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区地底是一个巨大的大脑。

安命记得, 联邦的异能者常常念叨，异能来自精神力，精神力的强度取决于大脑的强度……

大脑的强度、人类的智力, 则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大脑的面积——

大脑面积延伸延展至无穷, 精神力、异能也延展无穷。

看到它的一瞬间, 安命就相信, 这就是联邦人体实验的最终答案。

——只有一个大脑的生命。

舍弃不必要的骨架、神经、唇舌，所有的养分只供给大脑。

但这压根不符合生命的逻辑, 这种造物必须要人时时刻刻养育。

她缓慢挪动视线, 偌大的地底, 各种建筑支架顺着血管延伸，共同依附在大脑上, 就像是蔓延的苦络。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在悉心照料着这颗大脑。

或者说……海因斯？

安命脑子中冷不丁闪过这个名词。

她估计，这颗大脑同样是海因斯的主机。

也就是全息游戏的服务器。

安命又低下头看着血线, 它缠在自己手腕上, 也像是血管一样的脉络。

只要让血线植入这颗大脑，完成控制, 安命就控制了全息游戏, 也掠夺了海因斯的底牌。

届时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她抵达一切剧情的终点, 完成在一开始给自己划定的任务。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连地底空洞的回应都荡然无存。

安命反复攥紧手心，手心被指甲磨蹭传来迟钝的痛意，血线就像是红虫一样在游动。

“虽然我不想打断您……”神像仰头, 顺着灰白的脑组织往上望，“但是监狱中，有人在找您呢。”

安命树敌不少, 她进监狱，手无缚鸡之力，必然有人想在监狱除掉她。

“他们快发现通往地底的通道了。”神像问，“这颗大脑被发现有关系吗？”

安命最终缓缓松懈动作，胳膊安静垂落在身侧。

良久后，安命才回神，没顾紧迫的时间，问系统。

“系统，过十二点了。”

今天有人拿着报告对她说生日快乐。

可事实上，这根本不是安命的生日，她也很从这具身体的生日中，感受到任何触动。

安命呼出口气，终于说出口，“生日快乐，系统。”

“或者说原女主，安命。”

系统，就是原女主。

原著中的原女主迄今仍未离去，而是以系统的方式，旁观着安命的一切。

【嗯。】系统的声音就像是以前一样，像机械模拟出一样，【是我。】

【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呀？】系统保持以前轻松活泼的语调。

“很早以前。”

“比如，我自己做事的没问题。但是你一给我建议，就会让事情发展趋向原著走向。”

比起命运的引导，更像是系统和原女主过于相似的性格指引。

只不过，过去，系统把这称为命运。

“而且你说自己是系统，却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安命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系统：【……你不会一直很介意我没给你开挂吧？】

“没有哦。”

系统：【……你就是很介意吧。】

“你之所以能在我脑中跟我说话，也不是因为什么高科技，而是因为，打一开始，这身体是你的身体。这身体中的大脑，就是你的大脑。”

安命强行转移了话题。

她敲敲自己的脑壳，隔着头骨试图敲系统。

“可是，身体中的大脑不是我的，我又是靠什么保持思考？靠什么创造怪谈？”

这些早就徘徊在安命心头的问题，在看到地底大脑的一瞬间，就猛地明白了。

这颗充斥整个地底的大脑，才是安命的大脑。

如此庞大，超乎常理，才能创造怪谈，支撑异能。

安命凝望着大脑，有一瞬间，甚至在等待着大脑向她诉说现状。

安命凝望的时间久了。

系统才开口。

【还是让我来解释吧，你的大脑说不了话的。】

【这颗大脑创造了我，编排了我的剧情……也就是所谓的原著。】系统说，【我和怪谈一样，都来自你呢。】

所以检验中，血才同源。

“编排你的剧情……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吗？”安命确认道，“这颗大脑、不，我是二十年前的人体实验的结果吗？”

