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头下来以后, 举着手机当手电筒,走了一段夜路。入春以后气温渐有回升,街上没亮几盏灯, 只有几家宾馆的招牌发着亮,都是民宿, 俾县没有连锁酒店。
温热的风抚过面颊, 两人回到家, 因为下午睡过觉,晚上就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看手机。
梁初楹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说清楚——她跟秦安宇的婚事。
虽然梁庆上次招待人家吃饭的时候大家闹得不欢而散, 但是那件事到底也没说清怎么处理。
双方父母达成的约定,最后以秦安宇父亲黑脸而结束, 不了了之。
现在她爸还出不来, 只能由梁初楹自己去跟秦家解释了。
在微信的界面停留了一会儿, 梁初楹没憋出字来,皱皱眉毛翻了个身, 侧躺着,也还是没能打出字来。
她知道秦安宇也没那意思, 跟他说可能也不大管用, 得跟对方父母解释一下,毕竟这事儿当初是梁庆主张的,但现在梁庆没法脱身,并且当初是她先在桌上抗议的,秦安宇的妈妈倒还好说话,但他爸看起来不太好惹。
叹一口气,梁初楹想着让秦安宇另约时间, 她需要跟人家好好解释这件事,结果刚摁出一个“你”字,手机就蓦地被后面一只手给抽走、扔到一边。
梁聿微微压低身子,气息盖上来,抽掉手机以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顺便蹭过他刚刚才给梁初楹戴上的戒指,玩儿似的转了几个圈,内圈凹陷的字母从皮肤上刮过去,微微发痒。
他的无名指也套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唯一的光源消失,梁初楹有些看不太清,视线茫然地到处落,“手机还给我。”
梁聿毫不避讳:“我不喜欢他,我嫉妒。”
“但是我跟人家有事要说。”梁初楹撑起上半身去摸自己的手机,只摸到梁聿的手腕,触及的一瞬间,他反手握上来,于是两只手都被他擒住了。
“什么事?”他歪靠在床边,捏过梁初楹的手腕放在唇边,说话的时候热气全部被她的皮肤捕捉。
梁初楹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也看不清,通过触觉辨认到梁聿的位置。
“爸之前跟他们家提了订婚的事,上次也没聊成,我现在总得确认这件事要作废吧?”
提起这件事,就能很明显地感知到他心率降低,整个人都提不起什么兴致,撒在手腕上的呼吸都轻微。
那对于梁聿来说不算很好的回忆,对于梁初楹来说亦然。
梁聿停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去,“发吧。”
“说你对他没兴趣,你们不能订婚。”
“姐姐要跟我订——”
话还没说完,梁初楹推开他的脑袋,梁聿后面的字就没说出来,闷在她掌心里。
“谁答应你了……得寸进尺。”
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就摁开手机,打字。
梁聿看着她,眸光轻微落在她被手机光线照亮的一小片唇缝上,然后安静张开嘴,把姐姐的手指叼在嘴里,当烟嘴一样咬。
性/瘾控制在一周三次,不发作的时候齿间会难耐,想要咬住什么东西,以往是吃糖,现在没有糖,只好一边无聊地看着她给别的男人发消息,一边用齿尖轻轻咬她手指尖。
……好像更难以克制了,中毒一样迷恋她,没救了。
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还在上学的时候,他怕姐姐青春期早恋,偶尔会借教她写作业的名义看看她的书包,确认里面没有别的男人送的礼物和情书。
有次翻她的辅导资料时看见过盛于美洲的寄生植物,叫“勒颈无花果”。
这种会将种子植于另一棵树中,根系缠绕在树干上,将寄主杀死。
梁聿想,自己的身体里应该也有那么一些种子,是由梁初楹埋下的,于是随着时间增长,种子就冲破他的心脏,将梁聿整个人,变成她的。
这种感觉很美妙,他希望自己一直是姐姐的东西,被姐姐需要,被姐姐爱着。
甘之如饴。
当天晚上发送的微信直到第二天都没有被查看,给梁聿父母扫完坟以后,梁初楹隔天下午就打算离开俾县。
留给她筹备画展的时间格外紧张,而她还剩最后一张画没交,因为实在没有太好的创意,画一幅扔一副,耗了一个多月也没画出一副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回了北京以后,为了方便她创作,梁聿将温泉路那家画室的钥匙重新交到她手里。
打开门,里面的陈设丝毫未变:明亮的室内,白色纱帘和黄色沙发,墙角立着一盏氛围灯,窗户对面是商业街,楼下是呼啸而过的车群。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大概就是……墙上歪歪扭扭地多了很多画。
画纸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张张都是她的脸,起初还画得很仔细,能看出一点儿她的形态特征,最后像是嫉恨起来,笔下的人脸愈发抽象扭曲,直至将自己折磨到记忆仿佛出现空白,再也画不出眉眼,落笔就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脸。
全部,歪歪斜斜地,钉了一满墙,黑的发,白的脸,红的嘴唇,还没有眼睛,乍一看过去像什么鬼片拍摄现场。
整面墙都是。
都是梁聿当时压抑着的、疯狂的执念。
太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梁聿差点忘记自己还画过这种东西。
现在再掩盖也来不及了,梁初楹弯腰,将因为没钉好而掉在地上的画捡起来,眸光落在画作上。
梁聿下意识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暗自预想着,如果她害怕了,自己应该拿什么样的表情应对,装得乖一些会有用吗……看太多了,应该已经免疫了吧。
他略略垂下眼思考起来,还没算出最优方案,梁初楹已经出了声:
“在你心里,我就长这样?”她抽抽嘴角。
之前很多次,梁聿问她会不会害怕,但是梁初楹似乎没有那根神经,总是注意着别人不会注意的地方。
“梁聿,你把我画成什么了!”梁初楹拧着眉毛,“透视和结构完全不对,谁的头骨长这么高?”
