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66
陆锦澜刚刚和几个工头开完会,独自坐在青石上,刚打开水壶,便瞧见角落里探出的小脑袋。
陆锦澜笑着招了招手,“你叫明章?”
“嗯。”明章抱紧怀里的书,走了出来。
陆锦澜见她小小的人儿,却拿着厚厚的书本,不禁问道:“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不好好在房里歇着,到这儿读书来了?”
明章道:“就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能习武,所以我才要努力读书。等我长大了,我要进京赶考,读好书做好官,治国安天下。”
陆锦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志向。”
明章四处看了看,低声道:“你们是不是被关在这儿的?”
陆锦澜笑回:“大约是吧。”
明章想了想,“那你等我长大,我救你们出去。”
陆锦澜噗嗤一笑,“那我们怕是等不了了,再说,你不怕你哥生气吗?你把我们救出去了,你哥可就倒霉了。”
明章老成地叹了口气,“那也是没有办法。做好官,就是要大义灭亲。本朝这样的事儿可不少,你听说过太尉大人把她娘前任相尊送到牢里的故事吗?”
明章说这话的时候,晏无辛和项如蓁恰好往这边走。
陆锦澜连忙捂住明章的嘴,把她抱在怀里,“额……你刚刚读到哪里了?”
明章翻动书页,“读到这儿。”
晏无辛项如蓁路过,朝陆锦澜打了个招呼。晏无辛:“你在这儿当上师傅了?”
陆锦澜笑道:“闲着没事儿,教会儿孩子。”
自从昨儿闹事后,矿上的人基本处于半罢工的状态,都带干不干的。
这会儿,项如蓁和晏无辛回去睡午觉。陆锦澜抱着明章读了两篇文章,顺便给她讲了几句书中的道理。
明章听得津津有味,笑道:“我果然没猜错,你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陆锦澜勾了勾唇,“你还怪会看的,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这里尘土飞扬的,尽量不要过来。”
明章有些依依不舍,“那我能请你到我房里,教我读书吗?我让我哥给你做好吃的。”
陆锦澜笑着摇头,“算了,我怕你哥毒死我。”
“怎么会呢?我哥最温柔最会照顾人了。我不爱吃豆芽上面的豆,他都一个个折了,做给我吃呢。”
两人正在这儿聊着闲话,忽然听见远处明珠大喊一声:“小心上面!”
地上印出一个极速下坠的巨大黑影,陆锦澜无暇细想,抬手一掌将明章推了出去。
明章被她的掌力送出足足二三十步,飞出好远,方才跌坐到地上。
随后只听砰地一声,她回头一看,巨大的山石砸到陆锦澜方才所在的位置,顿时尘土飞扬碎石乱溅。
明珠跑到跟前,整个人几乎呆住了。
“陆二……”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踩着尖锐的碎石蹒跚上前,每走一步,心便沉下一寸。
义父说得没错,几百斤重的大石头砸下去,就算她是钢筋铁骨,也会被砸成肉饼。
可是……
可是她怎么能死呢?
明珠紧咬着牙关推了推巨石,巨石纹丝不动。他的眼前开始渐渐模糊,他明明知道,就算推开巨石,人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可他不甘心。
那个一见面就轻薄他的女人,那个昨晚和他亲得难解难分的女人,那个总是把他气得咬牙切齿,却又让他忍不住日思夜想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他奋力拍打着巨石,哽咽着骂道:“陆二,你个混蛋!谁让你死了?你不是武功高强吗?你怎么能就这样死了?你不许死……”
明章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轻唤了一声:“哥。”
明珠流泪道:“快去叫人,快去叫人啊!”
明章无奈地指了指他身后,明珠转过头去,见陆锦澜站在青石上,负手而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其实,陆锦澜把明章推出去之后,便一个翻身离开了位置。巨石还未落地,她已经意识到这是人为,而非意外。
于是她凭借着轻功攀援而上,迅速解决了刚才动手的几个人。
等她再下来的时候,便瞧见眼前这一幕。
明珠仓惶之中并没有戴面纱,飞扬的尘土落在他的脸上,俊美的脸颊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清晰的痕迹。
陆锦澜一笑,“没想到你这么紧张我。”
“谁紧张你了?”明珠擦了把眼泪,把脸一绷,回头对明章道:“过来,给你的救命恩人磕头。”
明章见她哥翻脸如翻书,愣愣地过来磕了个头。
陆锦澜忙道:“不用,举手之劳。”
见她如此说,明珠便把明章抱了起来,“那我们走了。”
“……”陆锦澜咬了咬牙,“小没良心的,变脸够快的。”
黎大娘匆匆赶来,“你没事吧?”
