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天气还算良善, 九月初已经出现初秋的氛围,太阳不似七八月份那般灼热,还算舒适, 除了运动量大以外没什么别的。
绘画专业的日常比较两点一线,老师会做写生示范, 然后就是不断地勤学苦练、画作业, 偶尔也需要去校外观赏一下绘画展, 提高审美和画面感知。
带梁初楹专业课的是一个姓赵的老师,为人很随和,知道梁初楹是外地人不太熟悉北京,给她推荐了不少艺术展, 梁初楹通通列入日程单,计划找个时间都去逛一遍。
大学美协的会长是一个大三的学姐, 叫秦可, 梁初楹在社团属于打工人, 其实她不会设计,AI和PS都用不好, 只能磨洋工自己一笔一笔画,累的时候会烦得发脾气, 发完以后还是继续干。
梁聿跟她不是一个学校, 现在就时间来说也不比当年高中那样可以跑来跑去给她送饭,好在学校食堂要比华城一中的食堂好吃多了,这大概是上大学最大的好处。
中午的时候她跟秦可一起去清芬园吃烤鸭,秦可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给社里帮忙。
“有个挺重要的学生展会,请了几个收藏鉴赏家,整个活动全程录制,要传到网上去。”
她撇下凉了半截的烤鸭, 身子往前倾,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知道单正明吗?上海人,特有钱那个,这个展他是主要来宾,观众大部分都不是纯来看的,是为了认识他,这都跟艺术关系不大了,是商人的人情世故峰会。”
梁初楹咬着筷子尖,不是很感兴趣,随便扯了一句:“上海人专门跑过来就为了看一个学校内部的展?”
“他跟咱学校赵老师是朋友,过来捧个场子的,而且他女儿也在我们学校念研究生,过来看一眼也情有可原。”
她哇哇说一堆,梁初楹都已经吃完了,剩一个空盘子,秦可喝的水都比吃的饭多,看了眼时间有些懊恼:“我去,这么晚了,不吃了不吃了。”
把盘子一端,她还不忘嘱咐:“我就是为了说明这个事的重要程度,下午别忘了帮忙,千万千万不要迟到!”
梁初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下午那个展是以“共生”为主题,梁初楹下了课以后掐着时间赶过去,按照定好的布置把学生的画挂上去,检查完每幅画对应的作者介绍及描述语以后,梁初楹就坐在一楼楼梯间发消息。
高中时候的那个熬鹰战队早就解散了,晏文韬最先退出的,后来梁初楹跟祖佳琪也退掉了,说起来也有些唏嘘,以往信誓旦旦约着一起环游世界,没过多久就四分五裂、各奔东西了。
正值走神之际,秦可慌里慌张到处拉人做事,把楼梯间的门一推,抓起梁初楹的胳膊就把人往室内拖:“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摸鱼!”