看了眼瘪了一半的颜料管,她更心疼了。
梁聿的心脏一瞬间湿润震颤,他扬起一个漂亮的笑:“那,姐姐教教我。”
桌子上摆着梁聿当时洗干净以后的画笔,被他递到梁初楹手里,她刚拿稳画笔就突然被梁聿抱到桌子上,背向后靠在墙上那些钉得乱七八糟的画作上。
真的她和假的她全贴在墙上,梁聿整个身子卡进她双膝之间,上身向前拱,舌尖舔开她紧闭的唇缝,湿答答地往里塞。
明亮的日光丝丝缕缕映进画室内,桌子晃了几下,瘪掉的颜料管挨个往地上掉。
颤动的睫毛垂落,眸子半闭不闭,黑色的眼仁被敛去大半,嵌在一双笑眼里,眼尾微微带勾,喉结上下轻滚,吞咽下一切湿润。
梁聿拽过旁边一管颜料,拧开,挤在桌子上,然后用画笔沾了沾,再塞回梁初楹手里。
不知道又要玩什么花招……
因为他怨自己不会什么花招才叫姐姐被别的男人勾了去,所以后来就经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法。
梁初楹的手被他牵连着轻轻摁在他喉咙上,随后向下滑动,感知着他胸腔发出的震颤,感受到身体的温度,感受到呼吸的浮动。
“那我的结构呢,姐姐也熟悉吗?”梁聿边亲边轻声呢喃。
画笔蹭脏他的衣领,落下一笔水红色。
“男性的人体结构我也练习过很多遍。”她将手腕撤开,身子略微后仰,嘴硬着,“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他缓声,紧接着捏过梁初楹手里的笔,换自己从她下颌往下画,梁初楹的下巴被挑起来,玉白的皮肤上出现水红的、歪歪斜斜的一道。
颜料有些黏,凉的,刷子的毛不算太软,戳在皮肤上有些扎人。
梁聿漫不经心,抬抬眼,“之前姐姐就是在这里夺走我的第一次,然后悄无声息离开了。”
“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在这里,补偿我?我们的第三次,姐姐还没有验收过,我可是为你苦心学习过。”
什么夺走第一次……梁初楹根本不承认,她喘息几下,偏开脑袋,梁聿用手指蹭她的锁骨,抹开一片水红,他垂眼,道:“……没画直。”
梁初楹突然较真起来:“你想要画什么?人体中线?”
“我什么都画。”说着,指尖夹着画笔,仰起头靠得更近了,鼻息碰撞在一起,他再度吻上来。
每一处骨骼都被那支沾了水红色颜料的画笔描摹,划过湿润红肿的唇角,到脸侧、瑟缩的肩头、一根根随着呼吸起伏的肋骨、肚脐。
向下。
仿佛一部教科书被摊开在他眼前,颜料一点点铺开,梁初楹后知后觉,画室里又没有可以洗澡的地方,之后要怎么出去?