陆锦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事,但我看老板夫已经没了耐性,开始对我出手了。”
黎大娘忙问:“那咱们怎么办?”
陆锦澜道:“他急咱们可不急,耐着性子等他来,我估摸着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最晚后日,咱们就能出去,到时候我请你去大餐。天天白米饭,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
“这个明珠真是的,说是救命之恩,也不表示表示,好歹也该请我吃顿饭。”
陆锦澜抱怨完没多久,到了天黑时分,明珠派人来请她过去。
陆锦澜前去赴约,一进门,见桌上摆着十几个菜,香味四溢,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明珠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说道:“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厨艺还算过得去,便做了些拿手菜。你洗个手,咱们一起吃吧。”
陆锦澜挽起袖子,不由笑了一下。
明珠忙问:“你笑什么?”
陆锦澜笑道:“我今天下午还在想,你知道这是救恩之恩,也不说好好谢谢我。我寻思着,你至少该请我吃顿饭,没想到你大晚上把我叫来,还真是为了请我吃饭。”
明珠白了她一眼,“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陆锦澜擦了擦手,笑道:“这救命之恩,一般不是该以身相许吗?”
明珠脸一热,“你又在胡说八道。”
陆锦澜刚要逗他几句,转头看见明章站在门口,不由尴尬一笑,连忙解释道:“我跟你哥开玩笑呢。”
明章笑着摇了摇头,“美貌淑男,君子好逑。我懂,陆二姐姐是君子,我哥要是能嫁给你就好了。”
明珠瞪了她一眼,“你才几岁?哪懂什么嫁不嫁的?快洗手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明珠厨艺不错,尤其是那道鸡汤,炖得鲜美极了。
陆锦澜喝了好几碗,明珠忍不住劝道:“多吃点肉,回头可别说我小气,请你吃饭只给你喝汤。”
陆锦澜道:“肉天天吃也会腻的,没什么新鲜。难得你这汤熬得好,这个味道我还真没尝过。”
明珠冷哼一声,“你啊,就爱吹牛。都沦落到枯坐街头打零工了,还说什么肉都吃腻了。你又不是有钱人,能每顿饭几十道菜挑拣着吃。你在我面前何必装模作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什么样。”
陆锦澜忙问:“我什么样啊?”
明珠刚要张嘴,瞥了明章一眼,什么也没说。
明章这孩子很是懂事,最先吃完,撂下碗道:“我吃饱了,陆姐姐,让我哥陪你慢慢吃,我喝药去了。”
明章一走,陆锦澜忍不住打听,“她怎么天天喝药?什么病啊?”
明珠叹了口气,“她生下来便体弱,从小便有哮病,所以得时时用药将养着。我把医书都快翻烂了,也没找到根治的法子。”
陆锦澜道:“京中有家久安堂,那里的医师资历深厚见多识广,你可以带她去看看。”
明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等我去了京城,自会带她去看的。只怕到了时候,我们便没有机会再见了。”
陆锦澜不解,“为什么?”
明珠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眸,瞥见陆锦澜外衫上划破的口子,忙道:“你这衣裳坏了,脱下来我帮你补一补吧。”
他拿了盏灯过来,熟练地穿针引线。
陆锦澜喝着汤,明珠便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她缝补衣服。
二人目光交汇,明珠忽然轻笑一声,感慨道:“有时想想,平平常常的日子也挺好的。”
他望向陆锦澜,轻声道:“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其实昨晚睡不着,我就想着,要不干脆跟了你算了。”
陆锦澜顿时呛了一口汤,“咳,什么?”
明珠抿了抿唇,“你明明听见了,何必再问?”
“我之前没想过自己的婚事,昨晚抛开一切,静下心一想,跟着你也挺好的。你这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做起事来很有主意。我若是嫁给你,你出去做工,我操持家里,打打闹闹的,日子应该也很有趣。”
明珠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满是憧憬,但他随即垂下眼眸,眼底多了一抹哀色。
“可这世上的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怪就怪我命不好,连自己的终身都不能自己做主。”
陆锦澜道:“难道你只能听你义父的?”
