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路灯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映出拖影，连贯的灯光彼此相连着共同在道路上逶迤着。

苏盼在道路上漫不经心走着，不管走到哪里, 被注视的感受都如影随形。

当时, 她在同学聚会上, 打听到了和记忆中不同的真相。

在她记忆中, 二十年前，活下的人寥寥无几。但现在, 同辈的孩子似乎都活了下来。

在她记忆中, 幸存的人并不因为年纪彼此区分。但现在, 却鲜明地用年纪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脉络。

记忆中，那段日子举步维艰。但现在, 同学都说，那段时间物资充裕，其乐融融。

那场蹊跷的同学聚会结束后不久。

联邦公布了新的法令, 放开了全息的限制。

全息游戏以及怪谈bking的名字成了红到发紫的热点——

最让苏盼没想到的是, 边缘星系的荒星，说要建鬼屋。

建在三区这种老发达区可以理解, 建在荒星没有丝毫意义。

但苏盼还是专程跑了次荒星。

单纯因为鬼屋和全息游戏, 都在怪谈这个符号下, 因此, 海因斯也拨给荒星大量的全息设备。

可荒星本地的经济又消化不了全息设备。

她来倒卖。

离开三区，来到荒星后，目光还是如影随形。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快。

像是怪谈bking的怪谈中一样, 偶尔她还能看见鬼影出现，隐隐绰绰，捉摸不定, 像是错乱记忆中错乱的剪影。

在许久之前，网上就讨论过，鬼到底存不存在。

同学会的玩伴能活，她的亲人就不能重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吗？

到荒星的时候，她才发现荒星和记忆中迥异。

荒星主要的问题就是本地没有产业，没有就业。现在，围绕着鬼屋和游乐园，有了许多正在修建的楼房雏形。

处理着基本的基建和民生。百废待兴，未来可期。

苏盼，在荒星，试了试全息游戏。

她登陆了全息游戏的内置游戏社区。

游戏社区内，怪谈bking讲了个故事。

……

苏盼的包中还有不少全息设备。

沉得她走两步，就要颠两下，减轻肩膀的压力。

昏黄的路灯下，只能看见她走两步颠两下，略有些滑稽的身影。

连贯的灯光彼此相连着，苏盼走到哪里，她的身影就会在哪里的灯光下投下影子。

影子在道路上跟着主人一起移动着，直到在路灯灯光相交时，她身下的影子，出现了两个。

鬼影绰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变化着，移动着，像是在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苏盼。

屋檐之上，剥皮鬼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略远处的路灯下，有红色的裙摆在往下滴血。

影子似乎在扩大，伴随着影子的扩大，路灯也开始闪烁，但苏盼，像是无知无觉一般保持着原先走路的频率。

路灯每次闪烁，影子都变得更加明显，直到影子的发丝开始随着风吹动，明明是影子，却凸出一张人脸。

苏盼若有所察地回头。

就在人脸显现之时。

路灯熄灭，影子融入黑暗。

黑暗之中，她隐约看到一张苍白的人脸。

——嗵。

猫落地一样的声音。

人脸重新消失在黑暗中。

路灯重新亮起时，她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一位青年，正从屈膝泄力的姿势缓缓站起，微垂着眼睛看着地面。

苏盼一怔，瞳孔缩小。

她看见，他的影子被路灯映在地上拖影着。

但绝对不是他本人的形状，更像是一张敞开的皮。

影子之下，露着张人脸，但马上，被皮一样的影子裹着，像是短暂的错觉。

鬼在影子中不停地、痛苦地蠕动着，像是一个活着的坟包。

——她看到怪谈bking怪谈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视线，以及鬼影的身份。

那是她的亲人。

她的亲人，在错乱的时间、空间、记忆中，温和地注视着她。

但现在，被裹着，像是活着的坟包。

她下意识想蹲下，想看看到底怎么了，但又颇为惊惧地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青年。

却听见青年轻快地说，“现在没事啦。”

苏盼意识到。

因为他以为，它要害她。

但不是、其实并不是。

苏盼额前冒出冷汗。

她并不觉得，有人会专程来救她，那么，目标大概是自己的母亲。

苏盼让内心的惊惧释放出来，咳嗽两下，像是一个无辜的路人，“你是什么人？这是在干什么？”

青年身后，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来，裙摆在她腿边颇有坠感的微微摆动着。

“玩cos的。”青年回答。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苏盼一愣，下意识问，“呃、cos的什么角色呀？”

“看不出来吗？”

青年苦恼地回头，对红裙子女人说，“你cos的角色还是太冷门了，记得让原著作者再努力些。”

