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带着它来到这里, 检验过它的温度，观察过尸体僵硬的过程，一直把它搁置在了屋内的地毯上。

现在, 南安的的确确和自己带来的尸体对上了眼睛。

下一刻, 窗边的尸体别开视线, 转身, 往外走着。

手边的监控，能传来相似的, 迈步向楼梯的声音。

脚步慢腾腾的, 像是还在克服着自己的尸僵。

尸体来找她了。

南安抵着车门, 指关节泛白，她垂着眼睛, 思考片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这似乎也是她唯一和异常管理局管理的异常, 面对面的机会。

尸体终于走下了楼。

在它踏上地面的一瞬间, 碎石，地砖, 面前的坚实的土地灰飞烟灭, 像是地基塌陷一样, 划出一道漆黑的间隙, 露出其下水管的排布。

这是南安的异能，对于物质的吞噬。

但尸体踏在地面上的脚，却没有跟着化成粉末, 只是普通的、物理意义上，因为地面的塌陷跟着陷在地中。

面无表情得连害怕都没有，只是它身体太小了, 所以在为卡在缝隙中困扰着。

南安垂着眼睛。

现在，她才理解了那句话。

——即使看上去和活物没什么两样，但这依然不是活着的东西。

看着尸体被控制在了缝隙之中，南安放弃和它沟通的想法，缓了口气。

现在她才有时间思考，异常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异常的。

是那个人来了之后吗？

还是说，早就变成了鬼怪，只是女孩依然有着自己的神智，所以等到异常管理局的人离开之后，才探出头？

……异常管理局。

南安发现，面前的尸体只是抬着头，没有焦距的涣散的眼睛定不到具体的点，但这绝非是在注视她。

更像是在看着她的身后

南安一愣。

对，除了女孩外，还有一具尸体，被她杀死的尸体。

南安没着急回头，而是缓慢抬起了头，在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孩身上时，亮着暖光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窗户爬出来一样。

南安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

但她确实在想，果然还是应该报给异常管理局啊。

南安回头，正对上一张脸

和女孩的尸体不同，这张脸苍白，但没有任何伤痕，只是一张青白色的，蜡一样的脸。

是那个男人——

他越过了异能吞掉的沟壑，从居民楼的外壁上爬着，来到了她的背后。

这个男人，是她杀掉的。

像是调查中写的一样，这些异常，会向杀掉自己的人复仇。

尸体和她对视着，裂开了黑洞洞的笑。

南安退后一步，是自己造成的缝隙，往前一步，真的会和尸体贴上脸。

但下一秒，一阵笛声响起，面对面的青白面孔侧过去。

接着，尸体竟然没有尝试杀掉他，而是直接转过身，朝着声音的发源处走。

南安一愣，也跟着回头，她差点以为异常管理局的人。

天色将晚，晚霞照不进小巷，只有朦胧的余晖影影绰绰，让这一切，就像是幻觉。

有人在吹笛子。

…

巴斯克走在路上。

准备去方间的家。

…

从游戏离开后，他想联系方间，复盘全息游戏。

但始终联系不上。

就像是，游戏中和方间的相遇是一场错觉。

有点像是怪谈研究会的小故事。那种细想起来就觉得有些诡异，但也没有一定要去探寻真相的小故事。

巴斯克之所以准备去找方间，是因为他在自己的桌子上，发现了游戏中的笛子。

…

出门后，这种诡异感依然延伸着。

悬浮的车辆疾驰着，有小孩在等待着指示灯的间隙，准备通过。却意外导致了追尾，这里又离警署过于近了，就连警情的封锁都来得迅捷快速

现在，他只能朝另一个方向走。

一路上这种巧合比比皆是，直到他来到了小巷口。

小巷中，平白亮起了灯。

只有一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小巷中的人影，看上去像是遇到了危险。

像是有人把他蓄意往小巷中引一样，只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一幕。

就是这么巧，他手中正好有笛子。

于是巴斯克犹豫片刻，像是游戏中一样吹响了笛子。

轻飘飘的，站在女人身后的，肤色青白的，举止怪异的男人转过了头。

男人摇摇晃晃向他走了过来。

女人也侧过头，她站在原地不动，盯着他的方向，巴斯克总觉得，她长得很熟悉。

表情绝对不是危机结束的释然，或者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更加绷紧。

不符合预期的表情。

平淡开始的诡异。

噩梦一样。

巴斯克额间冒出冷汗，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乐器。好像出现在桌上的乐器，带领他来到小巷的巧合，只是为了让他完成这一幕而已。