【差不多。】

系统组织语言。

【但源头更早些。人类通过科技研究，基因编辑，使人类中.出现了异能者，同时出现了副产品，异种。】

【异能者的异能来源于精神力，于是人类开始想法设法刺激精神。

后来利用异种。

直到异种逃窜到星际，你也清楚现在情况了。】

安命一愣，在系统说下一句之前，骤然睁大眼睛。

——利用异种刺激精神。

——利用怪谈刺激精神。

简直一模一样，师出同源。

【后来，研究员们只关注大脑本身。

对，你应该看过那种机器人？

耳机只保留听筒，挖掘机上只有机械臂，机器只保留自己需要的部分，其它一切无用都可以抛弃。

对大脑来说，视线，四肢，神经，都是负担，只有一个大脑的生命，也就是你。】

【但这样创造出来的只是工具，对于人类来说不能作为未来的发展方向。】

对于联邦的异能者来说，异能来源于大脑，那么唯一重要的就是大脑。

可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是只有大脑就行。

所以“安命”的存在，充其量是个工具，和电脑，武器，没什么区别。

现在的安命，确确实实只是个服务器。

【你因为异能而生，也想帮助大家探索异能。】

系统：【所以你创造了我。】

【一个楚楚可怜又活泼可爱的女主。】系统介绍自己。

【依靠纠葛的虐恋刺激人类的精神。】

【但最后失败了。】系统说，【就和异种的刺激一样，恋爱的刺激也有阀值，对人类异能还是没什么帮助。】

【一条路走不通，你又把自己安到我的身体中。】

【你想复刻人类开始的想法，借助怪物刺激精神，过去是异种，现在是怪谈。】

怪谈会成为新的异种，继续刺激人类的精神。

从在星际大战异种，到在星际谈恋爱，再到星际写怪谈……

延伸、重复、循环、直至无穷。

血线停止在安命手腕上蠕动。

安命本身还对这颗大脑就是自己没有实感。

但听系统一介绍大脑的行动，安命就无比笃定，这颗大脑就是自己。

甚至她能揣摩出这颗大脑的下一步动作。

“只是为了刺激异能吗？真是好人。那怪谈万一造成灾难，要怎么除掉怪谈呢？”

安命深吸一口气。

过去她曾想，如果不想让怪谈过去干预联邦，那就只能让怪谈除掉怪谈。

怪谈才能对付怪谈，工具才能除掉工具。

——可安命自己也是工具。

她的本体也会认为，除掉工具安命就相当于除掉了工具怪谈。

在故事的最后，安命如果让血线入侵大脑，那么届时，死于大脑麻痹的一定是自己。

灰白的脑组织平静被血管裹着，看上去毫无生机，不像个生物，甚至不像生物的一部分。

这颗大脑也是工具。

所有人都是。

一想到这一点，安命就怪异地难受，明明她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绪，她连情绪依托的器官都没有。

事实上，安命之后没有尝试过杀死任何一个怪谈，她早就改变了念头。

她已经和这颗大脑不同了。

就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安命才难过。

……

【别露出这种表情啦。】系统有点苦恼。

【你说，你希望能取代男主的地位。

但事实上你也看到了，索莫对于海因斯的研究也很茫然。

海因斯做主的压根不是索莫。】

系统说，【而是这颗大脑。】

【虽然你是海因斯的作品，但他们也很愿意听你的话……

听你的话，本来就是他们创造你的理由。】

【你重新融入你大脑的意识。

这样也算是掌握海因斯了……这不就是你一开始目的吗？】

【而且，你回到自己的大脑，说不定也会对现状有新的想法。】系统也意识到，安命现在的想法已经和大脑迥异。

系统的话没什么恶意。

她从来没有过恶意。

安命是她意识的创造者，也是她身体的使用者，即使她过去的痛苦全是因为她。

就像是怪谈，即使它们的痛苦全是因为安命……她们都很难对她抱有恶意。

——系统从来是真心建议。

安命抬起眼睛。

灰白的脑组织就像是被封在水泥中失血的尸块。

旁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虽然我不想打断您……”神像说，“但是，有人要下来了。”

寻找安命的人发现了通往地底的通道。

能进入联邦的监狱。

安命猜，来的人只会是联邦的世家。

“她们知道大脑的存在吗？”安命问，“二十年前，应该是世家和海因斯共同研究的异能。”

【世家不清楚吧。】系统说，【这是失败品，也就是废案，不会想到海因斯真做出来的。】

系统对于“失败品”这种字眼倒是从不避讳。

“那被发现真的会很麻烦啊。”安命仰脸。

嘴上说着麻烦，却很难提起什么解决的心力。

情绪沉郁。

神像开口，“我去看看。”

“我去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安命说，听起来有点像无可奈何的宣泄情绪，没有落点到情绪都算不上情绪。

神像侧脸，轻轻点头，温和到不会展现任何鲜明的意志。

……就是它这幅样子。

安命才觉得奇怪。

安命觉得奇怪，所以也直接问了，往回走的路上，她一边观察着通道过去的痕迹，一边慢吞吞地问。

“你对地底的大脑怎么看呢……”

“没什么看法哦。”

