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的行政范围跨越了几个星系, 这让沟通交流变得极为不便，据说在千年前，人类还生活在遥远母星的时候, 曾经畅想过未来的政体。

但在温茶看来, 科技造成的领土扩张, 也让国家的治理变得拖拽累赘, 像是庞大的腐肉。

在无限扩大的需求中，理想的政体迄今依然遥不可及。

距离温酒的异能勘测堪堪过半天, 却连通知都没通知完, 而她本人, 也得处理因此而生的连带事件。

好不容易处理完，打开光脑想放松一下, 甚至疲惫到不愿意再进行起码的思考。

照常，点开怪谈bking的帖子。

很好，安静和朋友和和睦睦,

温暖的, 平和的，女孩的友谊。

再往下翻。

看见温酒发的一长串的, 指出安静朋友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贴子。

他愤愤不平, 抱着直指真相的野心, 语气激昂地指出安静的疑点, 愤懑地指出，这个伪装成受害者的加害者何其疯狂！

阴暗的，荒诞的, 颠倒的。

温茶清楚听见了大脑宕机的声音。

温茶现在在质疑，为什么自己的弟弟每次想法都这么离谱。

自己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吗？

温酒这孩子确实打小就没母亲。

所以说这怎么可能啊……

继续往下翻。

怪谈bking：【：）】

因为宕机，温茶连脑子中宕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大家都很熟悉这个表情, 在朋友刚出现的时候，她就发了这个表情。

而现在，在光脑还给安静的时候，她又发了这个表情。

这几乎是默认了。

朋友，安静。她们是同一个人。

砰——

大声敲击传来，温茶以为自己的大脑终于坏掉了，结果回头一看，是同事的水杯掉在地上。

她惊愕看着光脑。

不顾掉开碎开的残渣。

得了。

温茶清楚，她八成也是在看帖子。

回头重新看向光脑。

足足一刻，论坛没有加载任何回复，温茶还以为论坛里头的人跟自己一样，对此震撼到了宕机的地步。

但一刻过去，还没有任何回复，温茶意识到不对劲了，点来热搜一看。

第一条：朋友，安静。

第二条：论坛服务器崩了。

这还是论坛建立以来第一次崩！

为什么论坛的维护组没有工作啊！温茶难以置信，找到词条一看，发现，管理员知道真相也崩了。

论坛崩了紧急维护，等到重新启动，怪谈bking整个帖子都是回复垒着回复。

连一条消息来不及看清就能滑到下一条。

飞快滑动着，不管是哪种档次的光脑，一点进去，都只能看见实体的不间断滑动的白色光幕。

［不是，朋友是鬼，我忍了，你告诉我安静也是？］

［这也太荒诞了吧！］

［等等！没人在乎安静吗？安静是不是一个幻想朋友的小可怜啊！前头不是说过她被霸凌吗！真的很可怜啊！］

［安静还可怜吗？可怜的是我的大脑。］

［求求你，告诉我，你这个表情只是随便发的。］

［那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所有人都是安静杀的呗！你瞧瞧这话奇不奇怪啊！我从头开始追帖，我能不了解安静吗？这就是一个小女孩！］

论坛一下子炸开了，她们没有经历过这种，“侦探本身才是凶手”“受害者本身就是加害者”从头到尾的反转叙述。

现在乍一看xxx的推理被贴主本人论述，一下子全都懵了。

更何况xxx的叙述本身就是揣测居多，他们费心竭力找出漏洞，企图证明，这只是xxx的又一次打脸，这只是贴主的一个玩笑。

有人骂骂咧咧说取收了，说看着一场安静的独角戏简直就是一场闹剧，难道朋友没有粉丝吗？

朋友才是故事后期真正的主角！凭什么说是朋友是安静，而不是安静是朋友！

——

系统本人也不明所以。

【所以你专门把这个剧情给xxx发，就是害怕自己被骂吗？

不过，嗯……结局是，被霸凌的女孩成了鬼，报复了所有人吗？呃，意外的老套呢！当然不是说你的意思，毕竟星际人没见识，糊弄他们够了哈哈哈。】

系统开始找补。

【而且，你不是很看重与论坛中的人，那最后的谜底由观众揭开，这也算是理想的落幕吧……】

“没有哦。”安命回答：“真相我没准备让别人说。

因为掌控感，对自己作品应该是要有掌控感的。如果把结尾交给别人诉说，那跟失去掌控感也没什么两样。”

