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挨饿的课
安溪不吭声的原因很简单。
饿。
她太有经验了, 这节课但凡多说一个字,多动一下,饥饿感都是翻倍的。
更重要的是, 她很容易被点名。
安溪盯着雨伞, 看着雨水在伞面留下的一道道水印,每一条都像家里小溪。想到小溪,她就不由想到小溪里有一种鱼, 个大肉嫩还无刺,除了脾气凶污染大没有一点缺点。
红烧好吃,清蒸好吃,什么也不放只烤着吃也很好吃。
安溪想迷糊了。
“安溪。”
安溪脑子还没清醒过来, 人已经站起来了。她看向办卡宿管,一句话也没说。
办卡宿管就笑,他先态度和蔼让安溪坐下, 然后右嘴巴张张合合, 好像说了许多话。
安溪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声音就像污染, 围绕着她转动, 让她愈来愈饥饿, 但人真的饿到一定程度是会脱力, 甚至会眼前发黑, 昏厥也有的。
但这次安溪感觉很奇怪,好像意识在饥饿状态下浑浑噩噩的,与此同时又非常清醒地感受饥饿的痛苦。
安溪其实很清楚到什么时间, 饥饿到什么程度,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原来的学校也有控制食欲的课程,她上了多少年这门课就讨厌了多少年, 每一个关卡都记得特别清楚!
这个课程的花样很少:
一种就是不吃不喝,纯挨饿。
一种是挨饿后面对很多美食。
最后一种就是并不饥饿,但你要小心遇到的每一个食物,不知道哪一个是被老师加了东西的。
安溪上了这么多年,对这门课有什么心得呢?
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回回零分。
纯挨饿的时候,她会受不了偷摸溜出去偷吃;面对美食的时候,她会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吃……最后一种就更无用了。
别说专门设置有问题的食物让安溪分辨选择,就是没有设置的时候,她也不曾忌口过啊。
安溪上课之前还想着一节课就两个小时,跟她之前一次就是饿几天相比不是很简单吗?
她来得时候还有心情踩水玩,感受碰到有污染的雨水肌肤麻麻的感觉。
谁能想到呢?
这节课居然利用污染让学生感觉到饥饿,而她不知道为什么全身上下居然没有一个污染站起来反击的。
她现在终于知道办卡老师两张嘴有什么不同了。
“怎么还不坐下啊。”
办卡宿管道。
安溪后知后觉坐下去,手就往挎包摸。
“我提醒各位同学,此时此刻,任何东西入口,都会加重你的痛苦。”办卡宿管道,“两个小时很快,也没有任何危险,实在忍不了就趴着睡觉嘛。”
不少学生趴在桌子上。
安溪不信邪,其他入口的东西不行,难道蓝宝石饮料也不行吗?
安溪用一根吸管伸入保温杯里,全神贯注盯着办卡宿管,一发现他视线移开,立刻低头咬住细管猛吸一口。
啊!
安溪没有喝太多,只是沾了沾唇的程度,她虽然看起来莽撞,但实际上还是很谨慎的。
她收起来吸管,就开始静静等待蓝宝石饮料稀释饥饿污染。不求稀释多少,只求不像办卡宿管所说得那样,越喝越饿就行。
然后,她感觉更饿了。
感觉内脏里长了虫子,虫子嘴巴里生了火,然后用它生了火的嘴巴撕咬她的五脏六腑。
安溪脖颈开始往外冒汗。
已经知道这污染的厉害,安溪也不去想偷吃了,她手压在小腹上,闭上眼睛,闭紧嘴巴,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一丁点人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后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哒哒哒哒”的响。
安溪脑子里就“哒哒哒哒”跟着叫。
不知道叫了多少下,安溪鼻尖忽然闻到香气,口腔开始自动分泌唾液。
她甚至能闻出来每一股香气的来源:
辛辣的是二号窗口的红辣椒炒娃蛋,她看别人吃过不是特别喜欢,因为那个娃蛋只有红色蛋白,但是咬下去的时候会有婴儿叫声。
甜甜的是三号窗口的新品,安溪很喜欢每顿饭都买,杯子超大一个,完全可以两只手抱。
还有闻起来就是纯粹的肉香的,是四号窗口的软肉,非常非常软糯的肉,一口咬下去……
安溪咽了咽口水。
但她没想到口水也算进去了,咽下这一口,火烧火燎的感觉加重一层。
她实在忍不住了,睁开眼睛,回头去看时间,本来想借着钟表污染逃离这个可怕的课堂,却发现墙壁上挂着的是许久不见的五官钟表。
安溪没有迁怒的习惯,她回过头破罐子破摔道,“爷爷,虽然说您在职位上不是老师,但是您既然教导我们这节课,在我们心里就是老师。”
她说着说着就感觉眼前发黑有星星在转圈,但她不管,就要说:“不如您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这节课到底有什么必要呀!”