安命没看神像，只是凝望打量着向上的通道。

有些年头，就像是系统口中描述的，横跨了二十余年。大脑没有任何生存能力，这二十年间，需要人不间断地观察照料它。

“我写你的故事，是希望故事能指代联邦。

林家镇如果是联邦，镇民所做的努力就是，世家为了异能所做的努力。

那么镇中神像的存在，不就类似地底的大脑吗？”

安命停住脚步。

“你真的才知道地底的大脑吗？”

来之前，神像表现得一无所知。

但是它真的一无所知吗？

它在地底的时候站在安命背后，看着安命手腕上血线盘绕，等待着那个时候安命的决定。即使选择错的代价是彼此的生命。

神像停顿片刻，略带困惑地说，“大家都到游戏中也没什么不好吧。”

“如果把幻想的事物变到现实没有意义，那也可以试试把现实的事物变到游戏中。”

神像回头。

眼睛中空荡荡的，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安命与它对视着，平白感到湿冷的空气挤进五脏。

就这一瞬间，安命忽然反应过来。

过去，她一直是创造者，但就这一瞬间，安命意识到——

大家都在玩全息游戏，大家可以改造全息游戏，而全息游戏的服务器，是安命的大脑。大家也可以改造安命。

神像在故事中，一直在被人类改造。

——神像在故事中，指代的也不是大脑，而是安命自己。

神话中，神创造人类。

可现实中对神话考究，是人类在改造造物主。

所谓的故事就是这种东西，从来任由解读与改造。

安命骤然停住脚步。

但神像没停。

通道的尽头是电梯。

它走上前凝视片刻电梯门，“……而且，我不想影响你的决策呢，我也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提斯也说过这话。

但这话放在现在，就显得有些诙谐了。

神像问，“那么，现在要上去吗？”

安命一言不发点头，走进电梯。

她没什么说话的兴趣，神像却罕见话多。

“而且，我也不认为你会让血线进入大脑。”

神像说，“因为在游戏中，你做的决定就和大脑不一样。”

它语调温柔，“你们不太一样，所以即使你站在大脑面前，也不会做出它给你安排的决定。”

好像过去事不关己的漠然都消失了，漫不经心的凉薄荡然无存，甚至显得体贴。

安命：“啊。”

安命反应两秒后，犹豫问，“我现在该感动吗？”

她过去善于控制别人，结果在最后关头，自己都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安命实在难以从神像的话中获得什么安慰。

电梯开了，泄进地上世界的光。

安命直直迎上黑洞洞的枪口。

两刻之后，枪口垂落，温茶转而抬起军帽，“你在越狱？”

“计划阶段。”安命谦虚。

温茶点头，没理解安命的幽默，指向拐角，低声道，“躲起来。”

藏起来后，安命听见了接近的脚步声。

“找到那个人了吗？”

安命熟悉这道声音。

——是首相。

冷不丁在这里看见自己的上司，安命却不觉得意外。

“那个人？怎么，现在不能提她的名字吗？”

首相好脾气地重复，“那找到安命了吗？”

一墙之隔。

安命默不作声靠住墙。

首相的尾音戛然而止。

脖颈上平白多出一只手。

色调苍白，不轻不重抵在脖颈上，看外表很难说有什么威胁，但这只手凭空出现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首相挪开视线，抬起眼睛。

她没看咫尺之遥却无动于衷的温茶，视线直直向前。

拐角处，安命肩胛骨碾着墙，慢腾腾转过身，“我就在这里。”

“您知道我在这里，怎么还敢一个人来。”安命理解不了。

她仰脸作势思考，又好笑着低头，“不是来杀我的吗？”

神像没有正面回答，它关于大脑知道多少。

安命也懒得追问到底。

那么老会长，首相呢？

她们生活在中心区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充斥整个中心区地底的大脑吗？

首相无奈地说，“也杀不掉你不是吗？”

——她果然知道。

她揉了揉额头，“不过我没想到，你就是地底那颗大脑，真的一点都不像。”

首相：“它明明是研究的产物，一直尽心尽力思考异能……”

安命说，“我也一直尽心尽力哦，我这不就是为了大家的异能努力吗？”

首相摇摇头，“你们不一样，它不会去思考民众的异能。”

从功利角度，从方便、快捷来看，都是已经有异能的世家们更合适去刺激异能。

大脑会择优选择。

异种刺激军部，恋爱刺激世家，一直以此逻辑延伸。

事实也是，安命写学校怪谈的时候，也是以已经有异能学生为考量设计的剧本。

只是不知不觉，她改变了念头和落脚点。

首相，“所以，我也是看到调查申请的时候，才意识到，你就是它。”

