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里？

奥萝拉视线模糊, 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徘徊，她的后脑勺在她无意识地摇晃的时候泛起阵阵刺痛。后方隐隐飘来血腥味，她倒下的时候一定砸了个头破血流。

她还记得今天去上学的时候她一边用手机和朱莉讨论着最新上映的电影一边买了杯最喜欢的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卡布奇诺后，她的视线就变黑了。

有人在她最爱的饮料里面下了足量的麻醉剂。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 她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深呼吸, 奥萝拉, 她告诉自己, 现在不是让愤怒掌控她的大脑的时候。

感谢克拉克每周的固定训练，上大学以后她已经能将泰坦巨兽维持在人形态的程度了，但首先要确保这附近有没有监控，她可以偷偷地报复这些不知好歹的绑匪，但要在不会影响克拉克的条件下。

她假寐般小范围地移动了脑袋, 将视线停在说话声传来的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穿着偷来的手术服，其中背对着奥萝拉的那个男人一边挑选着手术刀一边哼着爵士乐，悠闲得像是在公园里面野餐。

“别傻站着，哈莉，去把我们的炸弹按钮取过来！”

他用尖锐的嗓音朝正对着奥萝拉方向的另一个人吼道。

“我现在就去，J先生，”她蹦蹦跳跳地跑到角落, 从里面挑选出一个糖果大小按钮, “要放在哪里呢？”

“心脏, ”小丑握着手术刀，隔空在草率手术台上躺着的昏迷女人上比划着，“哈哈哈, 这样才好玩。她的心脏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当她停止跳动的时候，砰砰砰！”

他如同孩子般说出了有趣的拟声词, “哼哼哼，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的城市就和他心爱的女人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惊喜了。”

“你真是个天才，小布丁，”小丑女扑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个热吻，被男人烦躁地推开的时候她神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干劲，“那我们就开始吧，我们可是很少在大都会约会——”

“等等，你背后是什么？”

“小心！J先生——”

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的怪物砰的一声捏住了拿着手术刀的小丑的脑袋，在她的利爪包裹着小丑苍白的脸，仿佛揉碎一个漏了气的足球般嘎吱作响。

下一秒，小丑被她捏着头砸进了地面。

砰，砰，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第一次砸在地面上的时候，他们用来当做临时手术间的集装箱就已经发出了让人牙疼的滋啦声，鲜血顺着底部被砸裂的缝隙向四处蔓延。

“快停下！快停下！”小丑女举着她的棒球棍冲上来，拼尽全力砸在这个怪物布满鳞片的脊背上，她试图按照过往经验辨别着哪个地方是这个怪物的弱点，然后朝那里砸去，她尖叫道，“放开他，你这个丑陋的怪物！”

她的棒球棍砸向怪物的头顶。

一下，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砰砰砰。

每当她砸下一次，几乎捏碎了小丑头颅的怪物就会用更大的劲把手里红白不分的东西砸在地面。

直到小丑女的棒球棍在她疯狂的攻击下折断，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与金属般的表皮碰撞是发出不堪负重的响声的棒球棍永远地垂下了它的头颅，变成了两块破铜烂铁。

“咚。”

棒球棍的尸体落在地面上。

“不！”小丑女捂着脸，被红色的血丝占满的双眼瞪直了，躺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是为她打开崭新世界大门的人，也是她的最爱，她的膝盖落在血污里面，双手胡乱捡着地上的东西，努力拼凑出她记忆中帅气的面庞。

她的泪水滴在血污之中，与脏污融为一体。

“差点把你忘了。”怪物的声音在小丑女头顶响起。

她抬起头，意识的最后只看到了一只占据了她视线的手和一声清脆的嘎擦。

奥萝拉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干过了。

在和帝王组织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在变成怪兽的时候并不是全无意识的。

当她战胜了帝王组织想要杀死的泰坦巨兽之后，来自DNA里面的兽性告诉她她已经保卫了自己的领地，杀死了入|侵者，放松下来的她会恢复些许人类的理智。

通常疲惫的奥萝拉会直接倒地休息，剩下的事帝王组织会操心。但偶尔，她必须要强调，是非常偶尔的时候，她会趁这个机会顺便把一些讨厌的人赶出领地。

第一个是在战斗训练中用高压电来折磨她的教官，他每次都笑着露出白牙和周围的人说：“我是在给这个怪物挠痒痒，嘿，怪物，你怎么躺在地上了？还不快点站起来。”