托这门课的福,安溪从小就学会在口袋里随身囤粮,要不怎么会收到空间污染的挎包礼物呢?
她这辈子能去什么需要忍受饥饿的地方啊?高中在启航,大学在老家附近,大学毕业后回老家。
她嘀嘀咕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讲台上办卡宿管静静听着,等安溪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有音的时候,才开口道:“你现在在遭受什么?”
“挨饿。”安溪有气无力道。
“嗯,”办卡宿管就笑了,“那你怎么能说这节课无用呢?”
安溪被饥饿迷晕的大脑缓了缓才反应过来,这是说她虽然不一定会遇到挨饿的地方,但是说不定会遇到挨饿的污染。
“可是,如果不是在上课,我一定在污染开始之前就跑掉,或者打倒那个释放污染的人!”安溪提起精神道。
“这也是一种方法呀。”办卡宿管道,“可你开始的时候没有使用,所以现在只能忍着了。”
安溪渐渐瞪大眼睛,其他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的学生也渐渐瞪大眼睛放大鼻孔。
要命,安溪是第一节课,他们可是好几年,怎么过去这老头不说可以打呢?!
“班长,”有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像蜜蜂振翅的声音一般,往安溪耳朵里钻,“咱们上吧。”
安溪闻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香味,听着有气无力的怂恿,闭上了眼睛。
怎么上,一个班连一句中气十足的话都凑不出来,再说就剩最后几分钟就能下课了。
度秒如年!
度秒如年!
安溪忽然开口:“同学们,我跟你们讲个故事吧?”
想昏迷又昏迷不过去的同学们,坚强撑起眼皮,蛇三寸像条蛇一样缓慢支撑起上半身,头摇摇欲坠,蛇信子吐出来,“班长,您说!”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感叹号。
办卡宿管颇为震惊看着蛇三寸,赞扬道:“三寸同学有进步啊。”
安溪拄着伞站起来,缓了一口气,强行提起精神,“你们知道我是乡下来的,我不知道你们城市里有没有这样的,就是学校里总有一些古怪的可怕的故事。”
沐辛然靠着墙壁,闻言掀开眼皮看向安溪。
她的学校倒是有,每一个学校都有——关于魇界的鬼故事。
“没有啊。”蛇三寸身体像个摆钟左摇右晃,两颗竖瞳都看不清人了,还有意志搭话:“我们只有一个美好的传说。”
“那我先说可怕的吧,给大家增加一点凉气。”安溪一边说一边转移主意回忆村长奶奶讲故事时的样子,将一条腿盘放在凳子上,压低声音道:“我要讲得这个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先跟你们讲一讲我们那个小学,它坐落在半山腰上。”
“说起来也很奇怪,我家那座山不算陡峭,也不算太高,但也没有能建房子的平整地面,反正我长这么大就见了那一块平地。”
“我们上学的时候,就要爬上去,老师警告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分神,也不要回头。因为每年总会有分神掉下去的学生。”
学生们隐隐察觉到什么,每一双眼睛都看向安溪。
沐辛然也看着安溪,眼前这个场景,是不是太像现实里,那些总是在学校里讲鬼故事的学生讲鬼故事的场景了?
“我刚开始的时候很小心,但是爬了两回也就那样。”安溪说上头,渐渐好像感受不到饥饿一般,“也从来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就觉得这话是骗小孩的,是怕小孩不好好走路,在路上闲逛浪费时间。”
“直到有一天,我们班上有一个同学下午没来上课。上午放学的时候,我还跟她说下午课间一起去爬树呢。”
“然后呢?”
有人忍不住问。
学生们专注盯着安溪,没有人发现五官钟表的“哒哒”声停了,代表时针的眼睛转动着眼球盯着安溪。
“有人说她请假了,有人说她不上学了,这怎么可能呢?都是一个村的,她上不上学我不知道吗?她没病没灾还请假?她妈妈能把她吊树上,吊到她哭着喊着要上学。”
安溪感觉好像不是那么饿了,看了一眼讲台,高深莫测继续讲道:“我一听就知道这事有问题。果然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班主任来教室里告诉我们,说她掉下去,不久前找到了人,刚刚尸体已经被火化了。”
“哪有那么快火化的?”有人忍不住道。
“对啊,又没有失控,万一人还活着呢?”
