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又低又轻, 跟一阵毒烟似的飘进人的耳朵里,叫她的心不可自制地刺痛了一瞬,连带着睫毛都几不可闻地颤起来。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梁初楹装作听不懂他的深意, 但发声的时候,嗓音艰涩吃力。
梁聿静默着, 视线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缠结在一起, 全融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瞳里。
一瞬,他松开她,梁初楹保持了几秒仰躺的动作,缓过神来以后才缓慢坐起来, 头发松散下坠,大半张脸全被遮了进去, 她紧紧抿住唇。
梁聿走去玄关, 从鞋架上将她的鞋拎过来, 单膝跪下替她穿上。
“我建议姐姐还是跟我出去。”他最后说。
落地窗外大片暖色的暮光斜敲在他背影上,梁初楹看见他虚弱下垂的睫毛, 以及几片薄薄的、被黄昏染亮的头发
现在只要看见他就会想到电脑里那些不断重复滚动的话语,如同魔咒一样, 看一遍就烙印在心底, 挥之不去,像在瞳孔里塞了播放器一样反复卡帧、重播。
她最后还是答应梁聿跟他一起出门见人,因为她也想知道他口中的“接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约好相见的地方是路边一家蝇头小馆,本来梁初楹以为陈姗琦那种家里资本雄厚的千金小姐,只会出入于一些米其林餐厅,但她倒挺接地气的,用起瓶器撬啤酒瓶盖子的时候十分熟练。
这么看来, 这也算偏见。梁初楹喝了口柠檬水,默默想,就像别人也会觉得梁书记的女儿应该怎么怎么样一样,细想起来都是刻板印象。
陈姗琦拿起来向她示意,梁初楹摇头说不要,对方点点桌子上的二维码:“我先点了两个菜,在国外待得嘴里要淡出鸟来了,你们要加菜自己看着弄就行。”
梁初楹根本就不是来吃饭的,她没动,刚要张嘴问的时候,跑堂的服务员端着铁盘挤过来打断她:“烤鱿鱼和生蚝好了!请慢用!”
她的嘴闭上,又喝一口柠檬水。
铁盘上的鱿鱼被烤得滋啦冒油,辣椒粉和孜然的香气直窜鼻腔。
偶尔来这种露天小馆吃东西还挺有意思,梁初楹抬头四下环顾了一遍,背后的炭火炉子拿广告牌随便围着,里头的炭块噼里啪啦地炸,烟雾从满头大汗的师傅脑袋尖上往外冒,有风把烟吹过来,还挺呛人,梁初楹捂着鼻子咳嗽好几下。
梁聿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很轻易地就能注意到,从兜里掏了干净的纸巾给她,梁初楹顺手接过来用。
陈姗琦拿过木签子咬了一口,感到奇怪:“你们都不吃?纯让我来讲故事的?”
“好吧。”她两手一摊,“今天是梁聿找我来的,他说请客所以咱俩等着吃就行了。梁聿前阵子突然跟我提,说可以帮我要回恋爱期间的花销,所以我同等地帮他一个忙,不过他不想让我说这是他的意思,应该是怕你觉得他算计人,”
“但我当然不听他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扯谎就没意思了。”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面朝梁初楹,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姗琦,晏文韬的前女友,跟你弟弟是前年英语竞赛班的时候认识的,N年没有联系过,暑假回国以后突然被找过来的。”
梁初楹伸手跟她碰了一下,回应:“我有了解过。”
“是吗,我还挺有名?”陈姗琦挺自得地吃起鱿鱼来,“你弟弟找我的时候,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就答应了,能少一个人中招也不错,免得晚了人财两失。”
她喋喋不休说了好多话,从梁初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抿着嘴唇把视线投落在梁聿身上,看出他脸色称不上太好,唇角一下是直的,一下是撇下的,应当是终于确信这是一步险棋。
毕竟从这番话听来,梁聿希望陈姗琦不要提及这里面有自己的手笔,而陈姗琦显然不是能与他达成共识的人。
他微微拧着眉,指甲焦虑地磕在桌板上,轻敲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有节奏地抖。
良久,梁聿望过来一眼,斟酌过后,跟机器人似的下了最优判断,装了个挺乖的讨好人的笑,试图蒙混过关。
梁初楹移开视线,冷落他,转头向陈姗琦求问:“我知道他是挺缺钱的,但那不是因为他妈妈生病了吗?”
