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让我爸跟梁聿睡, 我去村长家不行吗?”
听见这话,奶奶没好气地鞭着胳膊,指指点点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别的男人家睡像什么话, 而且你爸是跟村长挤一个床铺,你能去吗?”
梁初楹顿了几秒, 还不死心, 眼一闭嘴一张:“那我跟你睡。”
老太太看上去有点儿欣慰, 但还是拒绝:“挤不下啊,你跟你弟瘦点儿,睡一个屋怕什么?我铺了两床大棉被,而且又不是睡一个床上, 小时候你们抱着胳膊睡一起还不是好得很?你非跟我睡那你只能趴我身上,你这小丫头睡着了蹬人, 我老太婆经不起。”
“每年都这样!”梁初楹直磨牙, “您就不能再修一个屋吗?我爸不是也说要把老屋子翻修一下的吗?”
老人家死抠, 尖声驳斥:“你当你爸的钱是白水啊,想来就来?没必要的东西, 还、还找人修,修个屁啊, 花那么多冤枉钱, 钱多烧得慌?”
老屋子装的是太阳能,没太阳就没热水,想洗澡只能在灶上烧了热水倒桶里泡,梁初楹憋屈地泡完澡,浑身热腾腾地钻进冰凉的被窝,使劲儿把自己往墙那头拱,背对着另一边, 一副颇为幽怨的模样。
梁聿洗完澡以后,顺手把窗户给关了,然后掀开被子躺在地上。
乡下的屋子就有一点好,砌房子的时候都是用的顶好的青砖,冬暖夏凉,晚上睡在绣花的棉被里,那被子在木头柜子里放了太久,估计前几天奶奶才拿出来晒,但是下雪天气不好,见不着太阳,于是鼻子一埋进去,首先嗅到一股潮味儿,又厚又重地压在人的身上,梁初楹很快就没法维持最开始的姿势,她试探性翻了个身子,把两只胳膊拿出来,平躺着。
刚调整好姿势,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就震动不止,梁初楹掏出来看了一眼,晏文韬给她拨了语音通话,怔愣一秒,梁初楹滑到接通,从床上坐起来,被冻得一哆嗦,脚都没办法从裹好的被子里抽出来。
“喂?”屋子太小,梁聿的地铺就在她脚底下,梁初楹想让他起来让路,自己要过去打电话,但那人不为所动,沉吟告诉她:“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呢?”
梁初楹坐回被子里,白了梁聿一眼,听着手机里晏文韬的声音,说的是之前凑钱的事情。
“我知道张哲去找你们了。”他艰难地停顿了许久,梁初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你不用搭理他,我叫他停手了,不需要你们这么帮我。”
“他是好心要帮你,觉得你家有困难。”
“张哲把我家的事都跟你说了吧……”
梁初楹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道,之后很久他们之间都没有对话,梁初楹看了一眼床下的位置,梁聿背对着她,被子只盖到锁骨以下,屋里那点亮光让她看清了那人细碎的头发,滑在耳朵边上。
他动了一下,把被子退到更下面,梁初楹不免皱了眉,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你又想发烧啊?”
说完以后,晏文韬疑惑地“嗯?”一声,她讪讪解释:“那句是跟我弟说话。”
话题回归,梁初楹将视线收回,同电话那头继续说:“张哲说你每天晚上还要打工,能撑得过来吗?”
又是一阵沉默,晏文韬连呼吸声都收敛,突如其来放平了声线说:“他跟你说我在哪里打工了?”
“……这个倒没有。”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梁初楹感觉到脚踝有滚烫的触感,她如同见鬼一样缩了一下脚,见梁聿不知何时坐起身来了,倾身向前,跟只猫似的趴在她膝盖上,眼睫虚弱垂落着,嗓音染上哑意:“姐姐,我有点难受。”
梁初楹见梁聿情况不对,打算先处理他的事,匆匆要挂电话:“总之,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不用太在意,大家都是……”
她卡了一瞬,心里觉得有点怪,犹豫一下还是吐出两个字来:“朋友。”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梁聿握她脚踝握得更紧,唇缝被抿成一条直线。
在挂断之前,她听见晏文韬喃喃自语般重复她的话:“……朋友么?”
挂了电话,“砰”的一声,她将手机扔回被子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梁初楹心情郁结,视线移到梁聿身上:“你又怎么了?”
边说着,她伸手摸一下他额头,古怪道:“有没有点新花样?”