“因为只有你有能力创造这一切。”

地底的大脑仍在博动。

被周而复始提醒和大脑不同，安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

首相不清楚安命来中心区来的事情。

不清楚她和大脑的如出一辙。

安命意识到，但老会长是知道的，她知道安命的性格。

但是老会长对于刺激民众的异能也没有任何异议，从善如流。

或许她也厌倦了对于世家异能的尝试与循环。

安命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呵斥。

有人赶来了。

远远看见首相脖颈上凭空出现的手，前进的护卫大喝一声，“首相！”

安命吸口气，“您刚刚在拖时间吗？”

首相垂眉，“不，我让这些人先走……时间还是我们的。”

安命察觉神像拍拍她的肩膀，接着，首相头顶的屋顶凭空坍出个窟窿，料材直直往她头顶坠落。

首相躲不开，她不是善于战斗的异能者。

旁边的温茶侧开眼睛。

地上却凭空顶出冰锥，硬生生将潦草击碎。

温茶一愣。

赶来的护卫显然也是同等的震撼。

像难以想象这招是自己使出来的，马上长舒口气，走近首相，“您还好吗？”

“你救了我吗？谢谢。”首相不轻不重，温和问，“好样子，监狱也有这种异能者了吗？在这屈才了。”

“是——”护卫下意识将目光挪向安命。

来搜索她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

全息游戏的——

“啊。”安命恍然大悟，立刻扬起唇角，“有异能后找到好工作了呢。”

护卫下意识想回复，又立刻住嘴。

见到表情变化后，安命百无聊赖地挪开视线。

她这么说，是不想给旁人太大压力。

但显然事与愿违。

旁人表情复杂举止犹豫到有些扭扭捏捏了，她这个目标就站在这里，却没有人会上前，劫后余生的首相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一种诡异而扭捏的沉默。

首相不满平民拥有异能，却因此获救。

平民因为拥有异能，进入国家体制内。

却要在这里搜藏让自己获得异能的恩人——

沉默气氛都有些悲情了。

“安命。”温茶似乎在为了这种气氛惊讶，开口，“搜查你的任务算高危任务。”

温茶，“所以参与这个任务的护卫，都是主动情愿来的。”

因为安命获得异能的护卫。

是真的想杀安命才来。

安命，“啊。”

毫不意外啊。

他跨越阶层后，就不再希望别人也因为安命跨越阶层。

变得和那些世家一样了。

像水汇进河。

首相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脖子上多出的手没有松下后，就重新将脖子摆正。

态度温和，姿态端正。动作幅度小得就像是担忧引起安命注意一样。

“很难受吗？”安命问。

首相摇不了头，只能克制地回应，“还好。”

就像是刚刚突兀的坍塌一样，安命想动手很简单。

脖子上的手威胁作用远大于实际意义。

……那首相在担忧什么？

安命拍拍神像的肩膀。

首相脖子上的手就像是突兀出现一样，突兀消失了。

首相并不怕安命杀她，不然不会一个人来，却在护卫到达之际开始紧张——

安命指了指走在最前的护卫，问，“你想杀了她吗？”说着，将指尖指向首相。

护卫瞬间呆愣原地。

安命点头，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话，“你没听错，我就在这里，会保护你。你不用害怕，大可以动手。”

一个人在安命帮助下拥有异能，只会快速归顺世家。

但安命几乎让所有人，都有了拥有异能的可能，这本身就是一股新力量。

首相就是担忧安命怂恿这种力量反抗。

她就是怕安命怂恿，才不敢下任何命令，才不敢对她的行为任何阻挠。

即使她清楚头顶的坍塌就是安命所为，也只会对安命说，是你救了我——

护卫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命大可以让血线控制护卫的神经，但现在也只是随意说，“你选择吧。”

只有现在，她懒得了解旁人的想法。

虽然大多人说自己不自由的时候，总是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但真可以行动之后，反而就变成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安命转身离开。

首依然没有阻拦任何一句。

温茶这次没跟上安命。

安命往外走时，听到了系统的声音，语调怀念。“海因斯——是科技新贵来着。”

“确实是这样。”安命点头。

海因斯才是二十年前的平民势力，只不过二十年后一切都不同了。

地底的大脑永恒搏动。

它没有五官，没有神经，没有四肢。

无法从周遭获得任何信息。

从不受外界影响，那个时候大脑的答案，就和安命截然不同。

“不管怎么样我跟着你就好了。”系统说。

安命靠在门边，仰头看着天，轻轻点头。

只要有人供给养分，地底的大脑就会永恒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