奥萝拉踩死他的时候想，他的骨头还真的是给自己挠痒痒了。

帝王组织把这看成是一场意外，失去了理智的0号无意间杀死些人类并不是一件少见的事情了。这是这些损失和真正任由一只泰坦巨兽闯入人类聚集地产生的损失比起来连零头都凑不到，所以他们欣然接受。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

没有人会因为一两个工作人员的死去惩罚她，在他们故意给她营造的世界之中，杀死泰坦巨兽会得到奖励，违抗帝王组织的命令要受到惩罚，至于“不小心”造成了几个人的死亡——

这件事不值一提。

第一次干这种事情的时候，年幼的奥萝拉还会感到紧张，她晕过去的时候连做梦都在担惊受怕，害怕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些穿着实验服的人员会密密麻麻地围满她透明玻璃制成的房间，手里面有她最讨厌的针筒散发的亮光。

但没有，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是乏味的体检、训练、学习，然后等待下一次任务。

奥萝拉来不及体味这其中的滋味，就被卷入了后面的战斗中。

后来，她第二次搞出“意外伤亡”的时候，才明白在嘴里面绽放的是窃喜的味道。

如果一个人从来都没学习过如何区分善良与邪恶，如果她做坏事毫无惩罚，那么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邪恶的那一方。

直到她的导师从天而降，将她从一片空白的实验室拉入明亮温暖的大都会，奥萝拉才渐渐明白过去她做了些什么。

她从没和克拉克说过这件事，最开始是因为在她扭曲的价值观告诉她这种事情不值一提，后面是她崭新的价值观告诉她这种事情不会让她在乎的人喜欢的。

克拉克也从来没有问过，奥萝拉知道他是害怕提起过去会割开她逐渐愈合的伤口。

他总是那么温柔，又是那么轻信。

当他把一个无家可归、被称为怪物的东西带回家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去检查她有多么危险，而是抓着脑袋、比起她这个陌生人更坐立不安地说“嘿，孩子，你想要热巧克力还是蜂蜜牛奶？”的时候，奥萝拉就知道这个事实。

哪怕在这个世界，像克拉克这样愿意去相信一切的超级英雄也是罕见物。

如果找到她的是其他人，一定不会有现在的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那么多如果，找到她的人就是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记者、堪萨斯农夫、氪星之子。

奥萝拉看向露易丝，她还没被进行手术，一切安好。

她轻柔地抱起她，像克拉克教导她的那样弓起身子，克制力量地去抱起一个易碎的世界。

《星球日报》记者吉米·奥尔森，同时也是克拉克和露易丝的共同好友，安静地躺在集装箱地角落，他的胸口有一块血渍，从上下起伏的弧度可以看出他马上就要离开人世间了。

他和露易丝是在早上追查新闻的时候被小丑和小丑女绑架的，露易丝还要留着去配合小丑的玩笑，吉米没有任何用处，只来得及在子弹贯穿他的胸口的时候大喊：“快跑，露易丝！”

拉顿把他们送到了最受《星球日报》记者信任的医院。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从来没见过这张陌生的面孔，她的头颅和身后巨大的翅膀像是侏罗纪世界的翼龙，而雕刻在肌肤上面的火焰纹路闪烁着不详的光芒，提醒着他们这外表酷似怪兽的陌生生物与明日之子的区别。

医护人员推着吉米进入了急救室，又把露易丝送去了病房，拉顿望着他们消失在天台的电梯口才张开巨大的翅膀。

他们知道该联系谁，《星球日报》的编辑佩里认真负责、关爱下属，第一时间接到消息的他会安排后续的事。

“等等，是你救了他们吗？”她背后有人提问。

“不，”拉顿扭过头，嚣张地笑着露出锋利的牙齿，“我只是路过而已。你们认错了，我们和你们大都会大名鼎鼎的明日之子不一样——”

“我们是超级反派。”

巨大的翅膀贯穿天际，医院天台上的人们被卷起的风暴猛地向后砸去，不受控制地退后了几米，才在狂风中勉强睁开眼看到这震撼的一幕。

天空出现了一只足以遮天蔽日的火焰之鸟。

天空在燃烧，狂风在咆哮。

拉顿以音速前进，来到了哥谭上空。

她越飞越低，突兀加速，冲下云层。

“刷啦——”