但xxx说出安静和朋友是一个人，确实让安命意外，按照他往期的推理，安命认为，他应该是考虑不到安静和朋友是同一个人的。

她还以为，会是悲伤土豆条先想到。

不过不管是谁也无所谓了，正好也到了收尾的环节。也让安命想到了之前她故意放出的假结局，果然不被大家喜爱。

即使大部分都祥和温暖，她们还是本能追随着更加刺激的事情。

这样，也让安命对于这个世界异能为什么衰退的原因有了初步猜测。

“所以最后，真正的真相，也只能由我来说。”

现在安命本人才开始输入。

【还差一点。】

这个时候也有很多人，注意到贴主发的那句【还差一点】开始疯狂@她希望她解释一下。

现在，见怪谈bking重复这段话，都纷纷停止了回复。

原本纷动的讨论因为她简简单单四个字，而有了漫长的空缺。

现在，只要看着帖子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怪谈bking的后话。

而怪谈bking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甚是强烈地给出几个重复句式怼上屏前。

【如果我是鬼，那么你应该怎么解释，开头，卡里和大姐死了之后，她们僵硬的尸体？

如果她们早就死了，那么我身为一个鬼，有必要再设计一遍吗？

如果我是鬼，那么你怎么解释，二姐死去的惨状，难道我身为一个鬼还要创造自己的同类吗？

如果我是鬼，那么你怎么解释，规则的问题？明明不允许出宿舍，我又是如何往返宿舍与学校？

如果我是鬼，那么你怎么解释扭曲的记忆？你怎么解释我的记忆明明白白？

如果我是鬼，那么你怎么认为，正常人没办法发帖出来，我一个鬼却有办法。】

见几个强势强烈的句子一出来，评论区的神又会过来，开始纷纷赞同。

［怪谈bking回复的好啊！］

［其实我说取关只是骗人的，我就知道！］

［xxx，又要被打脸了。］

［……因为你误导性的叙述，转换自己成受害者，就是因为你是鬼，你的记忆已经扭曲？］话是这么说，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xxx的不确定：［因为你是鬼，所以规则对你没用？］

【不。我的记忆清清楚楚。】停顿片刻，怪谈bking说道。

评论区已经在准备开香槟了！

［@xxx气势弱了吧？］

［@xxx圆不上来了吧？］

［@xxx瞧瞧，成天污蔑别人小女孩，结果自己被问了就是这副德行是吧？］

而怪谈bking也不负众望！乘胜追击！

在万众瞩目万众期待下！怪谈bking说出了真相！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

【因为我是人。】

【答案是，这个学校，只有我一个活人。】

［！！！］

［原来是这样子！怪不得卡里大姐死掉会有尸僵！因为她们早就死了是吧！］

［安静，你一个小女孩，在全是鬼的世界下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怪不得！很合理！］

［那安静真是一个可怜小女孩啊，和朋友是一个人也不是不能理解了，会不会是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偶尔也是有这种情况！］

评论区在冲击之下，骤来的反转也可以接受了。

安命准备继续往下写，结果先响在脑子中的是系统的尖叫。

安命深吸一口气，她还没习惯系统的一惊一乍。

【为什么啊？安静是人吗？可是不是她杀了所有人吗？你写的故事，不是被校园霸凌致死的安静，变成鬼之后复仇故事吗？这种故事我老熟啦。】

【所以安静怎么可能是人啊！】

【咦，你写的原来不是这种老套故事吗？】

“被虐杀后的女孩，变成鬼向仇人复仇。”

“一般怪谈都是这样子吧？尤其是中式怪谈，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受压迫者的复仇，我们愧疚于被压迫的对象，所以鬼一般都是女鬼，小孩，老人。”

“所谓事出有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是个很重要的原理。”安命想了想：“不过考虑一下文化因素，星际时代文化上，其实并没有为诸如此类的受害者附加很多苦难吧？