梁初楹长叹一口气。
她就没这么累过……
下午五点的时候,单正明到了,虽然人至中年,但他个子很高,一看就是有钱人的精明相,钱温养出来的容光焕发,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的,校领导还派了专人为其讲解每幅作品。
梁初楹站在大门口给来宾发矿泉水,发空了一箱,表格上打满勾以后,她就进了场内协助,帮忙摆摆东西。
在家里的时候很少有这么多杂事让她干,梁初楹没受过什么锻炼,站一会儿就腰酸腿软,胳膊搭在墙角建筑物上歇息。
单正明被领到拐角处,旁边陪着个年轻女孩,梁初楹听到那位企业家叫她“忍冬”,应该是单正明的女儿,清大心理学研究生。
单忍冬很漂亮——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这世界上美有很多种,弱柳扶风也是其中一种。
父女俩周围围了很多人,但是没人敢开口,梁初楹靠在一边,没人喊她她就不打算凑热闹。
被派来讲解的学生开始针对他们面前的画作进行说明:
“这是我校研二油画系学生李凌的作品《蛇与果》,仿照威尼斯人体艺术风格,描述的是《圣经》里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偷吃禁果的故事,但是这幅画作重点放在蛇对夏娃的禁锢上,大家可以看见,盘曲的尾巴圈住的是夏娃脖子,她表情空洞,手里举着一颗烂了一半的苹果。”
梁初楹脑中哪根神经被挑动,投过去一眼。
画作被暖色的灯光托举着,人体柔润、色彩鲜明,的确是一幅画得不错的作品,只是叫人突感窒息。
她用指甲掐一下手指,刺痛自己的神经末梢。
讲解还在继续:“这画确实有很强的个人解读倾向,意在将‘诱惑’物化,创新性地把过错归咎到蛇这个具体物象上,是想指责诱惑本身才是罪,人处于被胁迫地位,依旧保持纯洁。”
学生像是觉得这么说不合适,顿了一下,“这个观念不一定正确。”
“但艺术不重于表达一定正确的三观。”单忍冬开口,嗓音也是轻声细语的,微微笑起来,“《圣经》里亚当也会称夏娃为其‘骨中骨,肉中肉’。”
这话一出,单正明的面色忽然冷峻下来,唇角绷着,目不斜视地略过这幅画,朝前走去。
梁初楹看见单忍冬落后人群几步,雪白的脸上仍旧秉持着得体的笑意,不疾不徐跟了上去,两人擦肩而过,视线撞了一下,互相礼貌地点一下头。
人群离开这条回廊以后,梁初楹立定在那副《蛇与果》面前,这人画工不错,将夏娃脸上的表情刻画得十分惊恐可怖,脖子被蛇尾勒出红痕,缠住她的那条蛇眼睛也如绿宝石。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紧紧握住左手手腕上梁聿修复过的手链。
因为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梁初楹晚上八点半才从学校大门出来,独自坐上公交车,后排男生的耳机漏音,公交车随着那点儿微弱的歌声到站,她心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眼睛眯着,盯住马路两边行道树的叶子。
今晚有个作业要画,但是家里没有额外供她使用的工作间,梁初楹的所有画具都摆在客厅里,她拧开一袋新的红色颜料补充,手指上沾到一点儿,拿湿抹布擦了半天都还有痕迹。
梁初楹面对着空白的画纸发起呆来,梁聿忽而出来接水,忽而坐在沙发上看书,后来干脆不装了,就只是站在后面盯着她看。
看见她空荡荡的手腕,梁聿显得有些焦虑,眉毛都压狠了,努力将语气变得平静:“为什么要摘手链呢?不喜欢了吗?”
梁初楹抿一下唇,手腕上那条蛇总叫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幅代表“诱惑”的画,拴在手上就像蛇尾圈住脖子。
“要画画的时候摘掉了,碍事。”
“那待会儿会戴上吗?”
几秒沉默以后,她闷声:“为什么我一定要戴?”
“要怎么样才能戴上?”他平静下来,“姐姐又想要我用什么作为交换,才能顺我一次。”
梁初楹心里空了一下,掀起眼帘看向灯光下他盛满郁色的脸,淡色的唇紧绷着,扯不开一个笑意,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领口下坠,脖子上绷起青筋血管。
室内的灯管光芒太盛,照得她眼球刺痛,梁初楹恍然一瞬,开口:“给我当模特吧。”
等等……梁初楹懊恼闭住嘴,她刚刚说了什么?
梁聿面上空白一瞬,这才笑起来,黑色的眼仁遮进去一半:“好。”
“我要怎么做?”他似乎当真了,还很积极。
梁初楹看着他,眼神微动,指了指沙发:“坐着,或者躺着,随你便。”
她弯着身子开始涮掉画笔上的颜料,刷子上画纸的第一笔,先勾出一双绿色的、像蛇一样的眼睛。
梁聿坐在沙发上,背景是起风的北方秋夜,他不想动的时候,就真的可以保持一动不动,连眨眼的幅度都轻微。
也许忍过,也许根本没想忍耐,梁聿安静盯着梁初楹看,突然掀唇问出一句:“画完以后,可以接吻吗?”