梁初楹预备下床去喊奶奶,被梁聿捉住手指。
“不是发烧。”他说。
薄软的下唇被他咬出齿痕,她回身看他微微低着的头,不解:“那是什么,还有哪儿有毛病?”
梁聿扣住她的手,掌心都热出了汗,两个人的掌心仿佛要粘在一起似的。
“晚上吃的东西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她眉毛一高一低,细细开始数,“爸买的生蚝,地里割的韭菜,还炖了墨鱼,比中午吃得好多了。”
看上去是丰盛了不少,但梁初楹海鲜类的东西只吃虾和海带,所以被迫夹进她碗里的东西都被她扔给梁聿吃了,他晚上确实吃了不少。
梁聿的模样不似说谎,扣住她指缝的手越来越用力,双腿盘坐交叠着,柔软的睡衣布料盖住曲线。
视线下移,只消瞧那么一眼,梁初楹就定在原地了。
她隐隐约约想起来,那些食物都有壮/阳的功效,而梁聿又比普通人要……过于敏感。
“你……”她偏开头,支支吾吾,舌头想要打结,“这边没有浴室,你去外面待着,吹冷风去。”
窗户外面就是一片连成一片的山洼,池塘结冰,连青蛙和昆虫的叫声都消失不见,山间的月亮要比城市里的透亮一些,绕过成排的桑树一片片往窄小的屋子里落。
连梁初楹也觉得热起来,被她扔到床上的手机又亮起来,晏文韬发了新的消息给她。
她下意识要甩开梁聿的手去回消息,但他死死握着不肯松,梁初楹不耐瞥了他一眼,看见他浑浊的眼珠,看见他眼角的妒忌与狠毒,仿佛等不到天亮,就要掏出她的心看看,上面有没有一条血管是为他而生。
“松开我。”梁初楹一字一顿。
“你只会这样跟我说话。”梁聿盯着她,半跪在床榻上,直起身子时比她高了一大截,语气阴沉,“在他面前就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姐姐,你同我说话的时候从不曾那样。”
梁初楹不懂他想说什么,梗着脖子:“你跟晏文韬能一样?”
“哦,是不太一样。”他低下眼睛,视线垂落在她指尖,突然变得轻声,“你恨我。”
“不管我怎么做,怎么万般讨好你,为你做多少事,你还是恨我,就因为我是突然来到你家的‘弟弟’。”
梁初楹下意识反驳:“我不恨你,你不要过度解读。”
梁聿扯住她,往自己身前带,逼迫梁初楹直视他漆黑一片、了无情绪的双眼,两个人几乎鼻尖要碰到鼻尖,梁初楹的心重重一跳。
“无论怎么排,你跟我都比较亲吧,为什么帮他不帮我呢?”
梁初楹只想挣脱他,与他接触的地方泛上来密密麻麻的痛痒感,梁聿发病的时候,呼吸烫得不行,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像一座要囚禁麻雀的鸟笼,包裹人的四肢百骸。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梁初楹突如其来一阵心悸,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我又不是你妈,你这种事不应该无师自通吗?还要让我教不成?”
床板震了一下,梁初楹被他逼到床角,背脊隔着一层睡衣抵上还在掉灰的老墙上。
他说:“帮帮我。”
梁初楹粗粗喘息几下,脑中一道白光刺过,她胸腔重重起伏,瞪着他,掷地有声:“你有病。”
“姐姐。”他轻声着,像哀求。
“我能怎么帮你?发病也要看清对象吧,我们是能做这种事的关系吗梁聿。”她的心毫无节律地狂跳。
梁聿扬着头,瞳色几乎与窗外夜色融为一体,声音近乎蛊惑:“用手帮。”
梁初楹反抗起来,要扇他,恶狠狠压低声音:“我、不。”
“你恨着我的时候、因为玩乐就把我变成这样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人都要为错事付出代价的吗?”
她不承认:“又不是我非要让你看的,你大可以不看那些脏东西,凭什么怪我,这是你的代价不是我的。”
“可我已经偿还很久了。”他似乎不解,面上出现孩子般的迷茫,“为什么一直还不完?”
