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狩猎失控污染[5]
安溪蹲下小小一团, 格革站在她身后,就像一堵厚重的墙。两人一站一蹲,配合面前倒在地上哀嚎的人群, 简直像两个土匪。
格革听安溪把话说完, 沉默了下,说道:“你从头开始就错了。”
安溪难以置信回头看向格革,这个角度不好看脸, 她站起来,站在桥上问:“为什么呀?”
格革不常说话,他用安溪的说话习惯,语气冷硬解释道:
“你说得从事实上讲是没错的, 但从这些人的思维来说,从头就错了。”
安溪被绕晕了。
她真诚迷茫道:“啥意思?”
格革垂眸看着人群,半晌僵硬说道:“假设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 他们真把那个人当神,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他们的神。”
安溪缓缓睁大眼睛。
“祭品是人的意思, 祭祀祭品不是投井就是投河, 要不就是火烧, 总之就是将人处理好送给他们的神。”
格革的声音一向冷硬, 现在说话更是偷着一股凉气。
安溪抬眼偷偷看他。
感觉他很有故事的样子, 但同学不是眼前这群人, 能随便捧着脸问。
“他们说得轮到哪家,应当就是每家轮流把孩子献祭给他们的神。”
安溪又不懂了:“既然是他们的神,他们想得祭品, 他们怎么不献祭自己呢?是不够爱吗?”
格革道:“我不知道。”
安溪偷偷看格革,在被发现之前欲盖弥彰就近踹了一脚地上的人,蹲下去问:“大叔, 能解释下吗?为什么挑孩子献祭?”
大叔不说话。
格革低垂着头,没有什么情绪看着底下人群,以及蹲在身前的安溪。他很清楚这些人会有多么偏执又狂热,他们在听到安溪对他们的“神”不敬之后,是不可能搭理安溪的。
她会怎么做呢?
“你不说话,那我进小区把小孩都杀死吧。”安溪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理直气壮道:“反正命嘛,给谁都是给,给我吧,我可以保佑他们下辈子生个好污染,不用求人,也不会受制于人。”
“我比你们的神大方,谁想让我保佑什么,咱们都可以商量着来!”安溪笑盈盈的,“我这个人别的都缺,就是不缺好话!”
“你,你简直罪大恶极!”
人群崩溃,又哭又骂。
安溪点点头,感叹道:“是呀,我可真是个坏人呀,嘿嘿。”
众人被她窃笑一噎。
她不解道:“为什么我说杀死小孩你们这么生气呢?你们不就是想要他们死吗?”
“那是奉献给神!神会保佑……”愤怒的声音停顿了下,咽下这句,继续道:“神会降下甘霖,整个小区的稻田都会得到丰收!”
“等等等等,”安溪理了理思绪,难以置信道:“丰收是为了吃饱没错吧?吃饱是为了活命没错吧?所以你们现在就是用命换命?”
“还是用未成年的孩子的命去换的?”
“天呐,当你们的神可真好,只要能下下雨,就可以任意宰割你们,你们还得谢谢咱。”安溪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她站起来,“我去认识认识你们的神,交交朋友,看看他有多喜欢小孩子。”
安溪不管人群叫喊扯着格革往小区里走。
格革一路沉默跟在安溪身后,从后看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遮挡住。
“你真的觉得当神好。”
安溪正在想事情,闻言“啊”了声,反应过来笑道:“格革,别去试图理解不好的东西,只会污染我们的精神。”
格革:“我以为你在努力理解。”
“不是,我一般会把我不理解的东西拉到我能理解的领域里。”安溪用手比划,“这件事啊,其实很简单:
就是一个要么倒霉要么纯坏的人,被当成了神,或者主动让小区里的人以为他是神。
然后要么主动要么被动,接受这种祭祀。
所以我们首先要确定他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格革复杂看着安溪,问:“确定又怎么样?他已经接受了那些祭品。”
“受害者的话,咱们就人文关怀温柔送他离开,加害者的话,咱们就冷酷无情残酷送他离开。”安溪道,“大概就是这种区别?”
