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初楹还是去了之前那个暑期班学游泳。
负责带她的是一个年纪刚过三十的女教练, 姓王,梁初楹报了她的一对二教学,游泳的装备是新买的, 泳帽泳镜甚至都是刚拆出来的。
“不要直接下水!先去冲澡,全身打湿, 皮肤上吸附的氯会少一点儿, 免得从水里出来以后身上沾上味儿。”教练拍着手叫喊, 梁初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去冲水,然后扶着梯子下了泳池。
整个课程大概有十二节,一周去三四次左右,她还真学到不少东西, 渐渐的已经能什么都不扶,沉进水里游几分钟, 但初学阶段还掌握不好换气的频率。
华城彻底陷入盛夏, 日轮高悬天际, 柏油路面蒸腾起氤氲热浪。
回校取毕业证书的时间定在八月初,周四, 她跟梁聿是一个学校的,就一起过去了。公交车里开了冷气, 家和学校只隔了两站路, 梁初楹一边靠坐着一边打呵欠,第一次在假日早起,难免有些困倦,懒得跟只有脾气的猫似的扒着前面的空椅子,撑了两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下车。
校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梁初楹一路打呵欠, 走到门口发现门锁着,上面贴个条儿,说教务老师十点半才上班。
梁初楹只得多待一会儿,还要等等祖佳琪。
梁聿也没拿到,梁初楹去了趟厕所,梁聿站在楼下等她,她出来以后两手扒着栏杆往下看,低头喊他:“我要跟祖佳琪她们一起,用不着等我一起,你待会儿拿了就回去。”
梁聿站在檐下阴凉的地方,原地定了一会儿,不知道走什么神,半晌才开口:“我跟你们一起。”
“你又不认识他们。”
梁聿笑:“你介绍一下我就认识了。”
真没辙,怎么甩都甩不掉……梁初楹心说,爱跟就跟着吧,左右她也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祖佳琪好像又堵车,她住得稍微远一点,平时上下学骑自行车都得半小时,现在还卡在半道,叫梁初楹找个凉快的地方先坐着,晏文韬跟张哲他们应该到的会比她早。
晏文韬一行三个人还在大门口,张哲蹲在地上,晃了晃手机:“祖佳琪还在路上,叫我们先去找小孔雀集合。”
“小孔雀”——他们给梁初楹起的外号,叫着亲切顺口。
这人的座右铭就是“不起外号非少年”。
胡铭涛体脂高,胖的人一热就容易满脑门汗,他拿着路边人家发的塑料扇子使劲儿扇,上面还印着五花八门的广告。
扔掉已经喝空的饮料瓶子以后,胡铭涛指出了不合理的地方:“小孔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看消息,咱们上哪儿知道她在学校的哪个地方?”
张哲一拍脑袋:“欸对,咱俩都不是一中的,门儿都摸不着。”
他们聊他们的,晏文韬自己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回消息,之前借来十万给他妈交手术费,这个月月底得还掉将近一万块钱,还不上就得延期,利率要涨。
不仅这样,他还要交下一期的治疗费……
——『算了吧……别治了,活到这么大年纪,妈总得死。』
便利店的冷气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他后背蓦然窜上来一股寒意,跟针扎似的,晏文韬眼看着手机在他眼前熄屏,瞳孔虚着焦,脑子里反复播放瘦得皱巴巴的女人侧头看医院外头的乔木的情景。
她干巴巴的嘴唇张张合合,总是说,别治了,不会好的,死了还能早点陪他那个命薄福浅的爸。
“诶,晏哥!跟你说话听了没啊?”张哲拍一下他胳膊,晏文韬才将将回神,把手机塞进兜里去。
“怎么了?”他问。
张哲嘀咕着说“就知道你没听”,然后把话又向他复述一遍:“我说,我跟大鸟撑不住了,要先去个有冷气的地方躲躲,你不也在一中念过吗?你进去找找她,小孔雀不回消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俩先去找个吃饭的地方排号,到时候你带她过来就行。”
他一口气把所有话秃噜完,连留给晏文韬应答的时间都不给,锤一下他左肩就跑远了:“别太晚啊,要是排到了你们仨还不来,我就跟大鸟就先吃了。”
胡铭涛要跟他干起来:“老子说了一万遍老子不想叫大鸟!”
“靠!”张哲一边走一边跟他闹,“谁叫你微信起那么个恶心的名儿,夸你还不成?”
