子,潜入到地面世界的各个地方探查的能力。
在游郭,里梅便是因为发现了这样一颗她随着上弦一投入到地面的眼球,才终于成功能够和无惨交流的。
其实也称不上交流,里梅更愿意将其称之为,一场天平两端差距越来越大的,抉择。
他甚至觉得自己大约应该感谢一下敌人,能够成功将鬼王逼迫到这个地步。
上弦一的战局险象环生,上弦二正巧步入死亡,陷入无限恐慌的无惨才终于将他看在了眼里。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刚刚掉进这个世界的时候。
上弦一愤怒地挥刀想要继续战斗,而地面之上,追赶不及的敌人冲着下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再挣扎着做些什么。
而在地面闭合的最后一眼,里梅看见了,敌人伸出的那只手,五指用力合拢在了一起。
“砰,砰,砰——!”
于是伴随着纸隔门倏忽关闭的声音,另一道沉闷的,震耳的爆炸声近在咫尺响起。
血雾自半空弥散,铺天盖地落下,像是一朵血肉制造而成的烟花。
方才还在试图继续战斗的上弦一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炸开。恐怖的自愈力眨眼间边将身体修复,可爆炸仍在新的血肉上继续。
甚至连沾染到血肉的其他东西,也无一例外,通通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而作为最开始爆炸源的上弦一,他是凭借着自己的再生力,硬生生扛到了术式里咒力被消耗殆尽,才让这场诡异而可怕的攻击彻底结束的。
很难说当时的无惨看见这一幕究竟有没有被吓破胆子。
但总之,进去之后,里梅很快就有了献上宿傩大人手指的机会。
鬼王接受了他的东西,作为奖赏,或者也可以叫做掌控与监视,他如今的这具身体里也被无惨注入了足够的血液。
——多到让这具因为受肉而重返人间的尸体,也能够成为上弦之六。
好在这只是一具受肉体而已。
哪怕被无惨注入血液,也依旧被里梅牢牢掌控着,藏住一切不能说的秘密。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依旧安静等待着。
等待鬼舞辻无惨彻底投入力量怀抱的时刻到来。
……
玩家正走在一片蜿蜒的小道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鎹鸦飞在前方带路。
在蝶屋时,玩家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蝴蝶忍的邀约。
两名非鬼杀队成员……都不用游戏再次把任务怼到她面前,玩家便意识到了,这恐怕就是那些所谓的守护者的线索了。
不过这个任务被排在了稍后的位置,在它之前,她还有另一个任务需要完成。
——面见鬼杀队主公。
而现在,在一次次跨过藏在山里的曲折道路,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她第二次进入了曾经见过的庭院。
鬼杀队的主公大人,产屋敷耀哉所居住的宅邸。
如蝴蝶忍所言,如今的主公大人看上去身体果然好了很多,甚至不需要天音夫人的搀扶,便能独自站在花树下微笑着'注视'走近的玩家。
但是。
玩家停步抬头,并没有看见【血脉诅咒】 debuff的消失,只在前方见到了一个新的正面效果——清醒。
他身上的病痛并没有消失,只是在使用玩家给出的道具后,灵魂的力量在此刻压过了肉体,让他甚至能够表现出好转的样子。
而在察觉到玩家到来后,产屋敷耀哉微微抬起眼,脸上的笑容也一如从前,温柔得像是和煦洒下的日光,看不出半点病痛缠身的摸样。
“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归来,遥。”
玩家默然片刻,应了一声,走近后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你的身体……”
“嘘。”背对着天音夫人,产屋敷耀哉轻轻竖起一根手指,唇边笑意漾起,居然颇有点狡黠的样子,“多谢,你的药很有效,近来我的身体好多了。”
显然,他并不想让鬼杀队的众人知晓,他的身体仍然在逐渐衰败的事实。
不远处,天音夫人已然向这边走来,准备将玩家引向待客的广间。在她身后,一黑一白两个发色各异的双胞胎女孩,也已经贴心准备好了茶水。
“……”玩家只好将没能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跟在被引着回到室内的主公大人身后,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茶香氤氲,升腾而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茶水旁摆放着两三碟就茶的和点心,都是女孩子会喜欢的口味和花色。
领着玩家坐下的白发小女孩甚至将点心往玩家面前推了推,而后悄悄眨了眨眼睛。
显然,这大约是她特意挑选的,或许她自己就很喜欢的口味。
——为了感谢自己父亲身体的好转吗?