美丽得仿佛幻想生物般的魔斯拉在阴云之下张开翅膀，无数粉尘自天而降，像是燃烧的钻石。她低低鸣叫，仿佛敲响的丧钟，一声比一声悠长。

她在寻找，她在辨别。

怪兽女王找到了他们，那些藏在大街小巷戴着小丑面具的家伙，他们身上散发着和那个已死之人一样恶心的气息，因此他们该陷入永远的安眠。

如梦似幻的星辰雨之中，小丑帮的成员僵硬着拿起了最近的枪，瞄准了附近同伙的脑袋。

“砰！”

还没结束，她心潮澎湃地想，无数丑陋的生命在她的操纵下流逝，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

用心灵感应操纵着无辜者离开阿卡姆精神病院，魔斯拉朝地面落下。

在她落下的瞬间，粉尘散去，漆黑的浓烟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浓烟之中，蓝光闪烁，拥有着尖锐背脊的怪兽之王出现在了原地。

哥斯拉张开了嘴巴，原子吐息贯穿了一切。

早该结束了。

她哼着歌走在大都会的道路上，身子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都会的天空一如既往地美丽，碧空如洗，微风轻扬，她推开警局的门，大门在她的利爪下不堪负重地摔倒在地。

她抓了抓脑袋，和满面震惊的警官说：“嘿，伙计们，我是来自首的。”

突然闯入大都会警局的非人类成为了今天的新闻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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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哥谭犯下的罪行在此就不再赘述，在将她转移到专门的监狱之前，正义联盟的主席超人和顾问蝙蝠侠共同审问了她。

面对这种强大的非人类生物，警方给了正义联盟足够的权利。

他们在一间单独的审讯室中，她双手双脚都穿上了特质的锁链，坐在与她现在的体型前过于狭小的椅子上看向玻璃外的两人。

“晚上好，两位，”她用高昂的语调开启了今晚的对话，倘若不是她被锁链锁住，拥有着巨大翅膀的人形怪物恐怕还要站起来转个圈，“一个美丽又宁静的夜晚，不是吗？”

蝙蝠侠率先开始审问，但这个自称为“拉顿”的非人类的回答并没有达到他的标准：

“你问我从哪里来？或许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们，我在这颗星球的时间比你们之中的任何一员还长。”

“为什么要杀他们？因为我高兴，就是那么简单，我高兴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相信我，你不会想惹我生气的。”

“……”

在他们审讯还没进行一半，黑暗骑士的搭档把他拉到了外面。

“我想要和她单独谈谈。”超人说，这是他今晚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们争论了几句，等到拉顿再抬起眼的时候，她的面前只剩下超人一人了。

他取出两三个有S标志的圆球，圆球来到房间的角落，编织了一个狭窄的房间。

“我通常不这么做，”他说，“但我真的需要一个只有两个人在场的空间。”

“氪星科技？”她问。

“不，”克拉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和她面对面，“我之前在外太空救下一艘外星飞船的时候他们给我的礼物。”

奥萝拉知道那些礼物会被他整齐地摆放在孤独堡垒的收藏室，没想到他们还有能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很抱歉，”克拉克说，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悲伤，挺直的肩膀颤抖得像这颗星球的重量快要压垮他了一般，“我没在你身边。”

“你不该为你没犯下的错误道歉，”奥萝拉说，她飞回大都会的路上就想到了克拉克会干些什么、说些什么，“我只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克拉克：“不，你原本不用这么做的。你只是太愤怒了才犯下了……这种事，这不是你的错。”

奥萝拉：“我确实感到愤怒，为他原本打算做的一切。”

克拉克：“我知道，他原本要毁了我的一切，他原本想要逼疯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奥萝拉：“我没疯。”

她重申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有那么正义、美好、相信一切，当有人想要伤害我在意的人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守护而是杀戮。”

“该道歉的人是我，”她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按照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去教导了我那么多年，我却依然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超级英雄的潜力。我一直尝试着朝你指引我的方向靠近，它很好，但不适合我。”

克拉克沉默了片刻。

他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当我真正面对那一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奥萝拉：“这是我该做的，总有人要付出代价。那些该死的家伙不能占着他们自己没有道德就无法无天，总要有一个和他们一样没有道德的家伙来替天行道，我发现我格外有当这个天选之人的潜力。”