沉默的间隙里,陈姗琦已经吃掉一串了,把木签子扔筒里,先没回那个问题,找梁初楹要了个皮筋,她翻遍口袋才找到一根以前随手塞的,递给陈姗琦。
陈姗琦咬着头绳抓头发,含糊不清地解释:“这么说当然也没错,看上去他还怪孝顺吧,但是说到底,他妈妈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喜欢他是因为什么?他温柔、人品好、脸好看、尊重女孩儿?”
她吐一个词梁聿脸色就难看一分,他适时插嘴:“该说重点了吧。”
“我没在说重点么?”陈姗琦斜他一眼,两条胳膊搭在桌子边,“首先,我以上说的那些,只有‘脸好看’这点勉强成立。对我来说,他本质上跟网上那些要卖你东西挣你钱的男人一样,先要告诉你他很懂女孩儿,然后把手伸进你的钱包里,你还要夸他‘三观这么正的男人不多了’。”
梁初楹一静。
陈姗琦挺爽快,在盘里挑挑拣拣,边吃边说:“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有的事我们就可以掰碎了掰扯明白了,然后你再考虑,当然,你也不必完全认同我的话。”
“我眼里,他就是个十足的烂人,晏文韬跟我谈恋爱那几个月里,完全是因为我能帮到他。我可怜他,每个月给他妈交医药费,供他在德国念书,结果后来我逐渐发现,我跟他在一起、对他付出感情,结果我吸引他的只有钱而已,但我凭什么要为他的苦难买单?我闲得慌?他对我没有一点儿感情上的倾注,没意思,我就踹了他让他滚。”
“他回国以后,手头紧,一边上学,一边通宵跑夜场,哪有女孩儿不介意这个?所以他藏着掖着不敢告诉别人,怕被看低,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带你去捉他个现行。”
梁初楹不是傻子,都能听懂,就像狼来了的故事,无法分辨的真心依旧不值钱。
本来在家跟梁聿吵了一通就心情不佳,现在更是头昏脑胀,闻见煤炭烧出来的烟时分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难受起来。
梁聿审时度势地挪过来少许,慢条斯理推来一个玻璃杯:“喝口水。”
她沉默地接过水杯,灌下去一口,将将忍住喉管里堵塞的沉坠感。
陈姗琦看看他俩,自得其乐地吃着,把自己点的两个菜吃完了就算了,擦擦手指,耸着肩:“我要说的差不多就这些,我这人不会撒谎,事实如何你自己判断。”
梁初楹攥紧了袖子,提出没想通的地方:“但张哲他们之前想着给他凑钱,晏文韬没要。而且我们家只能算小康,本就不是做生意的,他要是想要捞钱,为什么找上我?”
梁聿侧了侧身子:“他应该不是想要直接得到钱,他爸出工地事故死了,雇佣公司拖着钱没给,他妈上访无果还要吃官司,我猜,也许是希望你能说动爸,施压把那笔钱要回来?”
这很矛盾,晏文韬也许的确心存几分借势利用的心思,但却也只是想着拿回他本就应该得到的赔偿款。
梁聿脸上浮现微弱笑意,十足添油加醋地揣测:“姐姐,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对你的,晏文韬爱的是梁庆,不是你。”
雪白的牙齿一张一合,跟鬼在下咒似的。
梁初楹埋怨地横他一眼,制止:“你也少说话,我够烦了。”
他敛下眼底深色,唇角依旧上扬着,安静坐回去了。
下一秒,陈姗琦托着脸,闲闲道:“当然,你身边这位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的姐弟关系真的纯粹吗?他对你身边男人的嫉妒心已经超过正常范围了吧。”
梁聿唇角的弧度原状定格,撩起眼皮,眼神发冷。
他笑眯着眼,叫她住嘴:“你说完你要说的就可以了,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猜来猜去很有意思么?”