她指尖顿一下,否决掉:“不可以。”
“哦。”他冷淡地缄默两秒,“那我还可以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过分,梁聿很喜欢讨价还价,任务还没完成就企图得到更多,贪欲过重。
“什么都没有。”梁初楹不满,“刚刚说好了只有手链,你觉得不划算现在就可以走,不必当我的模特。”
梁聿像是高兴过后才敏锐地思考起来,他轻眯住眼:“可是下次你又会摘下来,然后我又要作交换,以说服你戴上去。”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出尔反尔。”梁初楹嘟囔。
他不说话了,整栋房子都静下来,只有画笔刷在画纸上密匝匝的细细声响。
直至入夜,梁初楹只打出一个底稿来,画作上一张瘦削诡谲的面庞,刻板微笑的状态像一个雕刻好表情的木偶人。
这作业也不急着这一天两天交上去,她累了,把东西一收,说他可以动了。
窗户外挂着洗好的衣服,洗衣液的味道随着风一阵阵飘过来,浴室亮起灯,水雾漫上磨砂玻璃门,淅淅沥沥的水声透过门板闷闷作响。
梁聿独自端坐在沙发上,垂眼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挑出一盒水果硬糖出来,拇指顶开,扔几颗在嘴里用后槽牙咬住。
那个抽屉里有很多糖,他当治瘾的药一样吃,嘴里甜了,心里那点热麻的疼和痒仿佛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如果梁初楹愿意大发善心亲吻他,那么其实不需要这些糖来止痒。
可惜他的姐姐总是不愿意,梁聿将糖咬碎,翻着眼皮无聊地想,他才不会一辈子只做一件“礼物”。
梁聿实在觉得很空虚,尽管他步步为营走到现在,家里只剩他们俩,除了一个身份,他想要得到的关注、想要突破的底线,都做到了,但仍然觉得空虚。
仰靠在沙发上时,突然无端回忆起一件事。
大概在2009年夏天的时候,梁庆去北京开政治会议,暑假把他和梁初楹打包送到奶奶家。
农村、贫困县,生活环境跟市中心有天壤之别,梁初楹挑剔,撇着嘴嫌这嫌那,嘴上喋喋不休说床怎么怎么硬,饭怎么怎么难吃,但玩起来的时候比谁都撒欢,喂鸡、捡鸭蛋,一贯冲在最前面。
山里蚊虫昌盛,梁聿的觉本就极浅,失忆以后身体都空空荡荡,脑子里没有可以惦记的事,躺在床上也只是单纯地睡不着。
他听觉敏锐,听见外面踢踢踏踏的声响,还有隔壁奶奶震得天像的鼾声。梁聿下了床,打开门,看见梁初楹正好举着胳膊,似乎准备敲门,披着个床单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只剩眉毛眼睛露在外面,眉毛是狠狠皱起的。
梁聿安静看着她,梁初楹问他:“你的房间里没有蚊子吗?”
“有。”他说。
“那你怎么声都不吭,就躺着被叮啊?”梁初楹隔着一层床单捉他的手,把他从房间里扯出来,“快帮我找驱蚊子的,蚊香或者驱蚊液、苍蝇拍、电蚊拍、管它什么呢能弄死蚊子就行。”
她说几个字就挠一下脸,大堂里是黑的,山里月亮净透,光斜斜照过来,他才看见姐姐脸上被叮了两个包。
两个小孩在老砖屋里翻来找去,有几个抽屉是锁着的,梁初楹掏了发卡往孔里乱戳一通,大概也是电视剧里学来的,兴许是这锁太烂了,还真被她胡乱戳开,打开一看,除了一部黑屏的手机,就是一些废电池。
梁初楹把手机拿出来摁了摁,又递给梁聿:“这能开吗?如果找到充电器的话就能玩小游戏了吧!”
