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玩家走出废弃的黑曜乐园时,夕阳正落到最绚烂处。火烧云堆积在天际,金,红,橙三色一一堆叠,被大自然调出极致璀璨的色调。
让她忽然想到了曾经也在这个地方见过的,一双同样染上如此漂亮颜色的眼睛……不过这点回忆闪过,很快又沉了下去。
夏季的天色黑得晚,玩家沿着石阶下山,慢慢走向住宅的方向时,身边从空无一人渐渐也多出许多同样返家的人流。
夕阳映照下,人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赶在昏黄的光彻底消失前回到自己的家。
人影错落,玩家也走在其中,心不在焉地想着:奈奈妈妈应该已经做好饭等着他们了吧?
如果按照以前的时间,现在她也应该待在沢田宅,补充完体力之后再完成一些小任务。一个差不多的时间之后,她就该回到住宅刷新出新的一天了。
不清楚这能不能称之为睡眠,因为在玩家的印象中,通常眼睛一睁一闭就是新的一天。而她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醒来,迎接新的日常任务。
不进行这场睡眠也可以,只要体力撑的住,玩家也不是没有连着做任务的时候。
最晚可以撑到什么时候,她并没有去刻意探究过,游戏里不会有疲惫的感觉。但越到后面体力条掉落的速度就越快,一旦赶不上补充,就容易直接断电。
大约算个防猝死机制?
刚漫不经心想到这,不远处,一个路人身后拖着的影子忽然颤动了一下。
玩家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就看见那道灰色的影子中,缓缓爬出了一只颜色更深的诡异怪物。
那只小猫大小的怪物伸出一双比身体更长的,融化似的手臂,攀着路人的后背,缓缓把自己团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路人打了个寒颤似的,眼睛下意识向旁边扫了一圈。
什么结果都没有,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在疑惑着什么。
而下一秒,玩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收回了似乎取下什么东西的手。
——是咒灵。
四级的小蝇头,在玩家随手捏死时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嚎叫,随后就化成了灰烬散在风里。
游戏给出的消息提示应验了。
现在是只有四级出现,那再过几天呢?三级二级,甚至特级,是不是也有可能诞生在原本和平稳定的地方?
这就是“融合”吗?
玩家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想什么,如果是在之前,她或许已经跟随着游戏给出的任务指示,前往东京,做出一系列动作来达成或许能推迟所谓“融合”,或者减轻影响的目的了。
但现在,她一如往常般回到了并盛町,先是给焦急等待着的两个女孩带去了库洛姆的消息。然后出现在了沢田宅,在奈奈妈妈的关心下完成了进食。甚至和之前一样,在补充完体力后,拿着应该完成的暑假作业坐在了沢田纲吉对面。
国中生的作业没有繁重到哪里去,不过每天写日记什么的也挺麻烦,而不管是玩家还是沢田纲吉,每天干了什么显然不能一五一十写上去交给老师看。
不然就不是日记,而是少年jump了。
所以在每天的训练结束后,沢田纲吉还要流着宽面条泪编造自己今天度过了怎样快乐的一天,堪称惨绝人寰。
玩家就省事很多了,通常只会敷衍地写一句“和沢田纲吉一样”,反正只要交上去就有游戏奖励拿,最多之后被老师说几句而已。
而除了日记还有观察笔记,相较起来,连国文卷子都显得和蔼可亲了许多。
就这样心不在焉地消磨过这段睡眠前的时间,连坐在对面的人偷偷看过来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注意,直到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希尔。”里包恩停在了玩家身边,帽檐抬起,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过来,仿佛能看透人心,“发生了什么吗?”
漫不经心转动的笔“啪嗒”一声落下,原本用手撑着下巴的玩家抬起头,目光扫过里包恩,又看向目露担忧的沢田纲吉。
“没什么。”玩家稍微有点恍神,但等坐起身时已经恢复如常,说话语调依旧轻松,“就是在等着验证一个问题而已。”
“是吗?”家庭教师挑了挑眉,“你看上去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
“为什么这么觉得?”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显然让她有点惊讶且茫然,屈起的手指骨节擦过眼下,却没有半点异常,玩家纳闷道,“我也没干嘛吧?”