——“我知道。”
听见这三个字,梁聿怔了几秒,视线首先落在她被自己触碰的手腕,一寸一寸向上滑动,落在她喉咙轻微咽动的皮肤,最后抵达姐姐垂落的眼帘。
梁初楹的手被他几根手指捏住,不痛,那触感很熟悉,仿佛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看着陈姗琦,视线停了一会儿又无措地坠回杯子里,重复了一遍:“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自毁情结严重、重欲者,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是十足疯狂的野蛮人。
梁聿蓦然握紧她手腕,梁初楹把手抽出来,明显不能说服自己适应这么亲密的距离。
陈姗琦盯着她,耸耸肩,笑了:“那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马路牙子上几辆车晃着车灯驱过,一阵一阵风被撩起来,温热的,像裙摆从人的皮肤上缓慢擦过去。
“该说的都说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儿。”陈姗琦站起来,摆摆手。
正好是九点半,回去还能赶上末班车,梁初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拉开,外面的风全部从这一道小口灌进来,她眯起眼睛,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路灯像一团团聚集的火团,在黑夜的幕布上烫出一排间距相等的洞,行道树被烧成橙红色,一路晃过去,像上世纪卡帧的老电影。
公交车上空空荡荡,仅在最前面坐了一对老年夫妻,除了车辆引擎发动的声音,耳边再剩不下其它。
梁聿的眼睛沉下去少许,再度抬起,打量着身旁人的鼻尖,沉思两秒,他微笑开口:“姐姐在想什么?”
梁初楹偏头看着窗外,右手托着脸,蠕动一下嘴唇,坦诚道:“想你的事。”
他眉梢眼角都泛出些愉悦的笑意,一毫一毫挪近,试探性碰碰她的小指,俩人胳膊挨在一块,梁聿放慢语速:“在想陈姗琦的话吗?她根本不了解你我,说的都是揣测,姐姐不是也说了你很了解我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好我的坏,从没向你隐瞒过,姐姐不是都知道吗?”
暗色的灯火照亮他冷白的皮肤,梁初楹动一下眼珠,看见他翘起的唇角,“我说‘我知道’的意思是,我知道陈姗琦说的是对的。”
梁聿缓慢蹭动的手指停住。
梁初楹向下瞥了一眼,将唇角抿进去,拒绝:“把你的手从我手背上拿开。”
公交车停在站牌前,大门打开,车内提示音一遍遍响起,雪浪道公交站到了,梁初楹站起身来,跨过梁聿的双腿下车,梁聿晚了两秒才追出去。
路边还有几处小摊开着,华城夜市文化兴盛,一般要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才会完全安静下来。梁初楹一路径直往家门口走,从兜里掏出钥匙转开大门,把外套随手脱掉扔在沙发上,然后往楼上的房间走。
她一只脚刚踏进卧室里,身后缠上来一道沉重的重量,胳膊从她左肩绕到右肩,环住她的脖子,梁聿将全身的重量压上来,梁初楹低眼看见两道重合在一起的影子,呼吸放慢了一瞬。
这个时候,应该挣开,叫他滚。梁初楹知道。
可是梁聿低头用前额轻抵着她的脑袋,她能感知到他胸腔的呼吸,像小时候弟弟抱着自己手臂,亲吻她头发时的几个夜晚。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点一滴变成丝状。
“姐姐,无论我再怎么不堪,但这世界上别人靠近你都是怀着目的的,但只有我。”他发出声音。
有气无力的,充斥着怨毒的嗓音。
“只有站在你面前的我,是无条件为你所有的。”
他的牙尖靠近她颈部的皮肤,像是心痒难耐。
梁初楹抖一下眼睫,手肘向后顶开他的桎梏。
“闭上嘴!”
咔啦——她反手把他关在门外。
从此以后,梁初楹心里的魔咒又加了一条。
——【我为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