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整个夜晚的忙碌,等到朝阳初升,将战场清扫,各方联络,损失清点等等各项事宜安排下去后,森鸥外才疲惫地站起身。
他环视一圈,目光自这间从先代手上直接交到他手上的首领办公室内一一扫过,随后又转回面前的办公桌。
片刻的无声,他冷静地合上手中的钢笔笔帽,清泠的一声响,如同他不为人知的决定一样,盖棺定论,不再转圜。
随手抛开钢笔,从一旁的置衣架上抽出大衣,披上肩膀。
他从首领办公室离开,前往被层层保护的医疗室。
尾崎红叶和几个干部正在门外等着他,他们几乎都是先代一辈传下来的老人,但为现任首领的异能所掌控后,从来没给他找过麻烦。其中有他的手段高超,但更重要的,森鸥外不愿细想,
然而现在由不得他不想了。
他们是为昨晚的事情而来的。
不忠的心瞒一瞒那位年轻的首领毫无问题,掌握诀窍后,更是自信能把她骗的团团转。
测定人心的异能又怎么会想到,真的有人能掌控自身至此,一边保持着尊崇之心,一边谋算着阴谋诡计呢?
然而昨晚的事一出,在这群人面前,就彻底瞒不下去了。
迟来的支援,恐怖的战场,孤身对敌的首领。
森鸥外知道,只要他选择叫来支援,那么这件事一定会让他的伪装露出刺眼的不和谐。
港口mafia,是以首领的意志为绝对领导的,凌驾于一切法律规章之上的暴力集团。
如果说在这里有只一种法律,那便是首领的命令。
这样的组织,绝不可能让首领独自顶在最前面,甚至说组织的首领,也绝不应该是这样几乎无私的存在。
山吹小姐是个突兀的例外。
这群人未必对首领多么忠诚,但绝对维护这一至高的法则,而对他的地位或许也多有觊觎。
“鸥外殿下。”柔柔的女声首先传来,动听,却也内藏锋芒,“我们前来,是想将昨晚的事问个清楚。”
森鸥外瞥了她一眼,推翻了自己上一句的定论。
尾崎红叶除外。
这位曾经的暗杀者,现在的干部之一曾与他成为同谋,后来又举荐他上位。并无权欲之心,只将港口mafia作为栖身之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首领有了点真心实意的交情,又是中也君的直属上司,颇为麻烦,但可以利用。
有人带头发声后,其余几个干部也开始出声支援,直到其中一位问出,“你是否有不臣之心?!”场面才霎时重新安静下来。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森鸥外懒得同他们纠缠,只是淡淡道,“干部会议结束后,一切由首领判夺。”
他继续往前走,没人敢拦着他,但干部们对视一眼,默契的跟在了背后。
电梯下行,医务室就在大楼内,是森鸥外曾经作为医生呆过的那间,在他上位后就整个翻修过,置办了一系列手术用具——毕竟他本人就是医术相当高超的医生。
医务室门口排列着严密的守卫,看见他们一行人后立刻低头行礼,为他们打开了医务室的大门。
而医务室内的病房里,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喧闹默剧。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病房里面摆着两张病床。却并不是常见的并列分段摆放,而是一张大大咧咧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它是这间病房的原住民,上面躺着的正是昏睡的港口mafia现任首领。
另一张外来户病床则小心翼翼摆在墙边的位置,是硬生生挤进来的暗杀王先生。这位重伤患者非要待在有中原中也和首领小姐的地方,完全没想过自己前敌人的身份会有什么影响,脑回路转弯转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而现在,中原中也正狠狠拽住魏尔伦的领子,用力将他往下拉,愤怒地压低声音质问着什么。
这位暗杀王则捂着胸口缠满绷带的伤,面色苍白冷漠,却完全敛干净了一身的刺,任由中原中也动作毫无反抗。
兰波就站在两张病床中间,头低垂着,黑发掩盖侧脸,情绪看不真切。
目光向侧面移动,便会发现里面还待了一个人。
披着一身黑色大衣的太宰治,正坐在首领的病床边的椅子上。他背对着窗外投进来的朝阳,光线描出一道毛茸茸的剪影,脑袋部分刚好拖长映在病床洁白的被子上。
但与圆润可爱的影子相反,影子的主人眉眼凝着沉沉郁气,一声不吭地蜷缩着坐在那里。
看上去似乎也是遭到了一番驱赶,手还紧紧抓在椅子上没有松开。
守卫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刚推开,还未走进去,一声压低的怒吼就传进了耳朵。
“——所以你杀了她几百次?你这混蛋!”
惊心般的一句话,森鸥外眉头一凝,而看见他们进来,中原中也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也如遇冷雨般一熄。
尾崎红叶看向这位由她带领着的部下,稍稍扬起了一双细眉,“中也?”
她半提醒似地叫了一声,继而问,“什么几百次?”