所以让人误导为，安静是鬼，实际上安静是人，这种情况会更有爆点一点。”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心疼安静呢。不忍心让她变成鬼。】系统过了半响，呐呐道。

它想起来了安命。

交不起学费，借钱上学，被霸凌，辛苦还债，认祖归宗，被欺凌打压。按照原女主的路线，她也没有被创造者心疼过。

但是从安命刚刚来这个世界的开始，她就没有对这种苦难剧情表达过任何看法。它也无从得知安命的看法。

所以系统在想，或许安命把原女主被霸凌的经验投影到了安静身上？才心生怜悯？才不愿意按照既定套路，把安静写成一个复仇的女鬼？

安命原本输入的手停顿了下，她听懂了系统的语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该不会在心疼我吧？别这样，你不是男主妈吗？”

“我只是觉得，星际里头的人会对疯子的复仇更害怕，除主角外全员皆鬼也更吓人而已。

又不是可怜安静，恐怖小说中为了恐怖与情节，任何苦难都是有意义的。”

安命说：“毕竟又不是真实存在的，没什么好可怜。”

很快，xxx也接上了询问。

［怎么可能……如果你是人？那其他人都是你杀的吗？你怎么杀了这么多……而且她们后头变成鬼，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马上，这个点有人想到了。

［是规则吗？］

［确实，当时规则冒出来，好像没说过是谁制定的。］

［而且里头反复提到过规则的限制问题，之前论坛里头也有人讨论过，规则会不会是一种训化，用几个死亡训练我们的思维，让我们觉得，规则是不可以违反的。

但其实违反也没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规则是针对死人的，因为这个学校，除了安静都是死人，所以站在安静的视角往外看，别人触犯规则都死了，好像规则是不可以违反的一样。

如果一个地方全都是死人，那么针对死人的规则，当然是普适性的存在。

但其实，对于安静这个活人来说，规则是没用的！

怪不得当时专门强调了一下，怀疑规则的真假，但是不敢触碰。

真牛啊，居然是这样子！］

［安静，真是太不容易了。］

［安静，可怜的小女孩。］

【嗯。】

贴主慢吞吞回复。

【所以，我就是借助规则，在杀了所有人之后，才能活下来。】

……

……

原本滑动的推理重新暂停，有人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

［不对，你不是人吗？那你怎么害了那么多人，活下来？］

［？？你不是无辜小女孩吗？］

比以前猜测出贴主是鬼，贴主是人这个结论毫无疑问要更加震撼。

长久以来，安命通过文字，悄无声息灌输着，人是受害者。鬼是加害者。这种讯息。

所以读者们也把这两者等同。

如果贴主是人，那么贴主一定就是受害者。

如果贴主是鬼，那么贴主一定就是加害者。

但现在，安命灌输的固有观念，在最后，被她自己毫不犹豫地打碎。

她告诉所有人。

是，我是人。

但这又如何，不妨碍她就是一切的凶手。

明目张胆，天旋地转，善恶的概念被她彻底颠倒，又有人开始说这种视角，描述被自己杀的人，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这种举动究竟有多么变态！

这远远比温酒给出了，朋友和安静是鬼杀了所有人还有炸裂。

因为，安静和朋友，是一个「人」并且杀了所有鬼。

这不仅仅是叙事对象的反转。

而是一切认知彻彻底底的反转。

【嗯对，规则限制的是鬼。

我正是借助规则的限制，才身为一个活人在这个学校生活。】

安命屏蔽了评论，开始从头写。

【当时我在学校遭受了霸凌，这是事实，不过这种事情不罕见吧？一开始是漠视与冷淡，孤立只存在于心照不宣，这种情况下，甚至都不会有人直白说出来。后来是上升肢体的暴力。

间杂着老师的忽视，舍友的欺凌。

如果说我的经历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老师找我探讨了一下生理问题？嗯……这个好像也不罕见？那换一种不同，就是我这个人比较狠。】

【所以我杀了老师。】

【当时还挺紧张的，甚至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

【异变发生在第二天，原本被我杀掉的老师，第二天居然正正常常过来上课了？只有我靠近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冰凉的，尸体温度，并且，他遗忘了被杀的记忆。】