说话的间隙，影子被包裹着，从地面上挣脱出来，甚至有了要被打包带走的架势。

怎么看都不是cos，是异能吗？

苏盼不可能让自己母亲这么被带走。

她一吸气，猛地弯下腰，“其实我被这东西打扰已经很久了，真的很谢谢你们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们，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她问，“我想报答你们，所以想问问，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苏盼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离谱。

果不其然，在短暂沉默后，穿红裙子的女人回答她，“我们不对外招人。”

不对外招人，意思是，有机构有组织，而不是两个人的随意活动，甚至比她想的还规范。

苏盼的大脑在面对星关审问时，都没动的这么快过。

她注意到，鬼影的挣扎在慢慢平息，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包裹。

简直像是在消化。

苏盼流了两滴眼泪，说，“不好意思，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其实它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很多。

……或者我可以跟你们走吗？不然我留在这里一定会被杀的。”

果然。

她听见青年说，“其它的鬼？具体讲讲。”

“前段时间，我死去的发小们却突然……”

苏盼断断续续说着，她想，面前的人既然能对付鬼，大概比她知道更多的内情。

昏暗温暖的灯光照亮着脚边的路。

她说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人生，自己注意到的异常。

以及虽然异常、错乱、却安定的现在。

偶尔苏盼会想，将来还有亲人和朋友们都在的未来。不管再怎么怪异，都像是命运对于惨痛过去的补偿。

但她省略了自己的感情.色彩，小心翼翼不让面前的人注意到自己和母亲的关联。

但每说一句，青年的表情都越发怪异，昏黄灯光洒落在眼下，但眼睛却像蒙层纱，没有丝毫光线的倒影。

就像是这些过去、现在、未来比鬼影更加匪夷所思。

“你有好好活了二十年呢。”

青年语调也有些怪异，怪异不断凸显，到某一个极点，青年说，“但别说了，有点恶心。”

这话说的苏盼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眼睛。

恰好，青年也在定定盯着她，对上视线两秒后，忽然弯起眼睛笑出声。

“不过我理解了，你想我放过它对吗？它是你的谁呀？”

……被看出来了。

鬼影像是彻底停歇动作，地上突兀膨胀的安静的影子、像是死去的坟墓。

苏盼犹豫着没有反驳，她隐约有了猜测，觉得母亲应该耽误不起时间了。

“它是、我的亲人。”苏盼最终、尘埃落定一般说。

因为苏盼的话，红裙子在侧头看着她。

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照在红裙子女人过于苍白的脸上，呈现一种柔和的、玉一样的质地，一张鲜少有变化的美丽面孔。

青年用亲切的、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温柔的声音说，“好呀，那你告诉我，你曾经的发小们在哪里活着，我就放过它好不好？”

“我发小？”

苏盼骤然僵住了身体，只是一味看着地上的影子。

地上的影子彻底停歇。

死一样的安静中，苏盼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苏盼想，如果真的像是怪谈bking的怪谈一样，那么，不管发小们活下来的过程怎么扭曲，她们真的活下来了。

——她们是活着的。

苏盼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在用发小的命，换取母亲的存在。

青年用微妙的、轻巧的、饱含恶意的声音说，“嗯，我和你不一样，你还有独立的人格脉络、目标事业。但我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了。总之，怎么样，很公平吧？”

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嘈杂的地方，熟悉的声音，重新组建的同学聚会仿佛重新出现在面前耳边——

“别逗人家了。”

她听到疑惑的问话，打断一切。

路灯下，穿着红裙子女人，轻声说，“她没让我们杀了它。到底是任务，还是你自己觉得不顺眼？”

“她也没说这些东西需要活着，直接处理掉才一了百了吧？”

——她是谁？

青年回头，语调不变，“你希望这些东西流窜着，隔三差五就要烦恼怎么处理吗？虽然我说这话不太合适，但真闹出人命了，被追责的也是她吧？别假惺惺了。”

路灯的灯光往下映着，一片死寂。

红裙子的女人轻轻皱眉。

“我去问问她。”红裙子女人说。

青年笑嘻嘻的，“你跟她说，她会骂你的哦，小心到时候，我把你也处理掉。”

“……不会。”

青年破罐子破摔，“行了行了，那你问吧，让你死心。”

“让你见笑了，我问问——”红裙子歉意地看着苏盼，“领导吗……那问问我们领导哦。稍等。”

短暂的，或者漫长的沉默。

女人的通讯对面传来疑惑地问话，“好稀奇，这次是你给我打的通讯，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