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 梁庆大学毕业后回了俾县,94年遇着崔广平,他直属的领导, 但没什么领导味儿,平时去食堂吃饭比谁都清俭, 荤腥少得可怜。
偶尔有一次俩人坐对桌吃饭, 税务局的小王凑过来, 跟崔广平说了几句话,梁庆听了一耳朵,他说是要借钱。
他在心里想:脑子灌水了才借小王钱。
之前他也被蒙过,听小王把自己的处境说得凄凄惨惨戚戚, 梁庆借了他两次,后来去小卖部买烟, 瞅见他在里头甩牌, 那叫一个威风, 输得裤衩子都不剩。
两次,借出去大几十, 一毛钱都要不回来。那个时候他才是个办事员,一个月才三四百块钱, 大几十已经很多了。
结果这个傻缺真借, 光梁庆碰见的就有三四次了,他怀疑小王还人家的不还他的,于是去质问,结果发现小王确实没有区别对待,他是一视同仁,谁的也不还!崔广平是纯做慈善。
头几年就是普普通通的上下级关系,偶尔大家一起去路边下下馆子, 后来碰着一件事:廖春华锄菜园闪着腰了,在医院里躺着。
那个月梁庆烟瘾大,还买了新自行车,手里没闲钱,捉襟见肘,脑子里冒出崔广平的人名来,第一次张口找他借钱。
其实心里有点儿没底,毕竟他觉得这人已经被那么多人坑过了,哪儿还敢借啊,梁庆就是问问,要不到的话再找别人。
结果崔广平忧心忡忡:“你妈严不严重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上个月我还剩二百多,二百拿给你,留点儿零头我吃饭。”
梁庆有点纳闷,觉得这人不知道是真没心眼还是缺心眼的,没被人骗够似的。
不过好在借到了钱,给廖春华交了医药费,他妈醒了以后直嚷嚷,说浪费钱,问菜园里的辣椒浇完水了没有。
他说浇了浇了,那一季的辣椒卖的钱加上梁庆新一个月的工资,拿了二百,还给崔广平。
还钱给他的时候他还愣,像是没意料到能被还钱似的,看来是被人坑惨了。
梁庆说:“谁挣点儿钱都不容易,你是领导,有的时候说话怕得罪你,但是你干的这事儿也太傻了,小王拿了钱就打牌去了,一毛钱都不得还,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给他钱?”
崔广平把二百块钱收进兜里,“唉,那万一有一次是真的呢?”
没话说。
自己天天吃那点儿清粥小菜,挣点儿工资有几块钱是花自己身上的?
应该是第三年,97年,梁庆跟崔广平关系好了很多。因为两家住得近,平时上下班唠几句嗑,骑车回家的时候吃点儿喝点儿,一来二去就亲了些。
崔广平是单枪匹马被调过来的,在这儿也没个亲戚,晚上有时候不想做饭,就到梁庆家蹭一顿,廖春华跟他都比跟亲儿子梁庆亲。
喝了点儿酒,梁庆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抱怨自己怎么也干不出头,崔广平说:“干出头能做什么?”
“说话管用啊,到时候我说把这儿改成度假村就能改,我说应该把那烂泥路修修也能修。”梁庆拍拍桌子,“要我说啊,咱们这儿还靠江,本来能好好捕鱼往外卖的,但是路太烂,车开不进来也开不出去,全给自产自销了。”
崔广平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问题,要是能往外卖,大家还能挣点儿。”
“但这又不归咱们管,我们就是个打杂的。”梁庆捏起筷子往嘴里夹花生米,余光里崔广平还挺认真地在沉思。
“没事啊,咱写个文书递上去。”
“人家理咱吗?”