“不是只有哭才算不高兴,笨蛋希尔。”蜥蜴列恩变成了自动伸长的手杖,被里包恩握在手里,非常不客气地给了玩家脑袋一记,“连自己的感受都不清楚吗?”
有些家伙,明明眼角眉梢都是沉沉郁色,却一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样子,自以为和往常一样地行动着。
这是很少见的,因为某人向来奉行玩游戏就是是要快乐的原则,也总有办法给自己找出点乐子来。
“山吹同学……”沢田纲吉的声音也响起来了,语气坚定,“有问题就告诉我们吧,我们可以帮忙的。”
不管是他还是里包恩,或是其他人。他们的性格各异,关切有展露在外,也有藏在每一点互动之下,但都或多或少,在此刻体现出来。
“……没什么。”
然而玩家偏头避开沢田纲吉的目光,依旧轻描淡写,“这是我自己的事。”
也只能由她解决。
“不过其他问题确实有一个。”
玩家思考片刻后,有点困扰地开口,“这几天外面大概会出点变化,如果你们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要表现出来——不要让它们知道你能看见。”
不知道这群不是咒术师的人能不能看见咒灵,不过从他们能见到花御和陀艮来看,显然结果不容乐观。
话题忽然转到这里,沢田纲吉被转移了一点注意力,下意识问道,“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唔,妖怪,鬼魂,怪兽……”
每多一个形容词,沢田纲吉的眼睛就睁大一分,最后完完全全变成了惊恐的样子。
玩家噗嗤一声笑出来,站起身拍拍他的脑袋,“反正都一样,也不用了解太多,只要知道先远离就好了。”
“再过一段时间。”玩家轻巧含混过去,只道,“……大概会解决的,不用担心。”
“是咒灵?”里包恩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吗?”
他以为当初说过的,这些东西在其他世界出现的时间,还会更晚一点。
“大概吧。”
虽然出现太早有些出人意料,不过游戏显然比玩家更着急,恨不得下一秒就让她去解决一样。
或许是有了一些伤亡情况?毕竟东京地图比横滨危险多了,但也没办法。
但在跟随着游戏完成所谓任务之前,她还是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她当时游戏下线后看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之所以探究这个问题,并不是怀疑这场“游戏”之外的现实世界有多少真实性,就像当初回答家庭教师时一样:
她的世界观可不会轻易破灭。
她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困在了这个世界。
在失去的那一个月里,她是真的下线了,还是有谁将这样一段记忆灌输到了她的脑子里呢?
哪怕是在被驱使着达成某些目的,她也希望能清楚前因后果。
“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稚嫩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玩家的思考,“有困惑的话,我不介意为你提供一些咨询建议。”
“不过现在的话。”对微表情精通到几乎能媲美读心术的家庭教师注视着她,开口,“我是不是应该说'晚安'?”
“晚安。”玩家点点头,平静道,“我大概会有个好梦。”
……
在游戏里睡觉是件很神奇的事。
不过,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确定,也未必一定为代码堆砌出的数据就是了。
至少原本躺在山吹宅床铺上的玩家,现在睁开眼时,感觉与刚才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是梦境。
轻飘飘的身体告诉着她这个回答。
四周光影变换,像是信号还不稳定似的不停变换着场景:先是一片整齐排列着培养舱的实验室,随后又变成了黄沙漫天,狰狞残肢遍布的战场;教室,训练场,疗养室,疯狂闪烁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样,晃得她眼睛疼。
直到一声“遥?!”急切响起,玩家抬起头来,才像是恍然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周身的场景随即固定在了一个装饰简单的休息室中。
这是一个让玩家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居住了许久的房间,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那么下线之后推开游戏舱,她就能看见真实的这一幕。
只是与现实里不同的是,现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凭着玩家的印象虚构出来的,而是截取她努力留存的一点记忆片段复刻而出。
因此一些摆设显得冲突而杂乱。
不过更冲突的,显然是不远处正格格不入站着的两个人,头上顶着一模一样的凤梨头。
小的那个刚刚还在着急地呼唤玩家,大的那个则将目光从周围的环境收了回来,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
“这就是你想看清楚的记忆?”