晏文韬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他俩走掉,自己转了个身,叹一口气,往学校里走。
一般都是从各家班主任手里领毕业证,然后再去活动室把团员资料之类的东西领走,晏文韬给梁初楹发消息、打电话都石沉大海,去办公楼走了一圈也没看见她的影子,放弃一般准备下楼,却在二楼拐角处突然停住了脚步。
左手边第一个门,贴着“体育器材室”的门牌,看上去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替换的。
回廊挡住半片阳光,投下一个斜三角形的阴影,晏文韬左手握着楼梯扶杆,鬼使神差踱步过去,垂下睫毛,松松握上器材室的门把手。
那屋子依旧很暗,只有一扇窗户,但因为朝向的问题,要比别的地方都凉快一些。
中间摆着那个放羽毛球拍的推车,推车后面是一个靠在墙角的架子,上面摆了一排排的篮球足球,每颗上面都写着班级号。
推车边上靠着一个人,拿了一本体育科普册子盖在脸上,伸直的双腿横过侧窗投下的光影。
如那日一般,也是温室效应影响下的夏季某一日,他在这个屋子里见到过这些浮动的光尘。
梁初楹睡着的时候,呼吸声总是很像猫——他之前也这么说过。
晏文韬轻缓地推门进去,蹲在她身边,两只手垂放在膝盖上,胳膊上有绳状的淤青,顷刻间被垂坠的袖口覆没。
他挑开那本薄薄的册子,第一页是一个带网球帽的女人,脸上笑容灿烂,掉落在被方形窗户切割过的日光下。
靠坐着的人在等待过程中睡着,晏文韬盯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脖子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下压、靠近。
【晏文韬,你人设装久了,真把自己当什么好东西了?】
他停住,微微睁大眼,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住,手指蜷了一下。
下一秒,背后无声无息出现一只手,蓦然大力攥住他的头发向后扯,那人半弯着身子,双眼眯出阴沉的弧度,嗓音细细的:“咦,你想做什么?”
听见说话声,梁初楹醒了,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梁聿扯着晏文韬的头发将其摔到一边,晏文韬的背很重地撞在地板上,梁聿蹲下身,眼都不眨地用手狠摁着他的头,跟要捏碎人头骨一样。
她的睡意当即散了个干净,难以置信地扫了梁聿一眼,然后往前跪走几步,去扶晏文韬,还不忘斥责梁聿:“你打他干嘛?疯了么?”
梁聿的视线带着隐约压不住的阴戾,面上却仍旧挂着温和表情:“我不扯开他,你刚刚就被人亲上了。”
他说得毫不客气,晏文韬瞳孔缩了一瞬。
梁初楹眼睫颤了几颤,声音飘忽不定:“……你看错了吧?”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拎着带回来的冷饮,散发着寒气,“姐姐,要怎么说你才能信我一次呢?”
梁聿的视线撇向地面那人,看见梁初楹搀扶那人的胳膊,他的心情糟糕得想杀人。
闻言,晏文韬开口辩解:“我……没有,我看见你在睡觉,打算叫醒你,张哲他们让我找你去吃饭的地方,因为你一直没回消息。”
梁初楹看了一眼手机:“抱歉,好像误触了飞行模式。”
在她心里,晏文韬在她这里的信用值要高过梁聿不少,毕竟后者是个说谎从来不打草稿的人,从小到大,她被这张满面笑靥的脸哄骗过好多次了,早吃了教训,可晏文韬却一直是挺直腰杆的形象。
梁初楹扶着晏文韬站起来,没好气地绷着唇线,面朝梁聿:“都说你误会了,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不是谁都像你一样——”
她撇开眼,后面一个词卡了壳,硬生生止住,像什么尖利的刺划伤了喉道,痛得发不出声,只得囫囵吞进肚子里。
莫名的,梁初楹没法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对梁聿说难听话。
就仿佛已经认定,开口之前,自己的心脏一定会先一秒疼痛起来。
那种奇怪的心理总是无数次复现,像卡帧的电影情节,重叠再重叠,下次总比上次更潮湿。
梁初楹缄默一瞬,开始赶人:“我也说了我今天要跟朋友一起出去,你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晏文韬撒了谎以后保持沉默,手指蜷缩得很紧,偏开视线,盯住地板的缝隙,像被魇住一般失神。
梁聿脸上表情空掉一秒,随即驾轻就熟地、如同精密计算的仪器一般判断出现在这种情形下她会最适用的沟通方式。
下个瞬间,他变得无辜、面上显出落寞的神色,黑洞似的双眼收敛住所有恐怖的嫉恨,幽幽地叫她:“姐姐……”
梁初楹做了个深呼吸,古怪地拧眉:“你不要一知道我在生气就装起乖来。”
她推了推晏文韬的肩膀:“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去校门口,现在我得先跟我弟好好聊聊。”
晏文韬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器材室里,她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看的册子还被随意扔在地上,梁聿躬身捡起来递给她,连带着那瓶买来给她解暑的汽水,甚至还有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已经快化完了。
她接过来,摸到一手黏意,那巧克力到她手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捏爆袋了。
她纳闷:“这什么?”
梁聿垂落眼睑,轻声:“你没吃早饭,会低血糖,所以我才离开了一会儿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他就蹲在你旁边。”
他抬眼,偏执的视线剜过她脸上的寸寸皮肉,声音幽凉:“虽然姐姐声称自己喜欢他,但你们现在并没有谈恋爱,那他就不能对你做出亲密行为,想也不可以。”
梁初楹的神经突然跳动一下,她说:“就算不是现在,我也总会和别人发生亲密行为的,你在介意什么?”
况且,他在说“亲密行为”之前,也不想想自己之前到底做过什么、要求过什么。
梁聿盯着她的双眼,徐徐挤出零星笑意:“你说的‘别人’是指谁呢?除我以外的人吗?”
如枯井一般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濒临死亡,诸多情绪被封于井下,呼之欲出。
“说得真让我难过啊,姐姐。”他避开视线,发出微弱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