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交涉[1]
安溪察觉到污染浓郁的时候, 立刻跟纸人一起前往里屋,在推开里屋大门的瞬间,她看到一条穿梭在雾气中的河流。
安溪心有所感, 奔入河流之中。
她被河流包裹着, 像在最温暖安全的怀抱里,温柔的河水冲刷着她身体上的尘埃,抚平她灵魂的躁动。
她在安抚中陷入梦中。
“真逊啊。”
昏昏沉沉中, 安溪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搬动摆放。
“回家还能把自己回睡着。”
一号纸眼或者说纸人,瘫坐在地上,还不忘嘲笑昏睡中的安溪。
安溪踏进河流的时候, 纸人不知道心里想什么,也跟着进来了。一进到魇界,它身上污染变得瓷实, 不在像漂浮在表面那样, 都无法维持正常的行动。
它没有昏睡这个阶段, 到了魇界直接爬上岸, 上岸之后发现安溪不知道是死是活, 被流水带着往下走。
纸人又重新回去把安溪搬上来。
虽然它现在污染结实, 能在水里自由走动, 但毕竟是纸做的, 这会儿污染消耗过大,正把自己铺平在岸边,准备晾一晾。
准确来说, 应该是吹一吹风,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一点阳光,月光也没有。
纸人一边叹气, 一边时不时拎起来身体里某一个部位,争取全方面吹干。
“噗。”
纸人听到动静,蹭一下僵硬着身体装成一张普通的裁剪纸人。
“这是魇界,又不是蓝星。”安溪吐出嘴里的水,道:“污染没有收起来,等于没有伪装。”
纸人发现是安溪,立刻坐起来,活动间纸张相互摩擦发出哗哗的声响。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舍身喂鱼。”纸人指着安溪细细的笑:“喂鱼!喂鱼!”
“那你很坏了。”安溪不以为然,“你把鱼食抢走了。”
纸人愣住了。
安溪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很好,这一口空气里,没有一个污染气息是熟悉的。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纸人还没从上个话题回过神,闻言下意识道:“不知道,不知道。”
“很好,现在我们可以冒险了。”
安溪左右看看,走到纸人面前,在用火污染、冰霜预感冻结之间,她选择用擦干。
安溪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手帕,是沐辛然给她擦手用的。
她用火污染将手帕烘干,拿着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纸人身上的水渍。
心里想得是:可惜没有风类污染。
纸人不知道想什么,眼球盯着安溪骨碌碌转动,一句话没说。
安溪擦干纸人之后,火污染对着自己来了一下,只见白烟升起,安溪甩了甩脑袋,整个人已经干燥干燥的了。
“我们现在第一个目标,就是找到路,知道这是哪里!”安溪道。
纸人没有反驳安溪说“我们”,它道:“怎么找?怎么找?”
安溪想都不想,张口回答:“找长嘴的问啊。”
纸人一开始没听懂安溪说得什么意思,后来它就开始后悔跟着安溪跳进河里,不,它开始后悔在第一眼看到安溪此人,没有逃。
安溪的问路之旅途,能用一句话形容——这片山林倒了大霉,遭安溪了。
……
这片山林里的树木各个长得高,还枝繁叶茂的,只有正午的阳光才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地面上。
河流在山林里,安溪沿着河流往上游走,手里不知道什么捡起来的一根树枝,她边走边左右打草。
纸人小心翼翼跟在安溪身后,唯恐草丛里窜出来什么虫子、蛇咬它一口。咬一口不要紧,万一咬进嘴里发现是薄纸,没有血肉,越想越气,回去找人过来群殴它就不好了。
它一只眼睛孤身在外,跟其他眼睛分开在两界,连交流都没办法交流。
想到这里纸人更加贴上安溪,几乎要贴上安溪后背。
“朋友,”安溪握树枝的手往前猛地一投,树枝扎进地里,“我后背有污染,你小心一点,如果有攻击意图,它会自动反击,并不受我控制。”
纸人动作一顿,但它还没有说话,就看到安溪小跑过去,拔了树枝,树枝另一头上钉着一只小兽的一只翅膀。
小兽长着白兔的身体,蝙蝠一样的翅膀,猴子一样的脸庞,四肢短小无毛,皮上缠着红色纹路般的东西。
被安溪抓在手里的时候,发出唧唧的叫声。
“好可爱啊。”
纸人在安溪身后探头观察。
安溪提着小兽后颈,闻言扭头看纸人:“可爱?”