“本来这事应该找老师的,但这不是事情紧急嘛,我估计他既然瞒过学校搞现在这一遭,班主任就进不来。”
安溪道:“班主任应该会在咱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端倪,估计已经开始召集学生离开了。”
在她跟格革进入石屋前,小区里是正常的失控污染群,而她进来的时候之所以没被班主任注意,估计是遮掩了她进入的场景。
格革进来就无法遮掩了,当时可是有三个人在场。
她遗憾道:“我本来还想拿第一呢。”
格革沉默听着安溪说,他发现她似乎从不烦恼,好像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
“你现在也可以拿第一。”他干巴巴道。
安溪闻言就高兴了,她道:“先解决这里的事情,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团队……”她说着看向格革,嘿嘿笑,“格革,咱两不是一个队,结束之后,你可要小心了,我一定会踹你的。”
格革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顿了顿他问:“投降也要踹?”
安溪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惊奇看着格革:“你在开玩笑?”
在格革不自在之前,安溪一连串夸奖不动脑子直接出口,最后总结道:“你好有幽默天赋呀!”
把格革的一点不自在,变成超级不自在。
接下来一路,无论安溪在说什么,格革都保持石头本色,只移动不吭声。
安溪根本不在乎,她一个人嘚嘚嘚从眼前说到过去,从朋友说到朋友,最后说道:“中秋节好像快到了,学校放不放假呀。”
得到学校放假不放人的回答后,到达小区中心区。
他们两个人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一个人,安溪一路话没停,也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好像整个小区的人都聚集在桥上。
安溪算了算桥上人数,得到结论,按照这么个献祭办法,不用几年小区就要灭绝了。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格革,“但是奇怪嘞,如果人都在桥上,孩子在哪?”
根据安溪的经验,桥上是中年人中掺杂着两个老年人,没有年轻人也没有孩子。
“我们是新祭品。”
安溪点头,眼神示意,然后呢?
格革:“……没有合适的祭品才会费这么大力气让我们当祭品。”
他说完后很久听到安溪回答,不由低头看向安溪,几乎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安溪的视线就看了过来。
安溪笑了笑,说:“真让人生气。”
格革感受到威胁,隐隐的,仿佛面对强大污染的威胁,但他这次没有往后退一步,他往前一步,说道:“桥上有声音,你想看吗?”
他蹲下身,示意安溪踩在他肩膀上。
现在轮到安溪沉默了,她问:“你是很高,我承认。但是我可以爬上屋顶看呀。”
她拍了拍格革肩膀,学着村长奶奶的语气:“孩子,长这么大不是为了蹲下让别人踩的。”她随口装完村长奶奶,将人拉起来,兴冲冲看着屋顶,扭头问格革:“你会爬屋顶吗?我可以扛着你上去。”
格革:“我能看到,不用爬。”
格革说话间,骨骼噼里啪啦响,在安溪目瞪口呆的目光下,身体舒展开,整体有屋顶高度,起码三米多——安溪一米六,两个安溪还高!
安溪:“!”
她深吸一口气,抓着格革的胳膊,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能把人灼烧,她激动道:“求你,教我!”
格革僵硬道:“天生的。”
“真了不起!”安溪也不失落,她羡慕看着格革,用几乎许愿的口气坚信道:“我以后肯定能长六米吧?”
她心情很好补充道:“我家电线杆就这么高。”
格革陷入沉思。
原来安溪道的愿望是当一个电线杆?
但是电线杆地下不是还有一段?六米当不了电线杆吧?
*
小区入口桥上,谷听双跟小小耳边响起人影交叠的声音——
“已经很久没有下雨,再不下雨所有人都会死。”
“必须开始祭祀了。”
“要好好挑选神喜欢的祭品。”
“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祭品。”
……
谷听双能被大嘴巴蛊惑就说明她是不太能抵御精神污染的,但现在看着眼前叠在一起人群,很难因为他们口中所说得话被精神污染。
“要不你们站起来呢?”
小小长了个小孩子身体,说话非常懂得扎心。
声音停止了,仔细感受好像人群里很多人静静的,仿佛真正死去了。
小小见状问谷听双:“我应该没下毒吧?”
谷听双正在思考,闻言瞥了她一眼,反问:“你问我?”
“真没意思。”小小跳到人群中间,看着人群,重点是拴在一起腰带,沉默片刻喃喃自语:“这样的手法肯定不是格革,咱们班没人有这种习惯……班长?她是第一个进来的?”
她说着有些震撼:“她速度有多快?把人送校车里,还能赶回来第一个进石屋?”
“她污染里有带速度的吗?”
小小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划过指腹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僵硬转过身体看向谷听双:“听双,你,你试试你能不能感受到污染?”