“试试呗。”
最后当然是没理。
97年,梁庆依然是一名光荣的……办事员。
98年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很大很大——梁庆遇着王依曼了。
按书里腻歪的文字来说,那天应该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春风浪漫的夜晚,俾县路边的桦树林噗噗拉拉地响,树叶子像蝴蝶一样飞舞起来,老化的路灯下面聚了几只蛾子,梁庆骑着自己一百块钱买来的自行车,路过县里的小学,看见那个细细瘦瘦的女孩子跟别的老教师一起打羽毛球。
她的衣服跟别人都不一样,就是好看,有时候跳起来接球,辫子往上飞,累了就拎起水杯坐在石凳子上喝水,脸也白白的,出了汗以后头发黏在脸上,跟老教师说说笑笑。
那时候小学早就锁门了,他隔着生锈的铁栏杆往里瞅,王小姐远远望了他一眼,梁庆一惊,蹬着自行车疯跑,蹬了一路汗,喊着完了完了,今天出来买烟穿的是廖春华的花裤衩。
丢人,丢死人!
他蹬去了崔广平屋门口,猛锤他的门,崔广平纳闷地窜起来给他开门,这小子一副愣头青的样子,额头都是汗,一拍脑门,说,完了,我好喜欢她。
“……”
王依曼只在这里待半年,志愿下乡支教,丰富小学的课余生活,她什么都会一点,平时就教小孩子打打球,跳跳操。
别人问她是不是很厉害,她还算骄傲,说,还行吧,也就是进了个省队。
小孩子把嘴张得巨大,说:“哇哦——王老师好厉害!”
王依曼挥挥手,叫他们去操场踢球,一转头,看见石凳子上坐了个穿了一条恶心的条纹裤子的傻缺。
又来了……她叹气。
梁庆后来一下班就来跟她说些很没营养的话,每天给她带瓶水,跟她说辛苦了。
王依曼没忍心告诉他,唉,其实你的裤子不比那天晚上的花裤衩好多少。
坐在石凳子上,梁庆把水塞给她,还是冷的,他照例开始闲聊:“你家是哪里的呀?”
“华城,我是华城人。”王依曼用冰水贴脸,“你这几天快把我祖宗十八代查完了。我爸爸是运动员,妈妈是老师,我爸拿过金牌的,很厉害。因为我跟家里吵架了,意见不合,所以赌气跑来支教,也算散散心了。”
“为什么吵架啊?”
“我们家呢,可能天生有什么基因,每代的体能都很好,我爷爷从小带我爸,我爸从小带我,我爸拿了一次金牌以后肌肉损伤,再也上不了场了,他就老骂我,说我是最不争气的,现在连个铜牌都没拿回来。”
喝了口水,王依曼看着那些拿脚尖顶球的小孩:“所以就吵啊吵啊吵啊,把我吵烦了,我就跑出来了。”
“唉。”她叹气,“谁不想拿奖?我努力了啊,很努力了……一天十二个小时在杠上,手心脚底全是水泡,练不好,我能有什么办法,可能基因没遗传给我吧。”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反正我是没见过比你更有干劲儿的人,每天早出晚归,还精神满满,小孩子也很喜欢你,努力肯定有回报的!”梁庆说了一套心灵鸡汤,把王依曼逗乐了。
“行行行,听了跟没听似的,怎么脑袋像冬瓜一样的……”
铃声一打,王依曼拎着水瓶起来,朝他摆手:“我回办公室了。”
顿了顿,她说:“明天见。”
直到人影都消失了,梁庆才“腾”地一下站起来。
她跟我说明天见?
心里跑起火车来。
努力就是有用的嘛,一个月的水没白送。
裤子也没白穿!