零几年,那时候用的还都是翻盖的诺基亚,巴掌大小,里面有贪吃蛇、坦克大战、俄罗斯方块之类的小游戏,梁聿看了一眼,打不开,不知道是没电还是坏了,梁初楹突然就忘记原先在找什么,开始找起充电器了。
最后充电器也没找到,蚊香也没找到,就找到个苍蝇拍,她拿着苍蝇拍回房间,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站在床上开始拍蚊子,指挥梁聿把门关上,最后打累了,嗡嗡嗡的声音少了不少。
梁初楹打起呵欠来,低头一看,梁聿脖子上也被咬了几个包。
她站定在床上,看着他,板着一张小脸,挠了挠发痒的部位,短暂思考过后大发善心道:“你今天在我屋里睡吧,蚊子少点儿,我怕你回去被吸干了……本来看上去就很不健康的样子,你可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说完以后她苍蝇拍一扔,躺着摔下去:“仅此一次啊,好热,不能白睡我的床,给我扇扇风。”
所以第一次睡一起,其实是梁初楹自己开口的,她跑累了以后哈欠连天,梁聿拿杂志封面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突然发现,虽然梁初楹比自己大一岁,整日对自己冷嘲热讽,但姐姐的手还是小小的,脸上两个大红点,他拿温凉的手指碰了一下,是热的,比他体温高多了。
这像是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
“明天姐姐会待在家里陪我吗?”他问。
梁初楹快睡着了,闭着眼睛:“我才不要,你不好玩儿,我要出去跟别人玩儿。”
梁聿默然一阵,说:“那我不想扇了。”
“……你真麻烦。”她念念有词,没说不行。
梁聿敏锐地察觉到在姐姐昏昏欲睡的时候似乎要比平时好说话一点,他直直盯着她,又问:“姐姐会觉得跟我待在一起很难受吗?”
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梁聿从医院被接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做,在学校里不与人沟通,仿佛完全失去了社交能力,游离在社会之外。
小孩子要么就没有恶意,一旦有,就会不加掩饰,梁聿听见过更多难听得多的话。
梁初楹没有说话,梁聿就一直看着她,看见她慢悠悠翻了个身,毫无防备地面对着他,眉头松开,舔舔嘴唇,估计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很轻地碰碰他的手:“在说什么啊……快给我扇风。”
梁聿一静。
后山的池塘依旧传来阵阵蛙鸣,夜鸟四处乱飞,他拿杂志封面给她扇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梁聿后来经常跟着她,坐在一旁盯着她看,只有梁初楹不介意他如影随形的目光,仿佛没有那根神经,梁聿疑心世界上怎么有情绪如此充沛的人,大笑的时候下巴往下掉,窃喜的时候是眉飞色舞的,烦的时候、发脾气的时候,眉毛拧成两条蚯蚓,瞪人的时候表情都很生动。
起初梁初楹是他仿照的样本,因为失去记忆,梁聿对世界的感知都要重新习得,他拙劣地模仿着姐姐的笑容,翘着嘴角,弯着眼睛,他希望成为和梁初楹一样的,骄傲的人。
就像刚进门那天,梁庆指着楼上,教他:“梁聿,喊,姐姐。”
他盯着那个冲他做鬼脸的人,开了口:“姐……姐。”
又重复一遍:“姐姐。”
【他怎么像鬼一样啊,又不笑,又不说话。】
【我之前跟他做同桌,他会瞪我,感觉好恐怖!】
【他可能是脑子不好,他脑袋后面有好——长一个疤!】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对他最好,最爱他,梁聿爱姐姐。
后来,梁聿终于学会笑了,他不是不会笑的孩子了,梁初楹似乎也是对此满意的,无论他多过激,只要笑一笑,他的姐姐就会偏开头冷哼,说:你不要撒娇、不要装乖,我可不吃这套。
实际是吃的。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容纳梁聿所有情绪,好的坏的,也只有梁初楹了。
所以,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