男人摇摇晃晃向他走来。

但也来不及考虑更多，天色将晚，晚霞投不进小巷，只能看到模糊的暖色光线中，忽然传来了一道鼓掌声。

原本紧张的氛围戛然而止。

巴斯克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像是才赶来一样，微微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她走到巴斯克的身前，替他挡住面前青白色面孔的尸体，用一种解释的语调说。

“真是帮了大忙。”

“这是异常，你有听过吗？”她问。

“我们刚刚来调查过，但这次的异常似乎很聪明，把我们都糊弄过去了，差点就出事了。”

提斯看着面前停住脚步的尸体，语气在上扬，就像是实打实觉得高兴一样。

她说：“还好有你的异能在，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巴斯克愕然看着面前黑色风衣的背影。

可是，明明这不是异能。

全息游戏中，有着名叫吹笛人的怪谈。

巴斯克发现了这个怪谈，获得了其中的能力，吸引目标过来，这是他获得的吹笛人的能力。

巴斯克也在想，她在说什么呢？

——这压根不是自己的异能。

南安也在想，她在说什么？

——异能，动不了异常。

就是因为异能对异常无效，她才会来到这里。

如果异能对异常有效，那么迄今为止对于异常管理局的怀疑，都变得虚无且没有定点了起来。

提斯这么微笑地站在面前。

像是有什么故事在过程中缓慢变质了。

原先那个上楼查看尸体的，带着口罩的人也上前，甚至没有动，活动的异常，又倒在了地上，又重新变成了没有意志的尸体。

南安低头看，缝隙中的女孩也不再眼巴巴地抬头盯着她。

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虚无缥缈的结果了。

口罩帽子人上前把尸体抗起，又走向前，有点困扰地看着在缝隙中的女孩尸体。

可惜南安的能力是吞噬，不包括重组，最后他还是提着女孩的腋下将尸体抱起来。

就像是有一双手温柔地托起一切。

轻飘飘就解决了一切的危难。

南安静静看着，地面又出现一道黑色的鸿沟，口罩帽子一缩手，只剩下尸体被吞掉一条胳膊，在身体上留在光滑的缺口。

异能对于女孩，重新有用了。

她不再是异常，又回到了普通的尸体。

戴着口罩的人也不为自己差点被吞掉的手担心，只是垂着眼睛，继续困扰小女孩没有胳膊后，该用什么姿势重新把尸体从缝隙中抱起来。

南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异能对异常没用。”

“他吸引尸体时用的，怎么可能是异能？”

巴斯克也回神，跟着看提斯。

“……不是异能还能是什么？”提斯问。

提斯注意到口罩人的停顿，走上前，“如果您的异能没用，那您应该考虑一下自己……这里，可以提起来的，你试试。”

南安看见提斯还有空回头，对她解释：“抱歉，它刚开始工作，不太熟练。”

南安忽略异常管理局的人员选拔工作，只是问，“考虑我的异能吗？”

“比方说，人类刚到宇宙的时候，人类的武器也对异种没用。”

提斯解释，“但后来，发现异能对异种造成伤害。

如果异常是更高级的异种，那当然需要更高级的异能。”

南安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事情一样，扬起了眼睛。

一边的巴斯克终于想起来南安这张脸。

或者说，他看到南安脚边漆黑的裂缝时，就想到了异能的主人。

他说，“我的异能不可能比她的更高级、另外，这也不是我的异能。”

提斯侧身，回头，微笑，“那这是什么？”

“是游戏。”

天色榜单，天空宝蓝，过于梦幻的色彩，总是会让人认为，现实也不再具有真实感。

“这是我在游戏中获得的能力。”

游戏中获得的能力，在现实中生效了。

游戏。

南安最近，只听过一款热度正盛的游戏，是她亲自测试，同意面向大众公测的游戏。

“我在海因斯的全息游戏中，获得了这个能力……”

天彻底暗了。

任何余晖都被乌云，和小巷本身的阴影遮挡住。

口罩终于从缝隙中把尸体抱上来。

南安一点点攥紧手心。

面前，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心虚，反而抬眼看了眼天色。

提斯平静地说，“对，就是游戏。”

“我说的异能的升级，也并非是大家对于异能f-s的分级。”

“而是真正的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