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
当晚,苍不弃杀鸡宰鸭,热情招待陆锦澜和关山月。
家养的土鸡,翻炒之后添上水,很快炖出金灿灿的汤水。鲜亮的油花飘在汤汁上,漂亮极了。
灶上的砂锅,小火炖着鸡汤。不弃再度起锅烧油,将肥鸭斩成小块,洗净焯水,煸到四面金黄,再用青椒、红椒、黄椒猛火翻炒,用姜片黄酒去腥增香。
陆锦澜本来眯了一会儿,硬是被香味勾醒。她走到外屋去,“你做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不弃笑道:“一些农家菜而已,只怕你们城里人早都都吃腻了。不过我用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鸡和鸭方才还在院子里跑,辣椒是隔壁三叔家种的。”
“这蘑菇是我早上新采的,已经去了根,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都没有。一会儿我用这盆蘑菇,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蘑菇酱。”
陆锦澜挽了挽袖子,“用不用我帮你?”
不弃忙道:“不用不用,你又看不见,我倒怕伤着你。”
他给陆锦澜拿了个小木凳,让她在一旁坐着,自己则手脚麻利地炒菜。
腊肉炒酸豆角出锅,蘑菇酱做好,他又去小菜园里摘了些黄瓜、生菜、水萝卜。
咸鸭蛋一切两半,蛋黄里的油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不弃忙扶着陆锦澜坐下,先将一个蛋黄挖出来放到她碗里,笑道:“这个最好吃了,你多吃点。”
他说着剩余的蛋清剜到自己碗里,说道:“你们快吃啊,这么多菜,今天算是过年了。”
“其实我过年的时候也没做过这么多菜,一个人吃不了,怕都浪费了。”
“不过今天你们来了,你们告诉我,我娘找过我。我终于知道,我不是一出就被母父厌弃的孩子,这真是……值得庆祝。”
他眼眶红了一霎,嗓音有些哽咽,忙克制道:“不说了,快吃吧,总之今天很高兴。”
饭菜很可口,鲜的、酸的、辣的都有,色香味俱佳,也很开胃。可陆锦澜捧着饭碗,心头却有些苦涩。
不弃这孩子,太苦了。
到了晚上歇下的时候,不弃在炕中间挂起了布帘。
他铺好了被褥,指着炕头热乎的地方对二人道:“你们睡这边吧,一晚上都不会凉的。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再起来加两把柴,保管你们不冷。”
他说着便抱起自己的被子,要到另一侧的炕梢去。
手腕忽然一紧,陆锦澜冷着脸沉声道:“你是不是总是这样?”
“什么?”不弃茫然地问。
陆锦澜道:“你总是把最好的给别人,最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最好住的地方也要让给别人住。你是傻子吗?你能不能为自己想一想?”
不弃一愣,“我……我想着你们都有伤病,最好睡得安稳些……”
他越说越低声,看着陆锦澜微拧的眉,他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陆锦澜叹了口气,温声道:“雨天炕潮,湿气重。你睡炕头热乎些,我俩睡炕梢,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你不用担心。”
“嗯。”她的话语里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不弃垂着头闷声答应。
陆锦澜回头对关山月道:“我们挪过去。”
“哦。”关山月连忙拖着她的残腿,拽着被褥,连拖带拽地挪到帘子那边。
不弃抱着被子站在那儿,直到她们没了动静,才开始给自己铺床。
只是心里怪怪的,他躺在被子里,感觉手腕上被她紧握的那处比身下的炕还要滚烫。
他默默握住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陆锦澜闭着眼,几乎要睡着了。
忽听帘子那头,男人闷声道:“我是怕……如果我做得不够好,大家就都不喜欢我了,就都要离我而去了。”
陆锦澜忙道:“怎么会呢?”