“我听闻了鎹鸦带回来的好消息,真是令人惊叹的一场战斗。”
没等玩家细想,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响起,开始说起正事,原本温和平静的语气也终于忍不住起伏,“上弦六死亡,上弦一败逃,众人无一伤亡。我们第一次正面得到鬼舞辻无惨的消息,还有斑纹——收获丰厚得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对于这番话,玩家仔细想想,却摇了摇头,“……整个算起来的话,其实是亏本的。”
虽然得到了许多情报,但没能杀掉上弦一,也没能把那个叫里梅的家伙留下来,拿回他手上的宿傩手指。甚至还让这两个反派成功接上了头,对玩家的任务来说,根本没有半点进展。
并且。
“鬼舞辻无惨估计会躲藏一段时间了。”玩家颇有点可惜道。
这段时间她早已经深刻认识到鬼王的'苟'了,在如今这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玩家完全不觉得他还有出现的可能。
对于鬼王来说,下属的存在只不过是他分出去的血液就能获得的东西,哪怕好资质的上弦鬼难得。但在漫长的时间中,只要把风头躲过去,他就总有一天能将损失休养生息回来。
这是恶鬼天然拥有的优势,时间的洪流能够冲淡一切努力,人类又如何能匹敌?
“不能如此去衡量。”主公大人的语气却依旧喜悦,郑重道,“每一场战斗的胜利都必然会对结局造成影响。遥,你或许还不清楚,这两次对战上弦的胜利而归,究竟对鬼杀队的士气有了多大的提高,并且——”
产屋敷耀哉的笑容中流露出一点笃定,“无惨绝不会甘心就如此躲藏起来的。蓝色彼岸花,这是他追寻了千年的东西,如今却机缘巧合出现在你手里,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又是蓝色彼岸花。
玩家都有点纳闷了,“这个东西对他那么重要的吗?”
“对于此物的效果,我们也不甚清楚。”产屋敷耀哉回忆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是能够让恶鬼摆脱阳光威胁的草药。在许多鬼杀队历史的记载中,无惨已经找了它许久,甚至十二鬼月的诞生或许一开始也是为了它。”
“如果他真的会忍耐不住的话……”玩家思忖,“那么他也一定会做好了准备,再开始动手。”
那么什么是他亲眼见到过,可以大幅度提升力量的东西呢?
答案显而易见。
“宿傩手指。”玩家喃喃吐出这四个字,全然明白了。
难怪上弦一离开时,里梅也连同着一起消失不见,难怪他们甚至连上弦六的尸体都带走了——原来不是因为想替同伴收尸的感情,而是看上了上弦六身体里,还没还得及消散成灰被玩家拿走的五根手指啊。
恐怕在力量的诱惑下,鬼舞辻无惨乱吃东西的结果是注定的了。
而如果这样,那么到最后的时刻,他们大概率将会对上一个实力恐怖到无法想象的鬼王。
在玩家想到这里的同时,产屋敷耀哉也开口,声音温和却蕴含着说不出的力量,肯定道,“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将迎来与鬼舞辻无惨的最终一战——”
“我已有所预感。”
……
无惨正审视着他如今仅剩的十二鬼月。
上弦一元气大伤,上弦二……早已经化成灰了,上弦三并没有多少战斗力,好在一个无限城还值得夸赞两句。
上弦四蜷缩在角落里里,哆哆嗦嗦,胆小如鼠。上弦五玉壶,刚进到无限城的时候还一副兴奋的样子,但在彻底看清老板脸色和身边员工的折损率后,当场闭嘴,安静如鸡。
上弦六——无惨将目光转向白发僧侣的方向,目露审视。
这是个怎么看怎么忠心的家伙,哪怕无惨窥探尽了他所有的记忆,也找不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献上的宝物如今也安静地在无惨手上呆着,只等着使用。然而不知为何,无惨的内心总是有些抗拒,抗拒自己的力量被改变,抗拒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可就凭他如今手下这一群没用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打败那个恐怖的恶魔,抢得到蓝色彼岸花?
难道想要蓝色彼岸花,留给他的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了吗?
鬼杀队,该死的鬼杀队!他早晚要将那群碍眼的家伙通通斩草除根!
