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窜。

韶宁疯也似地逃在人群中, 她不敢回头看。

躁动的人群的背景板是压抑的黑夜，她视野掠过慌乱的人影，韶宁眼前却依旧浮现了男同学死时凸出的眼珠, 和血液溅射的幅度。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死人, 比看见那条疯狗的杀人现场冲击力更大。

夜风呼呼刮过脸侧, 韶宁捞了把散乱的碎发, 跑向宿舍楼。

宿舍楼还没有开灯，黑夜压顶, 安全通道标志的荧光绿色发着暗光, 阴森森的。

韶宁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往后看, 尸体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血液蜿蜒。楼道上的鬼影不见了。

韶宁迈着沉重的腿, 朝宿舍方向移动。

玩脱了。她想。

希望江天师早点来救她。

回宿舍的过程平安无事。

四人宿舍间，她回来得最早。韶宁快速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

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了, 高中生休息时间很紧, 十一点半全宿舍熄灯。室友不应该到现在还没回来。

韶宁等着等着，耳尖地听见了敲门声。

从韶宁所在的宿舍出去, 拐一个大弯, 再往前走六七个宿舍, 在走廊尽头, 是敲门声响起的地方。

敲了三声，没有人开门，敲门人换了一间宿舍, 又敲了三声。

韶宁从枕头下摸出手表，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九零二十秒。

她心脏怦怦跳，四十五下课, 四十九分……

——有可能是男同学的死亡时间。

敲门声还在继续，与此同时，宿舍另一个楼梯传来异物爬行的声音，像是一滩肉.体在地面拖行，模糊的血肉在地面摩擦前进。

她猜测那是刚死的男同学。

他找人寻仇了吗？她不想他死的。

韶宁没想到魏阡这么干脆，至少在杀人之前得有点表示吧。只是一转头的功夫，魏阡就把男同学推下了五楼。

韶宁变成了害死他的间接凶手。

好好的记忆幻境，突然变成无限流恐怖副本了。

完蛋了。

韶宁轻手轻脚下床，关紧门，再快速跑回床上，放下了床帐。

她躲在被窝里，宿舍里没有关灯，灯光透过床帐照进来。

敲门声比男同学的鬼魂先一步到。

他一间接着一间的敲门，敲到韶宁宿舍时，‘叩叩叩’响了三声。

韶宁憋气，不出声。

她脸憋红了，终于听见脚步声远去。

那滩怪异的物体爬行的声音也远去了。

韶宁从被窝里探出头，长时间被压着的手臂发麻，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

韶宁身体一抖。

她杏色的小熊床帐上映出一个高大的黑影。

它像是流动的液体，静悄悄滑入床帐和床铺的缝隙，冷空气随着它的动作，从床帐掀开的口子溜进来。

它就要钻进被窝碰到她小腿了。

因为极端的恐惧，韶宁喉咙里不可避免地发出嘤咛声，短短一声后，她极快地把其他声音咽了下去。因为韶宁又听见了门外的摩挲声，男同学回来了。

她只能往后躲，瞳孔紧缩，视线锁定在黑影身上。韶宁止不住往后移动，寻找着逃跑的路线，她看准了床帐和黑影之间的缝隙。

床帐上的黑影轮廓变小，它快要全部钻进来了，也快碰着韶宁的腿了。她找准机会，即将起身跳出床铺。

只是在这一刻，灯关了。

宿舍伸手不见五指，漫无边际的黑影笼罩住了韶宁。

“嘘。”

是魏阡的声音。和她绑定了五年，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她不知道魏阡在哪里，更是无处可逃。有形状的阴影已经缠上了韶宁的小腿，顺着宽松的睡裤往上滑。

韶宁破罐子破摔，她紧闭上眼，睫毛不停颤抖。

感受到阴影行动的轨迹，她一哆嗦，用被子捂住了头。

韶宁裹着被子，浑身在颤抖着。阴影像她的母亲安抚做噩梦的她那样，温和地拍了拍韶宁的脊背。

“他已经走了。不用怕。”他指的是门外化作肉泥的男同学。

她身体还在发抖，吐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可是你还没走……”

他笑起来，越来越多的阴影流入她的被窝，挤占每一处空隙。

缺氧让韶宁不得不抬起头，钻出了被窝。阴影顺势绕上她的脖颈，患有渴肤症般地和她紧贴在一起。

魏阡没有越界。

尽管阴影带着恶意、贪婪地依附在她衣服外裸.露的皮肤上，它们分开韶宁的五指，别扭地和她十指相扣。

“我还能去哪里呢。”阴影亲了亲她的眉心，像飘带一样的影子蒙着了她的眼睛。“明天还有课，早点睡。”

***

韶宁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她神色恍惚，看着穿衣洗漱的室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杂乱的床铺。

昨天的当然不是梦。以防万一，韶宁把晴天娃娃塞进了书包里。

江续说阵中幻境是魏阡的意志在操控。虽然环境和事件都是根据他的记忆走的，但会出现不可控的因素，幻境可能会走向崩坏。

昨夜，大抵就是崩坏的表现吧。

韶宁在食堂塞了一个包子，赶到铃声响前到了教室。

教室一切如常，同学们在赶作业或攒头说话，隔壁男同学的位置空的，其他同学似乎没有关于昨夜的记忆，各做各的。

韶宁吃完了包子，坐到自己位置上，拿出书早读。

昨夜贴着魏阡的阴影睡了一夜，今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睡得很足，不像平时早起一样打瞌睡，想来是和手表停止的时间有关系。