梁聿的身体像没有重量一般爬上床,反剪住她的双手,右手大力握住,左手腾出来,食指轻轻去碰她扑朔不停的睫毛,“姐姐今天帮我弄出来,我就不会再黏着你,你可以甩掉我这个碍眼的拖油瓶了。”
梁初楹躲开他的手,那温度碰一下就要烫死人,喉腔上下动了一下,又哽住。
梁聿身上的气息如同浓烈的毒药一般,从七窍的每一窍尖锐地渗透进去,搅乱人的思维,混沌不清,眼睛都即将失焦。
她喘出一口气,别扭地咬着后槽牙,气笑了:“你确实知道我想要什么,甩掉你以后,你也别再插手我喜欢谁的事。”
梁聿低眼睨她,眼底情绪莫名,没吭声。
她狠狠抿住嘴,当他默认,眼眶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怨恨,变成淡红色,横了他一眼,扭了扭身子:“先松开我。”
双手恢复自由,梁初楹视线随着他的靠近而下垂。
老砖屋里模糊一片,那些发潮掉漆的桌凳、衣柜,似乎都成了眼眶里虚焦的部分,只有冷冽的月光撞进两个人人的视线里,一个暧昧不清,一个十足幽怨。
梁初楹动了动手指,伸出手使唤:“不会自己过来?还要我凑过去找你啊?”
梁聿的表情说不上是愉快还是怨毒,梁初楹愿意碰他,但代价是不再黏着她,不再插手她和她喜欢的人的事。
当然,梁聿会假装听话、假装很乖,但还是会瞒着姐姐耍一点点诡计,叫她看不出来就好了,于他而言,晏文韬跟姐姐屋子里那只老鼠一样,是绝对不能放过的货色。他阴沉地这么想。
几秒思考过后,梁聿向墙角靠近,眷恋地抱住她、感知她身体温热的体温,颈间的香气,他将下巴压在梁初楹肩窝,十足依赖地靠着,鼻尖没入她柔软的头发。
事实上,她并不把梁聿当正常男人看待,梁聿对她来说是个不怎么喜欢的弟弟;实在被惹恼的时候,她也会认为梁聿是只生了下流病的软体动物。
这不能代表什么……她是梁聿的姐姐,那么这也可以被当作长辈的性教育科普。
总之,无关乎感情,也不能关乎感情……梁初楹默念着,以正本心。
梁聿的睡裤宽大,松紧带松松挎在骨盆上,梁初楹有一瞬紧张,上牙咬住干涩的下唇,视线里只剩下他耷在后脖的短发,以及几片薄薄的,摇晃的月光,一片片在二人的身体上碎开。
感知到梁聿的温度,她蓦然走神,想到小时候也不是没挨在一块儿睡过觉,像奶奶说的一样,拐着胳膊睡到天亮。
但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发酵,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她又听见梁聿手表震动的声音,不明白那代表什么,感官完全被指尖神经占据。
很烫,他整个人都很烫,浮动在自己耳畔的呼吸也是烫的,像从热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鼻腔被蒸出细小的、疼痛抑或难耐的闷哼。
梁聿面对面靠在她身上,两个人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蜗居在床角的位置,梁初楹稍微碰他一下,梁聿反应便大一分。
她转了转脑袋,憋屈道:“你故意忍着的吧?”
“……快了。”梁聿用牙齿边缘磨她的脖子,像是难受得要下嘴。
她手劲重了一分,差点跳脚,“你敢下嘴就死定了。”
梁初楹就这么一个口头禅,对梁聿说了超过八百遍“你死定了”。
梁聿沉默地收了牙,最后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她。
梁初楹的身体一贯是温热的,但手心的温度远远比不上他传来的燥热,她一度疑心掌心都要麻,但梁聿只是靠着她、挨着她喘气。
夜里气温很低,梁初楹整个人上半身都被梁聿抱着,倒是没察觉到一点儿寒意。
“不准□我的手。”她皱眉。
临到阈值,梁初楹感觉到他肩线的紧绷,她静了一秒,压住,不让他好过。
月亮消失了,周身彻底暗下来。
在夜里,在无声中,所有积压的、难耐的;恨着的、爱着的;合乎伦理的、超越纲常的,似乎都能被释放出来。
顷刻之间,梁聿绷紧身体。
梁初楹远远望见自己亮起的手机,看见晏文韬对她说晚安,说感谢她。
她眼睛向上翻动,盯着头顶的悬梁,觉得心情糟糕透了。
“这就算我的代价还完了。”
“梁聿。”她轻声说着,“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最后还是咬了梁初楹,又痛又重,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怨恨都化作口腔里的蛇毒,在啃噬她的同时毒死她。
怜爱我、制服我、杀死我以后。
姐姐,为何忘记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