“她妈妈怎么可能同意立刻火化呢?”
学生们纷纷小声讨论。
沐辛然也好奇看向安溪。
“我也这么想,而且她的污染源头是头发,山里有很多很多树木,就算她不小心掉下去了,也不可能摔死的。”
“好奇怪。”
“是不是有什么失控污染在搞污染?”
“对呀,每年都有学生摔死,那也不换个学校吗?”
安溪悲伤道,“晚上放学之后,我吃完晚饭,去她家,果然已经火化过了,棺材都做好了,说第二天就下葬。”
沐辛然看着安溪,她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饿昏头了,说不上来。
“我回家总觉得不对劲,转回去爬那条上学的路。”安溪:“月亮很亮,像白灯笼挂在树梢上,我爬得很慢,我想知道到底她是怎么摔下去的。”
学生们渐渐屏住呼吸,他们完全忘记了饥饿。
“平时很快就爬到尽头的路,那天却格外长,我爬了很久眼看都看到学校门前两个绿灯笼了,仍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害怕门卫爷爷发现我半夜来学校,就准备偷偷返回,但就在我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叮铃铃——”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学生们猛然惊醒,在不断起伏的呼吸声中他们催促安溪:“什么事,什么事,是不是学校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学生?”
“不是,”安溪道:“我想起来我晚饭就吃了一碗饭,当时快饿死了。”
同学们以及讲台上的办卡宿管:“……”
“那个学生怎么回事呀!怎么可能下午摔死,然后就立刻火化?”
“对呀!还有棺材!”
“对对对,哪有人刚死,棺材就造好了的?好像就确定人会死一样。”
“第二天就下葬,赶着投胎吗?”
“你们不饿吗!!”安溪提高声音吸引学生们注意力,“后面还有一节课呢!还不去吃饭吗!!”
“班长你仔细感受一下,你饿吗?”
有学生道。
安溪当然知道现在不饿,但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这是污染给出的错觉!
没错!
饥饿污染是真实。
饱腹污染是虚假的!
“班长,你就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说我们会失控的!”
“好好好,其实真相就是,那段路上有失控污染,它每次出现都会诱惑一个小孩失控。所以我同学不是摔死的,她是失控后掉下去被找到的人清理了,所以才会这么快就火化下葬。”
“我就说!”蛇三寸道:“肯定有失控!”
“太可怕了这个失控污染,在必经路上每年都要诱惑一个小孩失控,怎么没有人清理这个垃圾呢?”
“对啊,换条路也行啊。”
“因为它不是在路上,它是在这个年龄孩子身后,”安溪解释,“除非没有孩子,不然它就会一直存在。”
讲台上一直沉默的办卡宿管道:“孩子受到的诱惑应该不止上学路上这段吧。”
安溪闻言垂下眼眸,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十六岁的时候,最后一批孩子长大,再也没有听说有孩子被诱惑失控的事情了。”
说完一拍手,催促道:“啊啊啊走吧走吧,我们快去吃饭!!”
*
“我吃不下!”安溪看着眼前一碗粉,悲痛欲绝:“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污染呢?!”
微微点点头:“所以有时候食堂不想做饭,就是双口爷爷释放污染。”
“好可怕。”安溪震惊道,“怎么能用污染代替食物?”
她可怜兮兮拉着微微问:“多久啊,多久啊?这个污染持续多久啊!”
微微看着安溪道:“不影响中午用餐的。”
“还要到中午!”
安溪唉声叹气趴在桌子上。
“安溪你刚刚的故事是真的吗?”沐辛然在旁边犹豫片刻询问,“所有的细节都是真实的吗?”
“不是啊,就是故事嘛。”
安溪趴着道。
是真的,只是有半截没说,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意识到学校里没有绿灯笼。不仅没有绿灯笼,更因为山上有种野兽的眼睛像绿灯笼,所以还有校规明确规定学校里不允许出现绿灯笼,尤其是夜晚。
安溪当时还小,但她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跑。
山里的风是有声音的,它从高大的树梢、从低矮的灌木、从贴着地面的花草中穿过,像飞舞的群蜂、游行的蛇群。
声音紧紧贴着她的耳朵。
不是风的声音,是同学的声音,天真稚嫩还带着点软软的孩子气。
“安溪,安溪,我们一起去爬树吧?”