不弃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小时候和姥姥相依为命,姥姥说她捡到我的时候,身上除了一块破布和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看我快死了,于心不忍,把我从路边捡回来,给我取名叫不弃,含辛茹苦的抚养我长大。”
“姥姥虽然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脾气难免有些古怪,但她从来没有苛待过我。”
“反倒是我,既不聪明也不会说话,姥姥活着的时候,总担心我性子沉闷,以后嫁到妻家会挨打。我八岁那年……”
“我八岁那年一点儿也不懂事,看到村子里的孩子都拿着甑糕吃,我就跟姥姥说我也想吃。姥姥骂了我一顿,我哭着从家里跑出去,在山上躲了半天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围满了人,姥姥躺在门板上,已经没了气息。三叔说……”
他深吸一口气,“三叔说姥姥挎着一篮子鹅蛋去镇上卖,说要换了钱给我买甑糕吃。可是路上一辆马车发了狂,她就……”
他反复调整着呼吸,“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当时要是懂事些就好了,姥姥也不会离开。我害死了她,她一定恨死我了。”
陆锦澜忙道:“不会的,那是意外,谁都预料不到。你那时只是一个小孩儿,姥姥不会怪你的。”
不弃吸了吸鼻子,“反正……反正姥姥离开我之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一开始那几个月,每天晚上不敢睡,闭上眼就能听见姥姥的骂声。”
“后来我就自己骂自己,我承认我是天生的坏种,我母父一定早就知道我是要惹祸的,所以生下来就把我抛弃了。我所承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我太坏了,所以姥姥也不要我了。”
“不是这样的。”陆锦澜急道:“你爹当初跟着你娘私奔,他怀着孕被家里抓回去。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娘在坐牢,你爹身子弱,生下你就病故了。”
“你爹临终前,还传话让你娘照顾你。你娘也一直在找你,她一直惦记着你,才会在死前托我来寻你。”
不弃没有应声,陆锦澜忙问:“你听见了吗?”
“嗯。”帘子那头短促地应了一声。
陆锦澜心念一动,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
*
不弃闭着眼躺在那里,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溢出,濡湿鬓边的黑发。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她仿佛允许他这样无声的哭下去,而她会静静地为他擦拭着眼泪。
他突然觉得她不像姥姥,姥姥是刀子嘴豆腐心,再好听的话也不会轻声讲出来,再疼他动作也总是粗暴地把他拎来拎去。
尤其在他哭的时候,姥姥总会对他说:“憋回去。”
今夜这样是呵护,是不弃此生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眼泪来得更加汹涌,可在他放声大哭之前,更大的哭声打断了他。
“呜呜呜……”关山月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
陆锦澜叹了口气,这边给这个擦完眼泪,那边还得去给那个拍拍背。
“呜呜,不弃太可怜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关山月哭得止不住,陆锦澜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别哭了。”
“我不走。”不弃忽道:“我在这儿挺好的,现在知道我母父没有不要我,我就更好了。”
“村子里的人对我都很好,我知道我笨笨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不敢去外面,我在渔家拗挺好,还能常常去给姥姥上坟。”
陆锦澜无语道:“别这么急着下决定,我们在这儿待两天,你再好好想想。离开这儿也可以上坟啊,找个十字路口,写上你姥姥的名字,就可以烧纸给她了。”
“真的?”
“真的。”
苍不弃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他忽然笑了笑,“陆二姐姐,你懂得真多。”
关山月擦了把眼泪,“不弃啊,你信我的,你跟着你陆二姐姐走,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不弃道:“我现在日子也挺好的。”
关山月又抹了把眼泪,恨铁不成钢,“你是真傻。”
不弃笑了笑,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
黑暗中,他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而陆锦澜却可以于暗中视物,看见他澄澈的目光。
“姐姐。”
“嗯?”
“我觉得你其实一点也不像我姥姥。”
“哼。”
“你像我娘。”
“……”
“我虽然没见过我娘,但我觉得我娘一定像你这样,博学多才,什么都懂,强大又温柔。”
陆锦澜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三个字:“睡觉吧。”
*
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次日醒来,天已经晴了。
吃过早饭,不弃便道:“今天隔壁村有个集市,你们若不急着走,咱们要不要去逛逛?”
陆锦澜一想也好,如果不弃最后还是不肯跟她们走,那好歹也要给他添置些东西,留些银子,让他日子过得轻松些。
回头再让姑苏知府着人来给他修修房子,时常来照看着。
关山月虽然腿还没好,但用树枝做了副简易拐杖,非要跟着二人一起去。
陆锦澜怪道:“你一个生在京城周游各国的人,什么繁华热闹没见过?腿还伤着,凑什么热闹?”
关山月悄悄拱了拱手,“微臣自有妙计,必须亲自去办,您就让我去吧。”
“好吧。”陆锦澜无奈地点头。
于是陆锦澜和不弃走在前面,关山月一瘸一拐的在后面跟着。
天朗气清,人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
由于陆锦澜还在装瞎,为了怕别人瞧出来,她将一条丝巾系在眼睛上。
不弃问:“你为什么要戴这个?”
陆锦澜道:“我眼睛不好,怕吓着别人。”
不弃怪道:“怎么会呢?你的眼睛和寻常人没什么不一样,而且还生得很漂亮。”
陆锦澜笑而不语,心道:这孩子真傻。
两人漫步在乡野小路,不弃扶着她,不时温声提醒。
陆锦澜忽然一笑,不弃忙问:“你笑什么?”