【我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想着，哇，如果人死了还能活的话，那不管杀多少人是不是都无所谓……？

于是我实践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你们应该知道，当人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后果的时候，道德感会降低到一个什么地步。】

【所以我躲在艾玛的床帘里头，等她上床时，杀了艾玛。我在李老师的尸体上实验着，观察对尸体的改造会在变成鬼后，有什么变化。

如果喜欢女人的话，自己变成试试嘛。

而最后，你关注的我与二姐的追逐，其实大差不差。

我与二姐的追逐，是宿舍里头，只有二姐还没死，她在被我追杀的过程中躲进了厕所，而我劈砍厕所门，假装离去，并最终等到了二姐出来。在厕所内把她分尸。

好奇她变成鬼后，这些碎片会不会回来。】

【可惜到了晚上，熄灯，被我杀的人恢复了尸体的面孔与记忆。并要向我复仇。】

【也就是这种紧迫的情况下，我发现了我的能力，制定规则的能力。

估计也是这种能力，让我当时杀了李老师后的希冀成真，构成了这个学校白天与夜晚的循环。

所以，我给死人们制定了规则。

我让她们上课时候待在教室，这期间，我会回到宿舍。我让她们熄灯后不许离开宿舍，这期间，我再来到教室。同时，我不许她们跟外界沟通，以防止她们会想起被杀的经历。

但是我可以哦，因为我还活着嘛。

施加规则是要有限制的，如果我限制所有人的条件包含自己，那我不是就完蛋了嘛。

所以我杀了所有人。

让她们都变成了死人，只留我还活着。

以确保，在学校内，所有人都能遵守我的规则。

还挺有趣的，虽然她们是被我杀掉的鬼，但作息上，我更像是存在于学校中颠倒的幽灵。】

如果安命没有屏蔽回复，那么她就会知道，现在的评论究竟有多么疯狂。

评论从xxx倒转过去的回复就开始不断上涨，再加上因为卡崩服务器上了热搜，而新涌进来的流量，层层拉扯一直让这个帖子到了迄今为止的最高峰！

【而朋友嘛，我看好多人，以为我是精神分裂，或者以为我是需要朋友的小可怜……这也太可怜了。】

她只是一个疯子而已，从头到尾，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把自己虚构成一个天生带有疑点的朋友，这一切都是愚弄！

更别提以为以后，就是安静和朋友平平安安冒险的人了，现在更是当头一棒。

情绪彻底点燃，整个故事的反转带领着帖子的热度层层拔高，一直到这个帖子迄今为止发展的最高点。

就在这时。

【end】

——

安静微微抬头，冥冥之中的感应，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被叙述，她知道，自己的故事已经落幕。

长久以来，她都有一种自己被描述，被支配，被操控的感觉，如果找一个确切的词，应该是命运。

她就像是电影中的演员，演绎着自己的戏份，可她并不清楚故事的全貌，因为她的故事，是需要剪辑的拙劣的初稿。

但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命运的叙述者会选择把她这个杀人魔，放在受害者角度的叙述。

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一种不被承认的惶恐。

是不是她的故事不够精彩，所以才需要诡叙曲解？

是不是她的人格不够出彩，所以才需要更换视角？

而这种惶恐在那四个人来到这个学校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让她想想，也会觉得，用生死区分规则，让自己这么唯一一个活人不被限制，是一个了不起的设计。

……可惜的是，有人来了。

除了自己外的活人来了。

当时安静站在宿舍的窗边，看见四个人想进学校。

不需要遵守规则的人来了。

安静重新感受到了焦虑，所以她必须杀掉她们。

心血来潮。

她想，自己可不可以模仿造物主，打乱被害者与加害者视角的叙述来杀掉这些人。

于是她监视着这群人的动向，看着她们的经历，模仿她们的口吻，写下她们的故事。

可是安静到底和安命不一样，即使她写下，佩里被囚禁在宿舍的艾玛杀死的剧情，关键时刻，佩里知道了规则不起作用，依然逃出来了。

因为她跟安命不一样。

她并没有和造物者一样书写命运的能力。

所以安静回过头，看向面前的佩里，攥紧了手里头的刀。

她决定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