“……大姐。”中原中也声音滞住,就算是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能大大咧咧说明的东西,至少,他不知道能不能跟这群高层们说。
然而,在等级森严的港口mafia,这群人说起来都算得上他的上级。
“……红叶君,以及各位,”
没等中原中也纠结多久,森鸥外的声音打破了僵硬的氛围,他转头看向后面的这群干部,不容置疑道,“你们先出去吧。”
他的地位与威严到底还摆在这,僵持一瞬,干部们对视片刻,无言退了出去。
病房门再次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没有人再说话。
面对森鸥外的到来,室内众人的态度不咸不淡,但这就已经是颇具敌意了。
森鸥外却仿若没有感受到半点,向病床边走了几步,边走边问,“各位方才在说什么,不知道森某能不能听上一听?”
兰波侧身挡在了他面前,森鸥外便顺势止步,含笑歪了歪头,“兰堂君?”
兰波一双绿色的眼眸冷淡至极,“你背叛了她。”他也终于明白过来了。
“如果不全心全意的辅佐就是背叛的话。”森鸥外笑容不变,“兰堂君恐怕没有资格说我。”
“况且,这是山吹小姐自己的选择不是吗?她可没有向港口mafia下达过命令。”
兰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目光流露出一瞬被戳伤的刺痛。
“森先生。”太宰治冷不丁开口了,“我们在说,首领小姐似乎还有新的异能。”
“操纵时间,真是可怕啊。”他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转瞬语气又活泼起来,“不过能够真正的体验死亡,啊啊,太叫人羡慕了。”
“只有你这自杀狂才会羡慕吧!”中原中也呛声。
他松开了抓着魏尔伦领口的手,忍耐似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又想把太宰治丢出去了。
然而太宰治抓紧椅子不放,“不要,我还想等首领小姐醒过来,问问她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呢。暴躁的小蛞蝓,再动手我就要叫出来声来了,我要把她吵醒了哦?”
中原中也头上蹦起一条青筋,然后居然真的非常不甘心地放下手了。
太宰治“哈”地嘲笑一声。
原本低头自顾自抚平被弟弟抓皱衣领的魏尔伦却忽然开口了,“死人不会说话。”
他非常冷淡,也非常认真地推销道,“我可以在他发出声音前的一秒钟内杀死他。”
“……”
太宰治不说话了,原本正为所谓新异能力怔住的森鸥外也回过神来。
众人向这位暗杀王投以复杂的目光。
“死法也可以任选。”魏尔伦接着道,“我有二十种不同的——”
“闭嘴,保罗。”兰波轻柔道。
“……”魏尔伦把嘴闭上了,但他的神情甚至流露出一点疑惑,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拒绝。
“……扭转时间?”森鸥外强行把话题拐回来,若有所思道,“意思是我们看到的,山吹小姐进入战场只用一刀便结束了战斗,实际上是重复了多次的结果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的港口mafia换位事件……森鸥外瞬间明白了什么,几乎悚然。
当一个人甚至可以拨转时间,那么这到底是人类的异能,还是神的权柄?
“……她很厉害。”魏尔伦垂下眼睛。
“还用你说?”中原中也不爽道,“还有,说到底你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呆在这,阶下囚就给我好好待着地牢里等候发落啊混蛋!”
“我本来是想带你走的,中也,你是我的弟弟。”魏尔伦说,“但现在——”
“谁是你弟弟啊!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同一种实验的产物而已。”中原中也打断他,烦躁,“难道全天下的实验体都是你弟弟吗?”
他从实验室把曾经经手过自己的负责人N抓了出来,终于得知了实验的全部过程,却仍旧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人类抑或代码。
与他模样相同的男孩在踏出培养仓的一瞬间化为白骨,如果自己是真正的中原中也,那堆白骨又是谁呢?
魏尔伦看着中原中也,目光冷静,“你知道的,中也。”
“我……”中原中也语塞。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同类,人类都——”
兰波发出一声冷笑。
“……”魏尔伦又把嘴闭上了,但这次没闭多久,程序接上自己没说完的话,再次自动开机了,“但现在,妹妹让我再等一等,她赢了我,我应该听她的。既然你们都在横滨不愿意离开,我也必须留下来。”
“???”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妹妹?”
“是的,中也。”魏尔伦的目光几乎流露出一点柔和了,“我们还有一个妹妹。”
“……”中原中也窒息般地沉默了。
对于自家首领也是实验体出身这件事,在听到对方劝自己去实验室时,其实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更别说一样的不听人话,不通人情,还有那句“很像”,这几乎是明牌了,他姑且还没有傻到那份上。
但现在——中原中也满脸都是你祸害我还不够,居然还祸害上她了,到底有完没完? !
正忍着怒火想说些什么,病床方向却忽然传来一点响动,几乎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病床上的女孩睁开眼睛,先是对着天花板迷茫了片刻,随后目光在病房里打了个转,脸上几乎要冒出一个实体化的问号来了。
“早上好?”她迟疑道,“……你们,在团建吗?”
但为什么要选在她睡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