“安溪,安溪,溪水边的红花开了。”
“安溪,安溪,你带我去骑猪好不好?”
“安溪,安溪”
“安溪,安溪,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们不是朋友吗?”
“安溪”
“停下来呀,停下来吧停下来吧”
“安溪!安溪!你骗我吗?”
“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安溪不知道那条上学的路怎么会这么长,长到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她,她们,也是在这样的奔跑中失控的吗?
“停下吧安溪,别跑了,停下吧,我们去爬树,我们去骑猪,我们去捉鱼,我们去看花……安溪停下来吧,我们是朋友,我能跟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不是。
安溪想,她的这个朋友很胆小,不仅不会跟她去爬树骑猪,还会在她爬树骑猪的时候去找老师。
她是失控污染。
她不是朋友。
安溪一直在心里念叨着这两句话,反反复复的念叨,一遍又一遍念叨,眼前的路渐渐模糊,月光也没办法为她照亮前路,可她本就不需要光,这条路,山上每一条路,她都走过无数遍,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更不会跌倒。
有风轻飘飘搭在她的肩膀上,冰凉的人的皮肤的触感贴在她的脖颈侧脸。
“安溪,安溪,你带我回家吧?”
这是假的。
“安溪,山上的风好冷。”
这是假的。
“安溪,妈妈今晚有没有做我喜欢的炖鱼呀?”
有。
安溪想,朋友的妈妈坐在棺材前守着一个小炉子,里面咕噜咕噜是白汤炖鱼。
“安溪,我想喝妈妈做得鱼汤。”
“你带我回家吧?”
安溪没有回答,但她转了方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山上的路。
她同情一个失控污染,她把失控污染当成了朋友,她在明知道失控污染的危害下,把失控污染背到朋友家里。
白花花的鱼汤撒得到处是,发出朋友声音的是一个扭曲的怪物,朋友妈妈将它从她的后背上撕下来,然后站在朋友的棺材前,让安溪自己清理那个失控污染。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怎么赢了,只记得后面躺了一周,那一周里每一个夜晚那个风都会卷着鱼汤的味道来到她的梦里。
从那之后,安溪真正清楚明白失控污染跟人的区别。
安溪道:“那可真是个恐怖的故事。”
“安溪同学。”
格革的声音从安溪身后响起。
安溪直起身体转身看向格革,“上午好啊格革,你叫我安溪就可以了,你找我有事吗?”
“这个还给你。”
格革将一个密封袋递给安溪,透明的袋子里是蠕动着的黑色长发。
安溪噌一下站起来,惊喜道:“你要把它还给我?啊!你真是个好朋友!”
格革石头一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密封袋一打开黑发立刻游窜出来,在空中朝着格革跟安溪两个人的位置左右摇摆两下,最后扭头钻回安溪手指上。
“太好啦!”安溪道,“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要不我请你吃肉条吧?”
不等格革拒绝,安溪已经利索包了四条肉条塞给格革,“我家的特产,你尝尝好不好吃,哦哦现在吃不了,以后尝。”
格革身体僵硬,但他本身就像个人形石头,此时分辨不出他到底为什么僵硬。
“食谱很抱歉,我没有什么饮食习惯,平时只在三食堂吃饭,这应该是天生的。”格革道。
“天生的?”安溪不仅不失落反而很惊喜,“那就是随妈妈?好呀好呀,我妈妈很高的,我一定也不会矮,我还会再长高的。”
“安溪,你现在也不矮。”沐辛然道。
安溪美滋滋道:“谢谢然然,但是我觉得我还有上升空间。”她说完看向格革,“格革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坐坐,一会儿可以一起去上《应危》课。”
格革刚想要拒绝,就听到安溪继续道:“其实我还想要跟你打听一下咱们班里一个男同学的事情。”
“就是大嘴巴。”
格革顿了顿问:“你想问什么?”
“他的污染是不是压根不是嘴巴,他的嘴巴是不是被失控污染污染过?”
安溪问道。
“班里的钥匙,是不是在他身上?”
这个学校班里的钥匙都是在班长身上,而高三(1)班的上任班长,据班主任所说是因为处理学生关系问题压力太大失控了。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班长,那么一班的钥匙呢?
安溪直觉,钥匙就在大嘴巴身上。
但如果真的在他身上,就说明上任班长的失控,跟他脱不了关系。
“这个问题,你应该知道答案吧?可以告诉我吗?”安溪询问道。
【作话,中秋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