她将小兽提到面前,用空闲的那只手强行掰开小兽的嘴巴,露出锯齿状两圈牙齿,牙齿中间蜷缩着一条触手般的舌头,舌头上还长着吸盘。
安溪掰开小兽嘴巴的时候,小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牙齿露出来后,立刻凶相毕露,呲牙咧嘴,舌头上的吸盘一开一合散发着猩甜的迷惑气息。
纸人直愣愣看着小兽。
好香。
好香。
好香。
它不由自主抬手想要去抓小兽,它感觉浑身火热,就像是要燃烧一般,在这样的火热中它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欲望……
“啪!”
安溪打掉纸人伸出来的手,纸人猛痛一下,低头就看到被拍的地方烧了起来:“火!火!”
它尖叫还没结束,火已经熄灭了。
纸人心有余悸抱着手,但警惕恐惧的目光却是放在小兽身上。
“太可怕了!”纸人对安溪道:“我刚刚居然想跟它生孩子!我只是一只眼睛!”
“眼睛能生出眼睛吗?”
安溪好奇。
纸人现在惊恐看着安溪了。
安溪也不在意,举起来不在演戏的小兽晃了晃。
“看到了吗?吃人的东西。”安溪想了想,说出猜测:“它应该是繁殖污染诞生的生物,身上所有的污染都为了繁衍与进食。”
说话间,安溪干脆利索拧断小兽的脖子,然后用火污染将其焚烧。
纸人看愣了。
它自从诞生开始,就基本上在模糊地界活动,而且是偏向蓝星那部分的地界。
它从来没想到,还有这种污染,更没想到眼前这人不受影响就算了,干脆利索就解决了。
它在蓝星听到看到的故事不是这么说得啊,难道不是应该先打一架,然后善心放走,之后可能会得到一个好小弟,也有可能得到一个不死不休的反派……
“啊?”安溪正在河里洗手,闻言不解道:“这有什么用吗?”
纸人想了想:“可以写很多字。”
“你说得是蓝星的小说吧?”
安溪兴致来了,她重新提着树枝,边走边打草,开始给纸人说她看到的那本小说。
纸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它是真真切切看过那本小说的。
“你说得不对,这是鼓励蓝星人跟魇界人谈恋爱的。”纸人跟安溪解释。
它在雨巷里的时候,见到很多游客,最初的纸人其实是很像人的,鼓鼓囊囊的看着有血有肉。
游客看到纸人,大部分人是恐惧,还有一部分男女,他们想要跟纸人谈恋爱。
“最开始18号纸人是男性的样子,有女性说要拯救它,把它吓坏了,改成女性,又有男性说要教它什么是爱……最后它就只剩下一张薄纸,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要教它爱,拯救它了。”
纸人嘎嘎笑:“我听好多小女孩小男孩说想要跟魇界人谈恋爱。”
“欸,我真想不通。”纸人道:“他们这么弱小,难道不怕被污染吗?或者被失控污染吃掉吗?”
“可能是一种精神污染。”
安溪也不明白,但她在找不到人询问的时候,非常擅长把不明白的问题转化成自己能理解的地方上。
她振振有词分析:“你不知道,蓝星人非常脆弱,文字语言一点恐怖的事情,都能让他们崩溃。”
“可能文字里也有污染,只是不太明显,会悄无声息污染人的精神跟思维。”
安溪被自己说服了。
纸人根本没听安溪说什么,因为安溪嘴巴没停的时候,手脚也没闲着!
这一会儿工夫,她已经烧干净数十只小兽,现在感觉效率太低,正在设置陷阱引诱更多的小兽出现。
中间除了小兽之外,还有其他长得奇形怪状、乱七八糟的兽类被吸引过来,安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顺手还把吃血肉的杂草给清理了一下。
纸人过来之前害怕草丛里钻出什么咬它,现在它害怕安溪没烧过瘾,想起来它本体是纸,拿它引火。
安溪忙忙碌碌的,一边干活一边碎碎叨叨:“烧了做肥料,明年长更高。”
……
虞扶风注意到林中出事,是因为静谧的山林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会飞的扑腾着翅膀撞开枝叶往外飞,不会飞的撒开所有的肢体奔跑,跑都不会跑的,一蹦一跳窜的又高又远……
虞扶风甚至看到有棵草把自己拔出来撒开根茎在狂奔,一点也不比有二三四五条腿的动物跑得慢。
整个山林都活过来一样,虞扶风在短暂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地质灾害之类的自然灾难的时候,又觉得眼前这种情况,莫名眼熟。
他把烤鱼的火用土掩灭了,沿着河流往下游走——动静源头似乎就是从下游。
虞扶风没有花费太久就找到“罪魁祸首”,不是因为他腿脚快,也不是因为他观察细微,一下就找到目的地……是“罪魁祸首”行动力强。
虞扶风找到人的时候,安溪正在松土。
以安溪为中心周围几亩,除了树之外,一棵杂草都没有,树木上面茂盛底下距离拉开很大,两棵树之间能有四步的距离,安溪就在松那四步距离的土。
旁边有个纸人抱着根长树枝,扒拉两下地面,就装模作样擦一擦额头。
虞扶风看了一会儿,实在摸不着头脑,但他也没上前询问,揣着手靠着树,看安溪干活。
安溪干活意外有耐心,跟她坐在课堂上的时候,板凳上像长了钉子一样的姿态完全不同。
她用的是冰做得冰铲,松土的时候,会把大块的土块拍碎。偶尔有什么动物撞过来,有的被放了,有的直接烧了。
“你准备看多久?”安溪凝固一个冰桶扔给虞扶风:“去,提几桶水过来!”