“不用试了,不能。”
谷听双收回视线,看向小区里,说道:“安溪跟格革进来之后一定去中心区了,不知道中心区的石屋还在不在,我们过去看看。”
小小看着谷听双平静的态度,感受不到污染产生的负面情绪渐渐消散,她看了一眼人群问:“他们呢?就这么放着吗?要不我放点血,就算污染不在,血液里的毒应该也在。”
“不用,安溪两个应该走了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定不是因为不想起来。”谷听双道:“不用管他们。”
人群听到谷听双的话破防大骂,事实就是谷听双所猜测的那样,他们不是不想起来而是无法起来。不知道安溪做了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被绑得死死的,根本没有办法动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连两次失败,原本神赐予他们污染的能力里,有穿梭在不同场景中的能力,最开始安溪跟格革忽然变换场景,身边的人影出现又消失就是因为这个能力。
现在都没办法使用。
神对他们失望了吗?
神要放弃他们了吗?
神
神
神
……
谷听双拉着小小猛地扑向一边,一股黑气从她们身后掠过,小小被压在底下,闻到污染的气味,她抬眼就看到身前不远处一团黑色烟雾摇摇晃晃朝着稻田的方向移动,而它经过的地方土地像被吸尽了水源草枯地裂。
“你怎么样?”
小小颤抖着声音问谷听双。
谷听双没有回答,面色凝重看着人群。
人群中升起黑色烟雾,随着黑色烟雾升起,被烟雾笼罩的人群似乎在凝聚为一体,他们模糊的五官在烟雾中扭曲成尖叫的样子,肢体像麻花一样死死纠缠,一时之间分不出胳膊跟腿。
“逃。”谷听双道,“往小区里逃!”
*
“好像不太对劲。”
安溪站在屋顶看着桥上升起的黑雾,她不知道黑雾有什么能力,但如果跟现实里见到的黑雾一样,那就麻烦了。
现在没有人有污染,之前之所以有恃无恐主要还是试探出来模糊人脸小区居民们也没有污染,大家都没有那就看谁打架更胜一筹。
“谷听双跟小小有麻烦了,我去中心区看一眼情况,你去帮她们?”安溪回头问格革。
格革道:“最好不要分开,她们暂时死不了。”
安溪又看了看谷听双那边的情况,看到两人似乎在沿着河床逃命,干脆利索道:“石屋大不远了,我们过去看一眼,如果有情况我留下,你去帮她们,没情况我们一起过去。”
话是这么说,安溪大概有种预感,石屋应该什么也发现不了。不然不符合逻辑,如果石屋有情况,应该越是靠近石屋,情况就越异常。
现在什么都没有。
果然到了石屋位置,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中心广场上本就什么都没有。
安溪在石屋位置走了一圈,确定什么也没有,没有再浪费时间,跟格革一起去找谷听双两人。
安溪为了确定谷听双两人移动方向是从屋顶上过去的,她速度极快,哪怕需要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也丝毫不慢于在地面上狂奔的格革。
安溪一路上脑子一点也没有停歇,她在想她要怎么赢那团黑雾,挎包能够使用说明物品污染不受影响。
安溪开始盘算自己的资产。
红绳不一定能用,红绳只是载体,红绳污染的主体还是在她身体上。
各种刀具,能用是能用,但这些刀具都是她从家里厨房偷……拿的,配着冰污染使用正好,没有污染只靠锋利,只能给人家刮刮痒。
安溪大脑飞快运转,情绪保持在一种兴奋不到亢奋的程度,实践课攻克难题一直是她的乐趣——笔试就算只写姓名都是烦恼。
很快两人到了谷听双她们逃命的前方,问题就是两边人之间隔了条河。
等等。
安溪看着水位比起现实里明显低很多的河,看着河蜿蜒围绕整个小区,她意识到自己还是有被污染。
这里明明就有一条河,完全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些人怎么就没想过用河水浇灌吗?
小区还有人,分成几批,一批用河水应急,剩下的其他几批离开小区寻找有水污染的人也好,找能运输的水源也好……怎么都好,不是都比信什么神好吗?
再者,安溪阴暗的想,如果确定是这个“神”垄断了小区里水源,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自己的小孩都能杀,一个装神弄鬼的污染而已,为什么不能杀呢?
“河水可能有问题。”安溪道,“你把我扔到对面。”
格革怀疑自己耳朵被污染了,他问安溪:“你说什么?”
“把我扔过去。”安溪冷静道,“她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格革问:“你有办法吗?”