王依曼参加的这个支教本身是一个很大的援助项目,就是为了办乡村小学,拨过来的款项应该有好几万,给孩子用的,结果梁庆去见王依曼的时候,偶然看了几眼,那些东西缺斤少两的,送来的货跟价值根本不对版。
至少有一半不见了,没进孩子的嘴,没穿上孩子的身。
县里就这么一个小学,也不存在物资分散的情况。
他回了办公桌,给钢笔灌墨,笔尖点在稿纸上,一个字没写出来。
上次写的文书怎么样了来着?好像无人问津。
梁庆顿了顿,还是收了钢笔,不过又在一次小酌以后向崔广平提了提这件事,崔广平义愤填膺,当即叫骂起来,说那些人简直畜生不如!居然克扣孩子的东西,怪不得俾县这么久都没人能念书念出来。
是啊,梁庆心里想,这么多年,就他一个人读出去了,念书的钱还是廖春华给人家下跪借来的。
好不容易走出去了,念了个书,又走回来了。
可是走回来,本就是为了让村里更多人走出去。
崔广平静了静,说:“年后,华城的庞书记要到俾县来视察。”
“视察什么?”梁庆问。
“贫困情况吧,听说华城政府要帮扶邻县,过完年就是99年,马上千禧了,要搞大动作。”
梁庆点点头:“那怎么弄?跟这个书记告状?他又不管我们这儿。”
“管我们这儿的人就会管吗?”
他将嘴紧闭了,凉飕飕的风吹进屋子里,把梁庆冻得一哆嗦,酒醒了。
梁庆拿工资买了瓶好酒,说一起给庞博送过去,崔广平对这种行为有点排斥,不跟梁庆一起去。
“有事就好好说事,为什么还要扯到送礼?”
梁庆不认为这有什么:“你拜托你亲戚朋友也得带点儿东西去吧?”
“那怎么能叫拜托他办事?老百姓的官给老百姓做事,那不是应该的吗?”崔广平不能认同,梁庆骂他榆木脑袋,怪不得在俾县待了这么久职位都一动不动。
收了他的酒,庞博很高兴,拍着他的背喊他梁老弟,说,确实啊,那些人太坏了,怎么能吞一半呢。
梁庆连连应声,舔舔嘴唇,以为这件好事都办好了。
后来确实从华城的基金会那边补发了一批过冬的衣服和图书。
算算数量,也不过是从二分之一,变成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从一群人的口袋,进到一个人的口袋里。
怪不得庞博说,他们怎么能吞一半呢,太大胆了。
应该像我一样,一个人吞三分之一,就不贪了。
梁庆呆了。
过完年以后,王依曼说她马上就要回华城了,梁庆有点着急,工作和感情上的事忙得他团团转。
他那阵好不容易铁杵磨成针,跟王依曼才刚谈上,她就要回家了,梁庆当然没法儿接受。
梁庆问她:“那咱俩的事怎么办?我不能离开俾县啊。”
王依曼撇开眼:“梁庆,我爸妈也不可能叫我一辈子待在这乡下,我本来就是跟家里吵架才跑过来的,必须得回去训练。你难不成让我嫁到这穷地方来,成天就做做饭洗洗衣服?”
“不可能的,梁庆,我也跟你说过,我爸还指着我拿个金牌回去,况且我也不想待在这里。”
梁庆站在她面前,听见王依曼说:“算了吧,萍水相逢而已。”
她转身:“……要是你能跟我去华城就好了,可惜你不能。”
他滞在原地,心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梁庆想到了庞博。
庞博在华城任职,只要他乐意,梁庆就可以调去华城了,他跟王依曼就还有可能。
把这个想法告诉崔广平的时候,他大发雷霆,扔东西把梁庆砸出去,说恨不得从来没交过他这个朋友,还朝梁庆身上泼水,梁庆大吼:“那所以呢?我们这么有雄心壮志,想叫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结果现在连个破泥巴路都修不了!”
“崔广平,你告诉我,我俩待在这里,除了看那些文件,写那些假得要死的报告,还能做什么!待在这里这么多年,帮到了谁!文书不断在写,不断在申请,有人看吗?”
“崔广平,有人看吗!有人听你跟我说的话吗!有一个人的生活变好了吗!”
梁庆上半身湿透了,往下滴答水,崔广平站在屋里,手里还拎着他的洗脸盆。
他擦一把水淋淋的脸,哽着脖子:“我去了华城,我升了官,我可以让华城帮扶俾县,我可以修路,我可以看到更多的……像你和我这样的人递上来的文书,不比我们待在这里当个科员强吗!不比现在更有用吗!你待在这里除了成天做梦还干了什么?!”