“可能我也有，”他干笑道，“如果那些惨剧真的发生了，我说不定会干出和你一样的事情。”

奥萝拉：“你不会。”

“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的话吗？你和我说，你相信人类之中本身就存在美好和希望，你相信他们本身就可以诞生足够伟大的人。”

“我像你相信人类一样相信你，超人。”

“我相信你心中永远追求着爱、希望和美好的明天，我相信你本身已经足够伟大，”奥萝拉说，“我之前曾被你对人类如此庞大的美好期待吓到过，我想，能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一定脑子抽了，我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我现在依旧无法理解你的伟大想法，但我越是相信你，就越是相信你真的对人类怀抱着如此伟大的期望。我越是相信你这样具体的人，就越是惊叹你居然对人类这样一个宏大的、宽泛的群体抱有这样的期待。”

“他们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他们之中有好人有坏人，有在睡梦中都恨不得杀死你的，也有把你当神明敬仰的。我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因为其中的一个坏人而对他所在的群体失望，哪怕我知道他们之中或许存在好的一面，但我的情感已经先一步我的理智做出了判断。”

“你的伟大在于你能看到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一面，却仍然对他们抱有希望，”她摇了摇脑袋，“你永远不会像我这么做，就算有一天你像我这么做了，你也会知道这是错误的，而不是像我一样毫不在乎地继续朝这条路子走下去。”

克拉克哑口无言。

奥萝拉：“有一点你没说错，跨出这条线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曾经不以为然，因为在她幼时她就跨出过这条线，只是在他出现以后，她才停下自己的举动。她不再变身成怪物，也不再按照自己的喜好杀死那些人，假装自己是个需要大人照顾的普通女孩生活在大都会。

但是在这个世界再次跨出这条线后，奥萝拉突然想明白了。

她脑子里面想要她当超级英雄的导师系统是个狗屎，她这辈子都不会当超级英雄了。

她要当杀死一切想要伤害她和她在乎的人的超级反派。

“我没你想得那么勇敢，”克拉克苦笑道，“我会恐惧小丑伤害了你们，我会害怕当我看到你们的尸体之后会对他做什么事情。我会意识到，我要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了。”

“在我小的时候，我在一次能力失控中不受控制地往高处飞去，玛莎在下面尖叫我的名字，我试图抓住她挽留我的手，但只是徒劳，”他说，“我在空中越飞越高，直到斯莫威尔小镇变成黑夜中的一个光点。”

“我太害怕了，我在空中哭得像个傻子，你一定没见过人哭得那么狼狈，我把你这辈子能想到的一切东西都祈求了个遍，告诉他们如果他们送我回家，我会感谢他们一辈子的。”

奥萝拉：“后面你怎么下去的？”

克拉克耸肩：“哭累了就掉下去了，挂在了树枝上，后面是一个猎人发现的我。”

奥萝拉：“我猜你没告诉太多人这件事。”

克拉克：“它有点丢脸，不是吗？毕竟勇敢是超人和记者都需要的品质，我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我可能在这方面有所欠缺。”

奥萝拉顿了一下，问：“必须要勇敢才能成为超级英雄吗？”

“不，”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不用，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人。”

“那就足够了，超人，”奥萝拉笑着说，“你不是早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吗，我的导师？”

“嘿，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我让你失望了吗？”

“当然不，”他坚定地给出了答案，“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袭击哥谭的怪物最终决定被送往史崔克岛监狱。

送到监狱的第二天，蝙蝠侠收到了一条消息。

“那个叫拉顿的非人类从监狱里面凭空消失了，”他看向正专心致志地和自己手机另一边的人交流的超人，“你有什么头绪吗，超人？”

“哦，可能她会瞬间移动，又可能那里打开了某个传送门，或者她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被点名的氪星人头也不抬地说，“我是不是该说一个‘我很遗憾’？”

“收起你的虚情假意，克拉克，”布鲁斯瞪了老友一眼，“警方已经发布她的通缉令了，一个新的超级罪犯。”

“一个产自大都会、由我负责的超级罪犯。嘿，别说这些找不到线索的事情了，布鲁斯，你今晚有时间吗？我们想给将要到来的孩子办个派对，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会到场，”克拉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孩子的教父，不能错过这场派对的，对吧？”

得到老友的同意后，他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克拉克按下手机的息屏键，息屏前手机屏幕停留在短信界面：

“今晚我回家吃饭:-D。”

来自奥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