虞扶风就提着桶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问安溪:“你有冰污染、火污染,为什么不直接烧冰化水?”
安溪呲牙笑:“我还有水污染呢。”
“?所以你是为了?”
安溪理直气壮:“让你干活啊,别人干活的时候,在旁边闲着看,非常欠打知道吗?”
虞扶风现在知道了。
他没伺候过土地,跟着安溪这个半吊子专家学习伺候土地。
“这里污染太糟糕了。”安溪道:“每一口空气里都散发着死气,放着不管的话,估计很快就会变成失控污染的地界。”
“那时候,就算清理干净污染,这块土地几百年之内,估计都没有办法容纳生命入住。”安溪绞尽脑汁回忆有关土地的知识。
但她能想起来的,就是村长奶奶在松土浇水。
至于她?
她是犯错被种进去的那个。
一般情况,她那个时候都展开手臂,假装稻草人的。
“好在河流还是干净的,我们努努力,”她很有干劲地说,“把污染清理干净,地犁它个三四遍,这片山林就能有正常的污染住进来了。”
话里是有别于蓝星的文化差异,相处越久越能深刻感受到安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有一些东西是一样。
虞扶风动容道:“你一个人,多长时间才能把这块地清理干净?魇界又何止这一块地?”
“能保住一块土就保住一块土。”安溪不以为然,“再说了,谁说是我一个人?”
虞扶风看向安溪,心里那点动容猝然蒸发,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看你挺闲的,还有时间挖眼睛。”安溪真诚道:“反正你现在只能留在魇界,闲着也是闲着,这块地你来搞。”
她顿了顿道:“到时候我会竖个牌子,就写,嗯,[感谢虞扶风再造之恩]。”
“再造之恩是这么用的?”
虞扶风下意识道。
“再次重造美好山林的恩情。”安溪劝他:“牌子上写太多字不好,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按照你的喜好来做。”
安溪一副“你是恩人你说得算”的表情。
“我没想要很多字……不,不对,我没想要牌子。”
“那咱们就不要。”安溪。
虞扶风盯着安溪回过神,气笑了:“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不行。”安溪摇头:“没有人说话会寂寞,你等等,我在研究一下这个地理位置在哪里,在帮你坑……我是说请一些朋友过来帮忙。”
原来是准备坑一群朋友。
虞扶风也不气了,直接坐在地上,靠着树根,懒洋洋问:“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不能太久。”安溪学着虞扶风坐下:“我来之前,只说离开一段时间,太久的话然然可能会着急。”
虞扶风听到八区的话题,垂眼抱着手臂,应了一声之后,没再问话。
他不出声,安溪又忍不住。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虞扶风干脆利索道。
“真的吗?一点点想要问的都没有吗?”安溪问。
虞扶风再次肯定。
“我这么坏,多问你几句,说不定就把你卖了。”
“我要多分钱。”安溪回答。
虞扶风难以置信看向安溪。
安溪更加难以置信看回去,她大声嚷嚷:“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看我都得分大头吧!”