“是。”玩家的视线一一从具象化梦境的事物上扫过,尤其是那些因为冲突而显得分外不和谐的东西,慢慢道,“现在我大约知道,我忘记的是什么了。”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幻术师是个相当作弊的职业,在游戏里都需要一削再削的那种。
不仅能打能防,能当辅助和后勤,某些时候还能兼职一下看破灵魂的玄学大师。
又或者说,作弊的只是自称从地狱回归的六道骸而已。
在黄昏时刻的黑曜乐园听到那样一句话后,玩家率先从心里升起的居然不是惊讶和不理解,而是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一点,类似“终于出现了”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一些怪异的,即便被当时的下线短暂打消的疑惑在此刻都被证实,而玩家原地默了片刻,问出口的却是,“你的幻术有办法重现记忆吗?”
在一堆疯狂冒出来,让人头昏脑胀的疑问中,她相当敏锐地抓住了自己最需要证明的一点。
游戏的【退出】按钮依旧安静挂在光屏最上方,她却没办法再按下去一次,看清楚究竟能不能回到现实——
她怕自己按下去之后,又会被切走一大段时间,然后脑子里被塞进来一堆似真似假的恍惚记忆。
又或者,这名为游戏的东西干脆不装了,直接把【退出】按钮给抠掉。
嗯……被异世界拐卖的竟是她自己?
既然如此,干脆看清楚一点之前被塞进来的记忆吧,或许能找到什么被她忽视的秘密呢。
面对玩家的问题,六道骸倒是挑眉,很难说是抱着多少看戏的心态,又或者有别的想法,相当大度地答应了,“有。”
作为幻术师,他能够强行窥探具象化其他人的梦境,灵魂共鸣越强的人越能够将他吸引过去。正是在梦境里,他第一次看见了库洛姆。
而在这样的梦境世界,只要主人公自我意识足够强烈,完全可以做到将记忆切片显现出来。
面对罕见的,面前这个灵魂被束缚的人——当然能,就算不能他也可以强行能。
但趁火打劫显然是反派人物们通有的美德。
“你之前说有办法让库洛姆的内脏恢复,将方法告诉我。”六道骸好整以暇,“就算是你请我帮忙的报酬了。”
玩家疑惑抬头瞥了他一眼,“这个你不说我也打算给库洛姆。”
她早就从商城里找到道具购买下来了。
“kufufufu,这不一样。”
他可不想欠上对方一个大人情。
然而六道骸唇角含笑,看着玩家答应下来时,紫发女孩的声音却急急响了起来,“我,我不要——”
如果内脏好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就要和骸大人分开了……
纵然之后可能会因为这点陷入危险,但面对远隔千里之外的六道骸,她还是想抓住这一点最清晰的联系。
“……只是有备无患,毕竟,或许有一天你会去到我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六道骸显然很清楚库洛姆在想什么,叹息般地开口,轻而易举扭转了她的顾虑,“别让我担心,库洛姆。”
“交易成立,今晚零点之后,我会去梦境找你。”
这一句是对着玩家说的,六道骸露出一点微笑,虚幻的影子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消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祝你有个好梦。”
……
好梦大概算好梦吧。
这是一间装修相当冷淡风格的房间,一室一厅设计,除了区域大似乎并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而这偌大的区域里,除了必要的物品,也几乎没什么装饰性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随意堆砌的书籍,战斗任务复盘的草稿,以及一些冷硬的武器装备。
假如推开衣柜,会出现的也是简便干练的作战服,以及各色类型的军装制式校服。
这就是联合军校最高年级的第九小队队长,被冠以最强新星名号的人所生活的地方。