……
“但这或许未必是好事……”
玩家慢慢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等他准备好的时候,我们恐怕会见到一个力量比起现在更翻倍的鬼舞辻无惨。宿傩手指对你们的世界来说,完全是超规模的无妄之灾。”
“但命运总是公平的。”产屋敷耀哉却没有半点惊讶或恐慌之类的情绪,甚至没有半点不满,唇边笑容依旧温和,“它为鬼王带去了力量,也为我们带来了你,不是吗?”
“况且对抗鬼舞辻无惨,本来就是我们的宿命,无论如何,鬼杀队的目标都不会改变。”他确定道,“不管他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产屋敷耀哉的语气含笑而笃定,“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没有后手呢?”
玩家睁大了眼睛,显而易见有点惊讶,“你们还有对付鬼舞辻无惨的其他办法吗?”
“是啊,不过那是个暂且保密的计划。”主公大人叹息着,轻声道,“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伏趴着的猛虎,他们本应该隐没在人群中,平和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但食人的恶鬼却将他们惊醒——”
他的话尾音渐渐散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神的样子。
但很快,他的表情重新坚定起来,语气温和道,“马上,我的孩子们就要回来了,这段宝贵的备战时间不能被浪费,我已经决定开启一项针对普通鬼杀队队员们的特殊训练。”
不必玩家提及,主公大人同样决定好了这场备战期间的训练计划,并且,他的祝福还要更远一些。
“在前往战场之前,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够从战场上活下来。”
……
“这就是主公大人接来下的安排吗?”
两只鎹鸦共同飞在前方带路,蝴蝶忍的脚步轻灵,在山林间向下飞驰时,仿佛一只真的蝴蝶在展翅。
“也不奇怪,主公大人一直都如此温柔,将所有队员都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她温柔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叹息,“每当有队员失去生命,主公大人总是最难过的那个。”
玩家轻松跟在蝴蝶忍的身旁,闻言若有所思,“这也是首领的一种展现方式吧,嗯,仁慈型的?”
蝴蝶忍似乎被逗笑了,“听起来,你似乎见识过许多其他的首领?”
“呃, ai型,保姆型,和资本家型?”玩家严谨地回答道,“还有个兔子型的,不过还在成长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听起来真是有趣呢。”
她们在山脚下停步,隐的队员们早已准备好了车辆,因为要去的地方不算近,所以还需要在附近转乘一趟电车。
等到达那片如今已经被鬼杀队接管的,万世极乐教所在的寺庙时,天色已经有了逐渐步入黄昏的迹象。
这片建筑颇为精巧漂亮的寺庙如今早已乱得不成样子,显然刚经历了一场动静不小的战斗,以至于断壁残垣甚至地面都遍布沟壑。
寺庙内原本还生活着不少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在战斗的动静刚发出时,她们有些惊恐奔逃。有些却不知道是不是被洗脑过深,竟然去挡在了恶鬼的前面。
现在奔逃的那一批人已经被鬼杀队安置了下来,而替鬼挡住敌人的,却死在了想要补充血肉的恶鬼口中。
缺损的尸体在战斗结束后,被人摆放整齐,埋进了厚重无声的土壤里。
“真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攻击,才会留下如此恐怖的痕迹。”简直像是被什么圆形的黑洞吞噬了似的。
蝴蝶忍抚摸着破损的墙壁上留下的恐怖缺口,有些惊奇。
她们来到了战斗痕迹最鲜明的战场中心,一一将其中值得注意,能够帮助分辨的事物收入眼中。
无论是墙角地面残留的霜冻痕迹,像是什么利爪留下的抓痕,还是,一滩凝固在地面上的血迹。
“看样子,这只恶鬼似乎是能够使用冰寒的血鬼术,并且能够吹出有毒的冰雾。”蝴蝶忍俯下身,摘下了一片墙角处仍挂着寒霜的草叶,注视着其中已然发黑的边缘。
“至于杀掉恶鬼的两个人,奇怪,没有一个人使用武器吗?”蝴蝶忍的语气有些疑惑,“一个,似乎能驱使什么动物,留下抓痕的大约是他吧?”
……不是动物,是咒灵。
站在战场中央的玩家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纠正。
“另一个,那些恐怖的,大范围攻击的痕迹,恐怕就是他的了。”
……某个人型炮台,也很明显了。
“不过,”蝴蝶忍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她低头注视着脚下地面的痕迹,倒退一步,两步,三步……随后,踩在了那一滩血迹上。
“这个人,看出血量,不应该能活下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