想到这里,她开始挣扎,但乱七八糟的颜料已经涂到她身上了,稍微一动,迎来的只会是多一分的难耐。
午后炽烈的日光绕在雪白的颈间,勾缠拉紧,仿若要给喉咙打上死结,勒出窒息般的气声。
梁聿苍白的皮肤也缓慢绷红了,唇齿间漫出低低的呻/吟,毫不遮掩,凑在她耳边,用齿间轻微磨蹭她的耳垂,直至咬红两片耳朵。
水红色衬得皮肤异常漂亮,触摸的冲动一次又一次席卷他们,潮已然淹没他,焦躁与渴望像燎原的大火,烧遍他全身。
警戒线一次一次被突破。
腕上的手表又震疯了,被梁聿察觉,他腾出一只温热含湿的手,挑开了手表的卡扣,二人交换,蛇形的银质手链被重新套在她的手腕上。
梁初楹不满,“我要……那只手表。”
“姐姐啊。”梁聿有点无奈,“我的心跳只会在见到你的时候疯狂震动起来,这么久了,你还没确认吗?”
有的字咬得重,有的字咬得轻,随频率。
不过都好听。
“我要做这世界上,除你自己之外,唯一一个能监测你心跳的人。”
“我怕你只是前天爱我、昨天爱我,今天就不爱我。”
黄色的沙发都被浸湿,旖旎的汗意夹杂着他低哑暧昧的气声,随着气味一起散开了。
我要取悦你而非挑逗你。
是动情而非调情。
指缝贴在一起,无名指的戒指相互碰撞、摩擦着指根。
“爱我吗?”梁聿很狡猾,在人语不成调的时候问,手上的手链像测谎仪。
“不、爱。”她忿忿咬着下唇,“讨厌、你,烦你。”
“最、恨你。”
电子表疯狂震动着,一下又一下,心跳急速飙升,梁初楹的心跳重新搭上他的脉搏,永远同他连接在一起。
“姐姐骗人。”梁聿亲吻她唇上的齿痕。
“知道还、问……”
梁初楹试图掩盖的所有真心,终于还是无所遁形。
日光勒紧他,红润的唇吐出细碎的词,不知道是看了哪部片子,开始学会一边哄一边来。
放松些。
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好喜欢你。
好爱你。
我做得好吗?小狗做得好吗?
姐姐会一直这么爱我吧,我也会的。就是很爱你啊,从很久以前就好爱你,没有你就想死的那种爱。
永远不分开。
不想出去。
我爱你啊。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上辈子一定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这辈子黏着你,下辈子当鬼也要缠着你。
别想……走,我要种进去。
像在老屋门前种下一颗苹果树的种子,好多好多年里,他浇灌、等待、偶尔也会觉得痛苦折磨,想将这棵总是不发芽的树苗给拔出来扔掉。
喜欢梁初楹,大概透支了他一辈子所有的耐心。
可是每次都舍不得,每次都还是爱下去。
所幸,苹果树在太阳下,发芽了。
“……”
从天亮到天黑,梁初楹被当作美术标本一样画满了各种辅助线,颜料被汗润湿,抹开了一片。
梁聿的眼皮安静闭上,梁初楹拿手指轻轻碰他黑色绵密的睫毛。
睡在这张黄色沙发上,看着北京城内入夜后渐次亮起的灯火时,梁初楹恍然如同回到两三年以前,梁庆逼她去德国的时候。
临走前的一夜,他们第一次在这张沙发上发生关系,直到凌晨才停息。
其实那晚梁初楹整夜没睡,披了件外套,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搭在沙发边上,将下巴压上去,在手背印出一道红痕。
那一年,北京的夏天气温居高不下,画室的窗户大开着,吹得她满身燥热,心却是透凉的,像一头扎进冰水里。
梁初楹就那么静静望了他一夜,然后,轻微颤动一下眼睫,以极低的声音絮絮叨叨起来:
“梁聿,我要走了。”
“你能不能,再来追我一下啊?”
“不能的话就算了,及时止损。”
“真是的……反正我也没那么爱你吧,分开又不会死,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对吧?”
“……睡这么沉,说了你也听不见,那我就自己走了,你别后悔。”
但我还挺后悔的。
现在的梁初楹是这么想的。
看着画室天花板上的吊灯,梁初楹从回忆中抽离,扶着沙发靠背坐起来,突然有了最后一幅画的灵感,打算就在画室里画。
几乎刚坐起来,衣服都还没捡到手里,梁聿就惊醒了,瞬间睁开通红的眼睛,呼吸几乎停滞,下意识紧紧拽住她的手腕。
他紧盯着她,张开干涩的唇:
“你要去哪儿?”
“待在这儿,不要走。”
“不要走……”
梁初楹看看他,月光照亮他松软的头发。
她躺回去,亲了亲他发白的唇。
“第三次给你打一万分。”
“你很合格,男朋友。”
梁初楹知道他。
爱到残缺,也恨到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