明珠摇了摇头,“我不是只能听他的,而是只有他能帮我。不瞒你说,我母亲原是做官的,她还是个清官,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写写字看看书,如此而已。”
“八年前,母亲淘了许多本旧书,其中有一本里面有段关于先皇登基的记述,说先皇是造反而非勤王。母亲不察,只是将书放在那里,尚未翻看,便被人检举,说她私藏反书,污蔑圣上。”
明珠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皇当时龙颜大怒,母亲丢了官坐了牢。父亲怀着明章,着急上火,生下妹妹便撒手去了。”
“我母亲是个骄傲的人,她不堪受辱,没多久便在狱中含冤自尽了。我们好好地一个家,转眼间便家破人亡。”
明珠揉了揉发红的眼,“后来我带着刚出生的妹妹,四处投奔亲戚。世态炎凉,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妹妹从小身体便不好,但她和母亲一样,爱读书,又懂事又上进。”
“我们明家就剩下她这么一个独苗,指望着她来传宗接代,我不希望她一辈子背负着罪臣之家的出身。再说,她想做官,我总要在她长大前,了了这件事。”
陆锦澜不解,“这是官家的事,和你义父有什么关系?”
明珠道:“我义父连着官府呢,他使了不少银子,姑苏知府那里已经打通了关系。要不然,这矿场能安然开下去吗?”
“义父说当今皇上好色,说不定等不了多久又要广选秀男。他可以通过他的关系,让我充做哪个官员家的男儿,把我举荐上去。”
“只要我一朝入选,我便可以禀明圣上。我不说是我家的事,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蒙冤,想必皇上不会怀疑,随手便将此事办了。那我妹妹就可以和寻常人一样,入学入仕了。”
陆锦澜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有把握?”
明珠道:“当然,这事儿我已经前思后想好多次了。其实我母亲本来就冤枉,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罪。”
“此处没有别人,我也不怕掉脑袋。先皇心眼儿小,容不得别人说她是造反登基的。可当今皇上不同,莫说说她造反的,便是说她非先皇血脉的消息也不少,我却从未听闻她因此处置什么人。”
陆锦澜笑道:“圣明君主,是不会让人因言获罪的。这等小事,皇上当然一笑置之。”
明珠点头道:“我也如此想。这事儿若发生在现在,皇上才不会大发雷霆呢。去年尧州有个写文章骂她的,不是还入朝做官了吗?”
陆锦澜连连点头,“那确实。”徐琳不仅入朝做官了,现在还在这做工呢。
明珠道:“所以我想,我只缺一个面圣的机会。只要把这事儿跟她说了,八成是没问题的。不怕你笑话,也不是我自作多情。我想以我的容貌,皇上见到我,必然不会放我走。剩下的,便看我的造化了。”
陆锦澜微微点头,又问:“那你义父呢?他图什么?”
明珠道:“他自然是图宫里有人,他想以后若是东窗事发,他出了事,我好去皇上那吹枕边风,为他说情。”
陆锦澜嗤笑一声,“那他真是想多了,别说他是你义父,就是你亲爹,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坏事,还想保全性命?简直是做梦。”
明珠叹道:“那我就不管了,反正只要我入了宫,为我们家平反了冤案,我便什么都不怕了。义父出事也好,他拉我下水也好,左右就我和他,大不了丢两条命而已。”
“只要我们明家能保住明章,到了九泉之下,我见到母父,也无愧于心了。”
明珠一边说着,一边缝补,此刻咬断了线,抬眸看向陆锦澜。
“你救了明章,我心里十分感激。这辈子,不能和你在一起,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我把我的苦衷都告诉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不是我爱慕虚荣,不是我一心只想攀龙附凤,而是天下再大,都是皇上的天下。她金口玉言,咱们都没办法的事儿,她随便一句话,便可解了我们家的不白之冤。”
“其实,若没有家里的事,若不是为了明章的前程,我宁愿嫁给你。皇上有什么好呢?又风流又好色,后宫的男人说不定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倒不如你这样的,一身豪气,义薄云天,又有力气又有武艺又有手段,跟着你倒让我踏实。”
明珠说到这儿又轻叹了一声,“是我没有福气,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我不能给你,我只有保住清白之身,才能进宫。”
话到这个份上,陆锦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一边夸眼前的她,一边贬皇上的她,她到底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她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可明珠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不高兴。那么皮实的一个人,此刻闷不吭声的,他不由有些心疼,于心不忍道:“那事儿……你就那么想?”
“啊?”陆锦澜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生怕他再丢出一句什么不怕害臊的话,因为她现在有点害臊。
明珠抿了抿唇,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你过来。”
这什么意思啊?陆锦澜一头雾水的过去,茫然地坐在他身边。
明珠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要实在是想,我给你摸摸吧。反正给你摸几下,守贞砂又不会掉。但咱可说好,随你亲随你摸,但是就……不能那样。”
陆锦澜听见这话,如遭雷击的定在那里。脑子里只浮现出一句话:此男淫商在我之上。
明珠等了会,红着脸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你怎么不动手?你……你是不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