陆锦澜道:“想听你娘和你爹的爱情故事吗?”
不弃笑道:“想。我爹竟然敢和我娘私奔,他一定是爱极了我娘。我想知道,他和我娘是怎么开始的。”
陆锦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就是这样开始的。你爹上轿的时候扭了一下,你娘是轿妇,一把扶住了他。”
不弃怪道:“这有什么?帮个忙而已,然后呢?”
陆锦澜低笑一声,“然后你娘晚上就去了你爹房里。”
不弃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哦,她去送药油了吗?”
陆锦澜无语地咬了咬牙,“你个小傻子,我跟你很难讲明白。”
不弃嘟囔道:“你明明什么都没说,我怎么明白啊?这么简单的事儿,怎么就会有情了呢?”
陆锦澜摇头道:“你不信,是因为你不懂。女男之事,有时候就是那么简单。一个眼神一次接触,意外对上眼,然后就开始心跳加速。时不时的惦记着那个人,天打雷劈都不愿意分开,那就是动情了。”
不弃茫然道:“听着像是魔怔了。”
陆锦澜噗嗤一笑,无可奈何。
*
虽然是乡间集市,但附近几个村落的人都过来赶集,也颇为热闹。
不弃抓着陆锦澜的袖子,似乎很替她紧张。
陆锦澜笑道:“不用担心我,我能听声辨位,与常人无异。”
不弃手略松了些,两人在人群中并排走着,耳边传来一阵叫卖声,“甑糕!甑糕!热乎乎的甑糕!五文钱一块儿。”
不弃的脚步快了些,陆锦澜忙拉住他,“是不是从苍姥姥出事后,你再也没有吃过甑糕?”
不弃“嗯”了一声,“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我已经不好奇了,如果我从来就不想吃,该有多好。”
陆锦澜轻叹一声,“你相信你姥姥是疼你的吗?”
不弃笃定道:“我当然相信。”
陆锦澜点头道:“好,那你应该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
“你想,她那天是要出门给你买甑糕的。我相信她在出事的时候,绝不会恨你怨你,而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希望你不要折磨自己。”
“她也许会遗憾,那天没能给你把甑糕带回去。”
“爱你的人,是不会怪你的。你之前闭上眼听见姥姥的骂声,不是姥姥在骂你,而是你自己在埋怨自己。”
“现在姥姥不在了,没人疼你,你要学会自个儿心疼自个儿。”
不弃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含着眼泪望着她,“姥姥真的不会恨我吗?”
陆锦澜道:“当然。你想,如果是你,姥姥让你出门买东西,你遇到了危险,最后一刻你会想什么?”
不弃认真想了想,“我会想我死了,姥姥要给我办丧事,又要花很多钱。”
“啧。”陆锦澜皱眉,“不是,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这样吧,我换个说法。”
“比如说你让我帮你买东西,我在路上出事了,我一定会想:糟了,我还没把不弃那个小傻子安顿好呢,他以后可怎么办呢?”
不弃含着泪笑了笑,“你不会出事的。”
陆锦澜道:“你明白了吗?人在最后一刻想的都是挂念,不是怨念。所以,你该放下心结,因为姥姥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毫无负担的过日子。”
陆锦澜说着去路边买了块甑糕,“给,她一定希望你能够吃到她没能给买回来的东西。”
不弃抿着唇,小小地咬了一口,眼泪顿时滚了下来。心底最深处的痛楚,仿佛融化在软糯的甑糕里,渐渐消失了。
不弃挂着眼泪露出一丝笑意,“比我想象的还好吃,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一辈子都不敢吃。”
“可我现在不怕了,我想你说得对,姥姥不会恨我,她一定在天上保佑着我。还有我娘我爹,也在天上看着我。”
陆锦澜微笑道:“对,她们都希望你好好的。”
二人正说着,迎面跑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不弃哥哥,我爹让你帮他挑两块布料。”
女孩是隔壁李三叔家的幼虎,她唤了不弃一声,就在前面跑着带路。
不弃回头看了眼陆锦澜,有些不放心。
陆锦澜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不弃还是有些担忧,“那你就在这儿,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他快步跟上去,在人群中追着幼虎的朝天辫,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吵嚷。
“快躲开!马发狂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朝两侧奔逃。
不弃眼看着幼虎被混乱的人群撞倒在地,不远处一辆马车狂飙而来,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将幼虎推了出去,可他跌倒在地,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陆姐姐说得对,人在最后一刻想到的都是挂念,不是怨念。
你别等我了,我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了,下章高能吧,这章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