虞扶风:“……你全得。”
安溪冷静坐下来,客气道:“那不好吧?总得给点辛苦费。”
“您真客气。”
“还好还好哈哈哈哈。”
两人胡说一通,纸人在旁边假模假样拿着一根树枝戳地,听到两人声音转过头看,刚好看到有阳光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在这块松软的土地上,照在它的身上。
纸人赶紧平摊下去,把自己铺平整了,晒到太阳。
刚刚安溪给它擦干了,但它总觉得还有种湿沉沉的感觉,欸,水真讨厌。
*
安溪这边情况,不能说不稳定,反正大家情绪里最大的负面情绪就是无奈。
蓝星这边气氛就焦灼多了。
季玲没想到她刚到地方,不仅直接面临一个把魇界污染当摇钱树的店铺,还弄丢了重要两界客人。
她快刀斩乱麻处理店铺问题,该抓抓该审审该查查,最重要的是找到所有参加过《雨巷》副本的游客,进行统一的体检跟观察。
工作量不仅繁杂,还跨域。
季玲一面安排下去,一面联系领导。
“你是对的,不能因为现在没有问题,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老领导道:“体检必须要落实到每一个参与的游客,但要注意不要引起太大的恐慌。”
“头,现在想压住才难吧?”季玲直接叫了之前的称呼,她道:“之前范围小,涉及人员有限,但《雨巷》爆火到我在10域都有所耳闻。”
“我明白。”总队点点头:“这项工作再难我们也要做。”
“我不是怕难,我只是不明白。”季玲道:“为什么不想公众说明魇界污染入侵的情况?”
“别说什么引起恐慌。”
“我们千百年来跟魇界共处,我们根本不怕魇界入侵。”季玲:“知道真相,可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狂热,但大部分人能够警惕起来。”
总队看着季玲火焰一般的头发,看着她疑惑又愤怒的眼睛。
“为了安全,小玲。”
季玲又要说,但总队没有给她机会,她问季玲:“你看鸟儿飞在天空,可曾想过我们人类也能飞上天?”
“怎么可能?”季玲下意识反驳:“我们又没有翅膀。”
“这就是原因,孩子。”总队道:“等有一天,你能问自己,为什么人类不能飞,或许你就明白了。”
“什么?”季玲心脏跳动停了一拍,紧接着她愤怒而茫然看着总队,道:“总队,知道真相,可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狂热,但大部分人能够警惕起来。”
“我们应该告诉民众,而不是一直隐瞒真相!”
总队看着季玲,像之前无数次回答那样,平静道:“这是命令。”
季玲压住怒火,她站起身,双眼比火焰般的长发更加耀眼,她敬礼说是。
……
同一份免费体检通知传递到各个域,又由各个域传递到每家每户。
医院里,街道上……到处都是排着长队准备体检的人。
“怎么突然安排体检了?”
到处都在问这个问题,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因为八区发了一笔小财,回报八区人民,有人说八区出现什么病毒,有人说闹鬼……
所有的可能里,只有闹鬼的可能被嘲笑。
两天后,特局的研究部门就拿到了参与《雨巷》人员的名单跟体检报告,接下来就是一段时间观察,以及更加详细的检查。
季玲用两天时间把事情处理好,同时公布出去《最恐怖的魇界》被封查,是因为营业执照是假的,消防设备也不到位。
那天警方来得快,就是因为有警察下班玩得时候,发现消防设备有问题……这个理由太正确太没意思了,这个话题不配出现在饭桌上。
很快《最恐怖的魇界》的话题就消失在饭桌上,取而代之的话题是八区各个域免费体检的事情。
沐辛然跟着季玲忙了两天,越发感受到自身不足。
“你有你的长处,不要想着把自己放在不擅长的赛道里。”
季玲低头处理文件。
沐辛然给季玲倒了杯温水,她问:“你认为,我有什么擅长的?”
“外交啊。”季玲烦躁放下笔,喝了口水,“蓝星魇界要开展合作,外交工作必不可少。现在2域每天都有人争破头想钻进去,你不用争也不用钻,只要你想,外交里就有你的位置。”
沐辛然闻言心跳止不住跳动,她手指因为激动不自觉有些颤抖,她强行按捺住情绪,询问:“真的要开展合作了?”
季玲纳闷看着沐辛然:“我以为你要问外交的事情呢。”
“所以是真的吗?”
沐辛然追问。
如果八区已经决定合作,那么安溪的阻力就会大大减小。
“你这藏不住事,还要练一练啊。”季玲啧啧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别说那群成精的老狐狸了。”
“做两界的外交,尤其是你,身上藏不住事情,可是很致命的。”
谁都知道安溪跟沐辛然关系好,她藏不住事情,魇界怎么样不好说,蓝星一些人就能从沐辛然身上撕扯下来血跟肉。
沐辛然又给季玲添了杯水。
季玲好笑:“行行行,别着急,我现在就回答你的问题。”
“本来不确定的,但是这位消失两天。”季玲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脸上疤痕更是扭曲狰狞:“大家就又觉得原本的问题,不再是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