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很多时候,沢田纲吉会想,这一切真像一场梦。
来到十年后像梦,面对这个恐怖的未来,经历的每一次战斗像梦,知道很多真相时也像梦。甚至这一刻,他终于打败了白兰,以为能一个也不少地和大家一起回家,却猝不及防撞入另一场噩耗时,最像梦。
他也宁可这是一场梦,一场长得过分的庞大幻梦,马上床头的闹钟就会响起,将他叫醒,如果还不醒的话,魔鬼教师会用各种可怕的方式让他睁开眼。
他会慌慌张张地起床洗漱,跑下楼梯时,山吹同学已经坐在餐桌上,和大家一起吃着妈妈做好的早餐。
他们会一起去学校,路上遇见许许多多的朋友,狱寺君,山本,京子,三五成群走在一起,最后在风纪委员的威慑下赶着时间冲入班级。
没有可怕的未来,没有恐怖的敌人,山吹同学和大家都一直在他身边……可淹没在痛苦中的灵魂竟然如此清醒,不容丝毫错谬地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山吹同学离开了。
……那真的是离开吗?还是说,死亡?
冰冷的,坚硬的指环被紧紧攥住,给掌心带来出奇剧烈的刺痛,沢田纲吉却仿佛无知无觉。骨节用力到发白暴起青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巨大的荒谬感,不知道该哭该笑,“这算什么回答啊?”
“为什么这种时候了还要瞒着我,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啊,我不是已经追上来了吗!”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或许能回答的也早就听不见了,可满心的痛苦像是震荡的火山,总要有爆发的去处,“明明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那么多事——“
陌生的男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无情,高高在上地好心劝告道,“她瞒着你确实是为你好,这还不是你能涉及到的领域,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差距,对你来说还太遥远了。”
“——你在说什么啊?!”
“她没有告诉过你,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场虚拟游戏吗?”男人停顿了一下,有些感慨,“虽然出乎意料,她最后竟然也真的把这当成另一个家了,愿意做到这份上……其中你应该占很多功劳吧。”
沢田纲吉怔怔地看着他。
许多曾经被忽略,被当成玩笑,或者什么特殊比喻的话语浮现脑海,一一串联。他像一个仓促又偶然闯入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客人,这一刻终于推开门,望见了一角从未知晓的天地。
追在后面的第二批人员就在这时抵达,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对,下意识立刻举起了武器对准了眼镜男人,却在对方转过头时倏忽被强大的压力所控,如陷泥泞,不得寸进。
“十代目,他是谁?!”有人咬牙问。
没等沢田纲吉回答,男人声音先一步响起,姿态谦虚自我介绍道:“敝姓川平,一个普通的,喜欢吃拉面的房产店铺老板而已。”
抬起的手五指缓缓用力合拢又张开,气流震荡,手握武器的众人齐齐后退一步,闷哼一声,单膝砰然砸向地面,只能勉强维持着不彻底倒下的姿态。
“不过现在,正兼职另一份工作。”
猛烈的,火炎聚成的罡风准确地从身侧掠过,转瞬之间,竟然只有沢田纲吉和川平两人还是站着的了。
“事情结束,我也该下班了,”川平说着,目光在沢田纲吉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我们很快会再见也说不定呢。”
“——等等,不准走!!”
被强压下的众人里,有身影顶着这股压迫竟然又站起来了,空前剧烈的红色火炎在他手上点燃,橘发的少年盛怒咬牙,“我才不信什么首领已经死了,你这混蛋,把她还回来啊!”
地面生生被踏出裂痕,重力在手上汇集,中原中也向前撞出一步,将混杂着死气之炎的重力球狠狠掷出,让川平也不得不侧身避开。
燃烧着金黄色的空间体在他面前展开,强行挡下再次吹来的火炎风暴,黑色的纹路缓缓自他的双手向上蔓延。
“太宰!”他大声叫道。
“……要开污浊吗?”太宰治缓缓站起身,慢慢解开了束缚到手掌的绷带,一团靛青的火炎倏忽出现幽幽燃烧,“我知道了。去吧,中也,会负责把你拉回来的。”
轰然一声巨响,苍蓝色的咒力缠绕着同样的蓝色死气之炎冲向敌人,劲风冲散前路的火焰,落地处后骤然炸开冲刷扩散,镇定的特质几乎要冻结这块区域。
“准备放大招了吗?那我可不能被小看啊。”五条悟嘴角咧开弧度,笑意灿烂却不达眼底,“总不能白来一趟。”
特级咒灵自黑色漩涡中钻出,一只只挡在了退路上,身上竟然缠绕着紫色的云之火炎。
甚尔的身影自其中穿梭而过,刀锋撞出翠绿的电弧,眉眼既冷又戾,“既然带不回那小鬼,就把你的命带走吧。”
所有的攻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起。
川平叹口气,后退一步,身形在雾化中消散,躲开中原中也的重力,“都说了,我算是欠了希尔维亚小姐一次,不想跟你们动手。”
随即转身,身形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他抬手轻描淡写挥出一面火炎屏障。隔着极近的距离,垂眼看向被挡下的,即将刺向他脖子的刀锋淡淡道,“你们也不是我的对——”
话还未说完,六种死气之炎骤然大盛,猛地向上冲出,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只能源源不断奔向一个去处。
火药味十足,一片硝烟的现场倏忽被按下停战键,众人齐愣愣仰头,连川平都停下手,眯起眼睛抬头向上看去。
在无数的视线中,只见六色火炎聚集之地,一枚黯淡无光的指环正悬浮其上,像是在吸收着那些同属一源的死气之炎。
而后,一点微弱的橙红色微微亮起,又迅速消弭无踪。
聚拢的死气之炎消散,那枚指环重新跌落而下。
寂静无声中,川平难得讶异转过头,看见沢田纲吉正呆呆站在原地伸着手,微蜷的掌心向上摊开,接住了它。
“已经完全失去能量的基石,竟然还能被补充吗?”他出奇意外了起来,纳罕着喃喃自语,“是因为你们的指环是从同一块基石上碎出来的,还是因为她的火炎性质是特殊的吞噬?填补屏障只需要大空的指环,我本以为其他的都没用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
“什么……意思?”有人慢慢地,艰难地低声开口问,“她还能回来吗?”
