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聿在状况好转以后就被接回家了, 手腕溃烂的皮肉还在愈合,他割得实在有些深了,伤口过于丑陋, 于是一直用白色的纱布缠裹,怕惊吓到他的姐姐。
这件事差点叫他丧命, 已经称不上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了, 短时间内第二次发生这种事, 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梁庆面上挂不住,这几天盯家里盯得很紧。
他问梁聿:“孩子,是不是应该给你请个心理医生?你现在状况不太对, 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跟家里人说, 不要一直憋在心里。”
“我之前去看过精神科的。”梁聿十分正常地笑一笑, 又低下眼, 视线迁移到斜前方正在心不在焉吃饭的梁初楹身上,语调一下子慢下来, “是有一些小问题,不过不严重。”
他抬眼, 视线降落在梁初楹身上, 轻轻询问:“姐姐也知道,我没什么问题,对吧?”
他故意提,梁初楹顿了一下,把筷子搁在桌子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蹬开凳子要走:“不想吃了,我先回房间了。”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为什么还闹自杀呢?”梁庆显得忧心忡忡, 叹一口气。
梁初楹碗里的饭菜根本就没动几口,梁聿的视线静默着追随她离去。
桌子上只剩下他跟梁庆两个人以后,他顿了几秒,向梁庆弯起眼睛,意兴阑珊:“爸真的不清楚吗?何必问呢,对外我会说是自己的问题,不会麻烦您,以后也不会出这种事情了。”
梁聿只觉得他是伪君子。无论对他还是对梁初楹,都从没尽到过“父亲”的责任。
“那阵子精神比较紧张,所以有些出格,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不碍事的。”他停顿一秒,觉得同他客套起来也实属无趣,像以前一样喊他,想匆匆结束话题,“谢谢爸爸关心了,如果需要确认,我可以去医院做一份鉴定,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
梁庆收回视线,嗓音温润:“爸不是怀疑你,不要太客气,怎么跟我说话像是写报告一样哈哈哈,放轻松。”
他应该也提不起什么食欲,站起来把盘子收了,经过梁聿身边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对他似乎很是信任:“爸自然还是相信你有掌控自己情绪的能力的,慢慢调养,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要,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对我来说,你跟丫丫一样是我的亲生孩子。”
梁聿没搭腔,扯了下唇角。
吃饱喝足以后,梁聿托着脸,眼皮翻着向上看,梁初楹房门关着,他看出来她刻意避嫌,似乎十分努力地避免接触他,甚至是眼神——姐姐在躲他。
那确实是梁初楹现在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一看见梁聿的脸就会想到那些弹窗里的字,中毒的电脑还一直保持原状待在桌子上,仅仅是视线不小心碰到都会让人的神经疯狂跳动。
梁初楹感到焦虑。
梁聿居然喜欢她?或者说,爱她。
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睡一张床,他是自己的弟弟……梁初楹一直都这么认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扭曲的关系的?
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梁庆,她爸看上去脾气很好,实则很难说话,他是断不可能接受的,在梁初楹的认知里,他把梁聿当儿子。
梁初楹暂时只能假装自己还没看见过电脑里的东西,走一步看一步。
还有……还有,必须尽快打消梁聿对自己这样歹毒的念头。梁初楹躺在摇摇椅上咬指甲,疯狂想着解决办法。
她和梁聿怎么能在一起呢?怎么可能呢?!
手机列表的联系人被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梁初楹的视线一行行划过那些人名,拇指最后落在晏文韬的名字上,点进去,连文字消息都没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立马被接通,梁初楹陡然把身子坐直,直来直去地开口提:“我没去香港,我们见面吧。”
晏文韬那边静了一瞬,然后犹豫地冒出个字音:“我——”
“上次你想跟我说的话,见面以后全都告诉我。”
她抢着说完一句以后才察觉到电话对面的挣扎,于是把声音放缓了些:“你是最近没空吗?”
“不是那样,我有空。”晏文韬的声音很平稳,“那两天后吧,这周五下午,在长亭公园见可以吗?很多人去看荷花。”
“好,可以。”梁初楹想都没想就迅速答应下来。
那一刻,她想,如果晏文韬真的就是要跟她表白。
那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只要能默不作声断了梁聿的念头,让一切回归正轨,这样对大家都好。
梁初楹在心里暗暗祈求,梁聿千万不要再抽风了。
但她忽略了一点:梁聿在面对她的问题上,从来就没有不疯过。就像是之前她跟晏文韬见面,便会被逼做出“二选一”的抉择,那他当然可以故技重施——尽管他才在爸爸面前保证过。
梁聿远不如面上表现得那样温柔良善。梁初楹对此再次有了更深入的认知。
虽然她已经竭力避免,但过度躲避也是一种不自然,梁聿的心思七窍玲珑,梁初楹不正常的状态自然逃不过他的双眼。
刚好那几天他领到了驾照——大概他很难在什么事上失败,学习开车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不用再去驾校以后,梁聿就变得跟她一样清闲,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很难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梁聿的状态倒是比她自然多了,简直一点都不像差点死过两次的人,梁初楹的某些观念被打破以后,以前可以忽视的视线,现在已经做不到不去在意了。
在现在的她看来,梁聿投过来的每一个眼神都奇怪,奇怪的暧昧,奇怪又旺盛的占有欲。
而她居然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感情。梁初楹感到懊悔,她应该尽早发现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梁聿颇显委屈地问她。
梁初楹眼角一抽,答不上来,只能没话硬编,想要努力把关系调整到出事之前的状态,她刻薄地说:“不想跟你说话,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这样?”