她一边读着书，目光在同学间流动。

魏阡在哪？

她往后看，手上的书掉到了桌子上。

在同桌的隔壁，本来空旷的位置上站了个人。

男同学血肉模糊，面部没有正常人的形状，掉着几块肉，翻白的眼睛看着韶宁的方向。

他还是来寻仇了吗？

来不及她做出更多反应，韶宁看见男同学残缺的五官勉强做出惊恐的表情。

一团黑影从地面、天花板、课桌上出现，它们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四肢。

男同学无声地发出求救声，他的手臂已然骨折，扭曲地伸出来向她求救。

黑影快速地吞噬他，韶宁只听见了骨头和男同学喉咙发出的‘硌硌’声，一分钟后，他所在的位置又空了下来。

黑影吞下了一个鬼怪，它邀功似地，飘到韶宁身边，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看着开心邀功的黑影，韶宁呆滞着拿起书。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开始回想记忆里身边的熟人，有没有谁一夜之间消失了的。就像被吞下的男同学一样，黑影把他们吞噬了。

早读的同学察觉到她的异样，他们看了过来。韶宁突然置身于焦点中心，她不太自在，翻开书，低头看书。

韶宁不喜欢被多道视线一同注视的感觉。置身于这种感觉，她又想起了初中的一件小事。

比起重点高中，韶宁初中读的学校普通廉价，什么人都有。作为小透明的她没有被霸凌，不过偶尔也会吃些亏。

记得是她站起来回答完问题后，韶宁没注意凳子，直接往后坐，却摔了个人仰马翻，拉走她凳子的男生在哈哈大笑。

全班同学都在笑。她只能跟着他们笑，用笑来掩饰浑身的尴尬。

年纪尚小的韶宁在心里许愿，要是这个讨人厌的男生能消失就好了。她还记得他往全班同学身上贴小纸条，自然也包括她。

然后他在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不见了。当时全校都在找他。许下愿望让他消失的韶宁下白了脸，不敢告诉任何人。

韶宁看着黑影，手脚发冷。她开始回想更多人的去向。

送情书的男同学原本去哪了？

当初要她交保护费的小团体，把汤洒到她新买的裙子上没说道歉的同学，隔壁经常冲着她狂吠的恶狗……

她没有再许愿他们消失，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都不见了。

直到韶宁工作后，身边莫名其妙消失了的人或物才变少，她渐渐忘记了许多事，不再在乎身后那个能许愿的坏种守护神。

他是不是也这样吃了很多东西？

她抱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魏阡就像一颗包着甜蜜外壳的糖果，里面是毒药。

这次来到幻境中，在他的长期陪伴中，韶宁甚至会生出被他缠上也没那么不堪的感觉。

平凡普通十五年，还是有人一直在爱着她。

尽管他偏执又病态。但被人爱着、陪伴着的感觉真好，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都市里流浪。

如今细细数过来，她误以为的守护神其实生了病，他的病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恐怖事情的韶宁忍受着黑影的纠缠，白天它收敛着，等到晚上，韶宁上床后，它又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你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吃过其他人？”关灯后，韶宁看见手表的时间停滞，室友的呼吸声消失，她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韶宁无法在行为上约束恶鬼，只能进行口头教育。

片刻，鬼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又危险。

“嗯。他们惹你不高兴了，我就杀了他们。”

“如果你很喜欢谁，我也会杀了他。”

韶宁闭着眼，“这样我会讨厌你的。”

魏阡行事从来肆意妄为，听见韶宁的话，他迟钝地想了一下，问：“为什么？”

至少他上半句话没说错。讨厌的人为什么不去死？

随着法力加强，魏阡能做到的事情更多，行事乖张。直到后来的天师们察觉到其他冤死鬼魂的怨气，魏阡才收敛了些，以防被他们发现阵法松动。

难怪韶宁觉得自己变成社畜之后倒霉多了，讨厌的人层出不穷。韶宁像小时候一样想过某某某消失就好，不过他们没有消失了。

她以为庇护她的守护神不见了。

好吧，她一直很倒霉。被魏阡缠着也倒霉。许过的愿望，他履行的承诺，都是有代价的。

“他们罪不至死。”思来想去，她竟然在劝导一只恶鬼，韶宁的声音因没底气变得更小声。

想到魏阡和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又抬高了一点声音，说了长篇大论：“在现代社会，杀人犯法的。而且因为一点小事就吃了他们，太过分了。我不喜欢草菅人命的人。就算你是鬼也不行，他们本身也没有到需要偿命的地步，那个同学只是恶作剧，虽然我很生气，给一点小教训还好……反正我不想和一个恐怖的鬼结婚。”

“死掉的都是和我有矛盾的人，警察也很容易查到我们这边来，你没有事，我被抓走会被枪毙。还有为什么吃我喜欢的人，我的身边不可能只有你吧……总之你的做法错误又危险。”

韶宁一颗心没有底，一边用自己的零碎知识给他普法，一边等待着他的反馈。

说完，法盲魏阡陷入了宕机状态。

“你听懂了吗？”她弱弱问，“以后不能吃人了。”

超长宕机结束，阴影读了半天，才意识到韶宁生气了。

她都没对他发过脾气。

开心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害怕的样子……

都好喜欢。

阴影伸出舌头，舔了韶宁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