而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会在成年后的第三个月,也就是进入这个游戏前的一个月后毕业,带着小队成员彻底驻扎在直面虫兽的战场第一线。
她将会被授予军衔,一点点拿到军队指挥权,直到在联盟的计划安排下,彻底拉开对虫兽反击的第一线。
这是她早就已经知晓的未来,而大概率也会一一实现。在计划的最后,整个人类族群会如愿看到虫母的死亡,看到撕咬在身后数百年之久的虫兽族群消亡殆尽。
而这场计划中,她会是第一面旗帜,第一颗拉开黎明序章的流星。
——在她那具3S级强悍身体的短暂寿命用尽之前,假如计划顺利,她还能看到白昼降临的第一眼。
她清楚地看见这条道路的尽头,且马上就要迈出第一步。
但现在看来,大约要出点意外了。
房间里的东西只被粗略规整过,出身实验室的人显然没继承到那些数据般冰冷的刻板整洁,反而相当随意。但即便如此,能看出明显冲突重叠的地方还是很多。
玩家慢慢走过去,先是捡起了一本突兀掉落在地板中间的书。
这是一本笔记,封面上清晰写着:'北境524星战役复盘',是她的字迹。
但不论是这本笔记,还是这场战役,现在的她都没有听说过。
前方一张巨大的金属桌上,散落着被拆开的枪械零件,似乎还在等待着被保养——枪柄刻着标记和编号,阿波罗5-24 ,北星系军队的通用配备武器。相较于外装在机甲上的大小,这把武器显然是为独身战斗准备的,更适合人体双手持握。
玩家对这把枪熟悉,但又不算太熟。熟的是这种制式她早就使用过,不熟的是……这串编号。
现在北星系军队通用的,应该是阿波罗5-18式才对。
在堆积的枪械零件不远处,桌面上摆着两个特殊的小型悬浮光屏——里面亮着的是两张照片。
她的老师,和她的队友们。
看上去年纪都更大了一点,但都还算健康,没有缺胳膊断腿,也没有谁在某一天忽然离开。
除了这些,还有桌边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军装外套,肩章上的图纹清晰表明着足够有分量的身份。
以及最重要的——
六道骸的声音传来,本来抱着看好戏心态的他显然有点笑不出来了,站在角落一个高大的机械身形下,问,“这是在开玩笑吗?”
军队,机械,实验室。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话,结论显而易见。
六道骸脸上的表情已经冷到了极点,嗓音紧绷,“你是哪个国家培育出来的——”
后面的四个字几乎像是被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战争兵器?”
玩家没有回答,将目光投过去,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六道骸身后,高大冰冷的银白色机甲。
它倒是没有什么改变,但相较于在她手里时的样子,胸口处的缺陷已然填进了一块橙黄的能源石——那是这具机甲能达到3S级别最重要的补充。
如果按照计划的话,她应该在五年后得到这块能源石,解放出能够彻底杀死虫母的最强战力。
如果说是战争兵器的话,大概也算吧。
但显而易见,至少现在,走在这条路上的,并不是十八岁的她——
对于这段塞进脑子里的记忆,玩家大概早就已经有疑惑了,只是后面记忆中的画面是已经出现了许多次的习以为常,在刻意的模糊之后便被她习惯性地丢之脑后。
而做出这一切的人,显然也相当熟知玩家的性格。
她大约也是这段记忆的主人,将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日常剪切下来,相当随意地敷衍给了玩家,也给出了玩家能够察觉这一切的最大可能。
也或许,她本来就不在意玩家发现,甚至正等待着玩家发现的这一天到来。
于是用她们都明白的方式说,“看,你的未来还算不错。”
所以暂时不用太担心,不用恐惧和害怕。
——那是二十五岁,或更大一点的希尔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