梁聿一点儿都不生气,还笑,嘴唇泛出些血色:“我以为是因为我那时候亲了你,你生我气了所以故意躲着我。”
他居然还敢提?!
这话更是让人心情不畅,梁初楹喉头下咽一下,努力在脑海中翻找话语替他辩白:“那是你脑子被水泡昏了,我懒得跟你计较,又不是没给你做过人工呼吸,意义一样。”
“不一样吧。”他悠悠笑,上排牙齿轻轻抵在下唇上,眉眼弯弯,乌色的头发要比之前更长一些。
梁初楹看着他的脸,被蛊惑到一般走了一瞬神,然后立马抽离视线,嘴硬:“我说一样就一样。”
学美术的人都对符合自己审美观的东西抱有极强的欣赏感,只不过对梁初楹来说,她是后来才觉得梁聿长在她审美点上的。
那种阴沉中裹满温柔蜜液的感觉,陷阱一般,熟练的先诱惑、再套牢的手段。
“嗯嗯。”他很乖地点头,笑意更浓。
她别别扭扭的,把身子挪远了一些,靠在沙发上摁快进,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最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梁聿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剥好了放在梁初楹手边,她起初故意忍着不吃,视线三番四次落在上面以后还是偷偷伸手拿了塞嘴里。
跟以前一模一样,嘴上要说他送的兔子真丑,晚上还要偷偷抱着睡觉,他的姐姐是个特别不坦诚的人。
“今天晚上姐姐跟我一起出去吧。”他低着眼又剥了个橘子,这次直接放进了梁初楹手心。
“跟你出去做什么?”梁初楹面上淡定说着,心里警钟长鸣。
梁聿歪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撞进她眼里,像湖水里散开的墨迹,情绪纠缠不清,“见一个人,你应该也听说过。”
他念出名字:“陈姗琦。”
她怔了一下,机械地吃掉新一瓣橘子,被酸了一下,皱起脸来,觉得不好吃,扔回梁聿手里。
“你想做什么?找陈姗琦来劝说我放弃?”梁初楹猜测着他的目的,然后加以警告,“以后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我不管;同样的,能不能也不要管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了?”
梁初楹怕他毫无顾忌越过那条线,怕梁庆和奶奶知道一切,她怕很多东西。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家庭构成,梁庆一贯对别人解释他们姐弟都是自己的孩子,事到如今,要如何解释,要解释多少遍,说,他们并不是亲生姐弟。
梁聿只是安静吞咽着她剩下的酸橘子,指节攥得有些紧了,手背绷出隐忍的青筋,黛色的血管像细蛇一样攀爬在他皮肤的纹路上。
梁初楹想逼他退缩,不要再试图逾越雷池前进,一分一毫也不允许,他们的关系就应该停留在这里,最近也只能到这里,再多一步都是无礼。
“梁聿,你对我的承诺一条都没有做到。”她说。
梁初楹无法接受,她想要一段正常的、不畸形的恋爱关系,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还想坚持,因为你喜欢他?”梁聿面色多了几分虚伪,眼瞳里的墨愈发浓郁。
“不。”梁初楹舌尖一翻,哽着脖子艰难地撒谎,将爱作为劝退的命令,“我爱他。”
“……”梁聿静了,然后慢慢绷紧后槽牙,表情因为她这句话乍然失控,梁初楹第一次看见他真实的、并不乖巧的情绪,像是差点挂不住乖巧伪善的皮。
“爱?”他轻笑一声,反问,“姐姐懂什么是‘爱’了?”
也是第一次,梁初楹从他口中听到如此轻蔑的语气。
“我当然懂,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行不行?”
她摔掉遥控器预备站起来,梁聿挺直着背坐在沙发中间,眼皮下耷,辨不清情绪,几乎没有体温的手突然柔软无骨地缠上来,拉住、十足凶狠地将她拽倒在沙发角落里,压向她,向她投来的视线如同猎人的枪口。
他手腕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就再次崩裂,白色纱布隐隐透出鲜红血影。
“姐姐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知道他做过什么事吗?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接近你吗?”
一连三个问句让梁初楹的心被重重擂响,过于微妙的距离扰乱她本来还算坚定的态度,梁初楹后知后觉抵抗起来,迫切想要拉开这种过于亲近和暧昧的距离。
梁聿俯视着她:“陈姗绮她想见你,我建议姐姐在彻底了解了那个人以后,再□□或不爱的决定。”
他一条腿站在地面上,另一条屈起,挤进她膝盖之间卡住她,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梁初楹气不过,恨恨瞪他,胸脯重重起伏,发了狠地咬他的拇指,就像是要咬开一个缝把他的血喝干净。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梁聿垂下乌黑的睫毛,唇瓣贴近她的鼻尖,低声喃喃:
“原来你的爱,对别人来说……竟然是唾手可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