“有啊。”安溪用今天吃粉的语气道:“我去尝尝黑雾咸淡。”
格革看着安溪,转身走到小区种植的两个成年人合抱粗细的大树前,因为缺水树枝上几乎没有几片叶子。
格革站过去,几乎能比树高。
安溪看着就很羡慕,她也没闲着,河宽两米多,平地跳是不可能跳过去的,撑杆就很轻松了。
她刚看准了一家后院的竹子,就听到好大一个动静,安溪难以置信转过头看到让她眼睛羡慕到发红的一幕——
格革将整颗树拔了起来,拔了,起来,拔了!起来!
格革将树扛着扔在河床上,就是一棵桥!
距离安溪两人还有一段距离的谷听双两人,本来就在看到安溪两个的时候加快了速度,现在更是跑出残影,在她们身后黑色雾气亦步亦趋跟着。
隐约能听到“……神……祭品……死……”之类的字音。
安溪想从树桥上过去,但格革堵得死死,没给安溪机会。
安溪站在格革身边,看着谷听双两人背后的黑雾,从黑雾里看到有人影扭曲在一起的样子。不是肉体,是烟雾一般的人影纠缠扭曲缠绕在一起,他们有同一张脸,尖叫狰狞到看不出原本五官模样的脸。
“你见过这种情况吗?”安溪问完,先回答:“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也没听过这种事情,更没有在课本上看过类似的记录。”
“人怎么能在失控与非失控之间来回转换呢?”安溪不理解,“失控不是不可逆的情况吗?”
她在学校里受到班主任上得第一节私人教学就是这个内容——
失控污染失去污染源头后的死亡,就像他们失控一样不可逆。
“不知道,没见过。”
格革道。
说话间谷听双两人踏上树桥,贴在他们身后的黑雾忽地加快速度,贴上两人,落后一点的小小发出惨叫。
格革刚要动作。
“刷刷刷”
有什么东西裹着劲风从他身侧冲出。
……
小小被贴上的瞬间嘈杂的尖叫倾倒进耳中,疯狂的呓语在脑中炸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因为她同一时间就失去了所有外界的声音,能听到的只有疯狂可怖的呓语。
血液从五官溢出,小小肌肤像干裂的土地裂开干枯的纹路。
她能感受到自己被强行抓住往前拖动,但她给不出任何反应,她几乎失去了对外界所有的感官,只有呓语,只有疯狂,只有……神!
神!
神!
她嘴巴嚅动表情狰狞扭曲,血液从五官从肌肤溢出,整个人简直像个血人。
这只是在她被黑雾贴上的两三秒内发生的变化而已!
就在小小嘴巴张张合合即将发出声音的时候,一道寒光撕开她被血液模糊的视野,她听到呓语发出刺耳的吼叫,吼叫取代疯狂呓语让她立刻清醒过来,她第一时间咬住嘴巴。
又是一道。
一道又一道。
等她在反应过来,已经被拖着她过河的谷听双扔在地上了。
轻柔的触感擦拭双眼,她听到欣喜地欢呼:“太好啦!小小非常坚强!一点也没被影响!精神是正常的!”
光撕开血色模糊,重回视野。
小小感受到炽热。
安溪确定了小小的状态没事,立刻把手里的湿纸巾塞给格革,这是虞老师还得那包。然后她给累瘫且坚持站得笔直的谷听双一杯矿泉水。
“我从医务室拿的。”
安溪道。
谷听双没有迟疑,道了谢接过水。
她刚要说什么,就看到安溪偷偷摸摸看向格革,然后在格革拿着湿纸巾僵硬看着地上的小小的时候,一溜烟窜到树上。
“我去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安溪的声音从风中传进三人耳朵里。
格革不犹豫了,他把湿纸巾放在谷听双手里,刚要动身,就听到谷听双道:“你确定那棵树能承受你的体重?”
格革是看着沉重,但这不代表他就笨重,谷听双知道这点却还这么说,一定不是表面的意思。
谷听双叹了口气,语气里透露出疲惫,“难道你以为我打都没打就跑了吗?”
“没用,我们的攻击只会让黑雾更强。”谷听双道,“但是安溪几刀全都中了,我想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刀不普通,还有一个就是人不普通。”
“我倾向于后者,并且猜测只有完全不受精神污染的人才不会成为黑雾的能量。”
“格革,你能不受影响吗?”
格革停下动作,树桥上,安溪已经到了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