如果指环的能量可以被补回,如果死气之炎可以被重新点燃,如果……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来,死死盯着川平。
沢田纲吉蓦地抬起头,上前用力拉住他,急切道:“可以是不是?!我见过,彩虹之子他们就是这样的!从奶嘴里复活……这是可以发生的对不对?!”
里包恩说过,死气之炎是可以被称作奇迹的东西,它是生命力的体现,是藏在每个人身体里的奇迹!
“是不是只要像尤尼一样往指环输入死气之炎就行?我可以的,我——”
“阿纲!”
一声喝止声打断了他,是赶过来的里包恩的声音,严厉道:“冷静点,希尔可不会想你因为她去送死。”
“……”
“…………”
“可是,里包恩,她已经不在了啊,”沉默了片刻,沢田纲吉低声开口,“既然不在了,又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自顾自丢下了我——”
再抬起眼时,额前一簇火炎瞬间点燃,虹膜染上橙金,声音低沉冷漠,“——又凭什么不让我任性一次?”
色泽纯净而浓郁的大空之炎在他手中聚起,涌向指环,他渴望刚刚的场景再次出现,指环能够吸收他的力量。
可是没用。
黯淡的指环没有丝毫动静,死物一般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从没发生过,只是幻觉而已。
没等沢田纲吉咬牙输出更多火炎,呼拉几声,像是火苗燃起的声音接连响起,有许多人同样点燃了自己的死气之炎,一步步走向他。沢田纲吉怔然抬头,看见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十代目,也算我一份吧。”狱寺隼人说。
“大家要一起回去,可不能丢下任何一个啊。”山本武笑道。
“遥,boss,”库洛姆声音很轻,“……都不要离开。”
云雀恭弥离得最远,火炎却最盛,“这一次不算你群聚了,小动物。”
“呜,蓝波大人想喝饮料。”蓝波边举着指环边擦眼泪。
“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们极限地一起吧!”笹川了平大声。
“……首领。”解除污浊的中原中也咬牙,“请回来吧。”
“追了那么远,至少给个回音啊。”五条悟的六眼紧紧盯着指环。
“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要把结果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太宰治垂着眼,没什么情绪,“但哪怕是玩弄人心的混蛋,也麻烦图点什么吧……”
“欺骗别人希望,又擅自抛弃,”夏油杰声音压抑,几不可闻,“很过分。”
“既然喜欢这里,就留下来,连滚带爬也好,用力挣扎也好,”甚尔低声说,“别跟我学放弃那一套。”
“小遥,”兰波轻声,“大家都在等你。”
指环终于再次有了反应。
各色火炎向它涌去,在这样耀眼的光芒下,灰色的宝石折射虹彩,仿佛褪去了一点蒙蒙雾气,恢复了片刻往昔的光彩。
一丝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纤细火苗,在众人眼睁睁的目光下,亮起来了。
哪怕它很快就熄灭,而其他人的死气之炎流失微乎其微,并且再注入也没用,但也足够令他们激动了。
“真的有用,等它吸收够能量,是不是就可以——”
“很可惜。”
一道脚步声靠近,众人不由自主分开一条路,川平的身影出现在沢田纲吉眼中。他盯着那枚指环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光凭你们的意志还不够,况且这枚指环,大约是有意识残留吧,不会大量吸取任何一个人的生命能量。想要补充足够,甚至让它的主人复活,你们估计得等很长一段时间了。”
“……”
“……很长,是多久?”
“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谁知道呢。”川平随意道,“这可是世界的基石,光凭区区几个人的意志,难道就想撼动吗?”
“我不建议你们怀抱太大希望,等待是漫长的折磨。况且你们也看见了,希尔维亚小姐不想让你们继续找死,浪费时间,”川平微微叹息,“不要辜负她的一番好意,回去吧。”
最后一句话落地,他的身影也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空旷。
人群一片寂静。
长风卷过尘埃,吹拂过这片沟壑遍布的空地,吹起他们的衣角发丝,像是什么无声的告别。
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平时任性妄为,无所顾忌,冷酷的时候比谁都无情,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有了多余的眷顾温柔。
根本不是这种性格吧,还是对她来说死亡根本都不算什么大事,所以说走就走,连别人的挽留也不在乎?
她知道有人会为她痛苦吗?
“阿纲。”
很久后,家庭教师的声音打破沉默,平静道,“凭理性而言,虽然这家伙看上去就很讨厌,但他的话说得很对。”
片刻的死寂,沢田纲吉的嗓音响起,既低又哑,带着没藏好的一声哽咽,“可是……里包恩,她不是别人,是山吹同学啊。”
沢田纲吉终于抬起了头,在看清弟子的表情后,里包恩忽然顿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性格软弱的弟子露出这副模样了,眼眶鼻子通红,琥珀色的眼睛蕴满泪光。
然而透过泪水,一种倔强又顽固的情绪却深深刻在眼中,那种不容半分更改的强硬和柔软的眼泪混杂在一起,让人错愕又惊讶。
那是属于沢田纲吉的神情。
“我会等她回来。”
他听见他的弟子一字一句,沙哑的声音坚定说,“她也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