“难不成每天不计前嫌地把自己的工资掏出来给别人花,每天把自己饿得上兄弟家蹭饭,把这个叫崔广平的掏空了、榨干了、每人一口喂给俾县的人,大家就都能吃饱了?”
崔广平:“可是买官是犯法的!梁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一个人犯法,我可以让大家都吃饱饭,我可以让大家有一条不坑巴的,走出俾县的好路,我可以让村里跟外面至少能通一辆大巴车,我可以让小学里另外三分之一的孩子有过冬的新衣服穿!”
“你能吗?你能吗!”梁庆吼完,又揩一把脸,转身往屋子外面走,“随便了……爱咋整咋整吧,崔广平你就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想跟王依曼结婚!”
“我是想。我去了华城,有庞博提我,我就什么都能干!谁说我就一定会像庞博一样无恶不作,我就不能做好事吗?”
搪瓷的洗脸盆掉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崔广平站在屋门口,看着他最好的朋友的背影,然后宛如被梁庆那番话抽了魂一般,跌倒在凳子上。
庞博称梁庆好早上道,这算不上什么好评价。他开了个价,撇撇茶水上的浮沫,叫梁庆自己想想。
“不急不急,就算我走了,梁老弟一个电话,我肯定还是会帮的。”
说那么好听,不过就是舍不得这点儿钱。
梁庆继续按部就班地工作、上班,跟崔广平交接事务,只是不再一起上下班,崔广平也再没有来他家蹭过饭。
刚过完年,王依曼就走了,梁庆叫她等等,自己今年一定能去华城找她,王依曼欲言又止,说了句“那我等你”。
廖春华唉声叹气几个月,跟梁庆抱怨不止,说究竟能去哪里筹那么多钱,梁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上面是庞博的电话,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大门有人走进来。
崔广平来了。
他看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没跟他说话,只喊廖春华:“妈?饭还是热的不?老崔来了。”
廖春华高喊:“热的热的,直接进屋拿筷子就成。”
崔广平盛了饭,没坐屋里,跟梁庆一起坐在台阶上,过年的时候没下雪,外头只干着冷。
他嘴里含着饭,说了破冰的第一句话:“去了华城就能干好事吗?”
梁庆把手机一收,“你不是指着我鼻子骂吗?”
“我只是想做好事。”崔广平很快吃完一碗饭,“你说得也很对,待在这里这么久,我什么也没做成,净借人钱了。”
“你那叫散财童子。”梁庆叹口气,站起来,“那你去华城不?”
“要给庞博多少钱?”
梁庆说了个数,崔广平呵一声:“他还真敢要。”
“攒得到那么多吗?”
“不知道啊,试试吧。”
“等你攒够了,王依曼早跟别人结婚了吧?人姑娘可等不起你。”
梁庆又叹口气,回屋里了:“我知道……”
这笔要拿给庞博的钱里,一部分是崔广平跟梁庆自己的存款,全部掏出来,够一半。
剩下的,是廖春华哀哀地求村长,俩人背着梁庆,默默把村里跑遍了,挨家挨户凑了一点儿。
凑钱的时候,他们问村长,送去华城了,就能修路,通大巴车啦?
村长打包票,说,当然,梁庆是去当大官的,毕竟是咱们这儿唯一一个大学生,肯定有出息。
拿着这套说辞,他们凑够了一笔贿赂庞博的费用,从穷光蛋的牙齿缝里扣出来,塞进了另一个人满得要溢出来的口袋。
梁庆跟崔广平看了看桌子上那一堆烂烂巴巴的零钱,都把视线瞥开,崔广平抹一下眼睛,说他俩真对不起人家,不仅没干好事,还叫人家操这份心。
“去了华城就会好的。”梁庆听见自己这么说。
包了一辆车离开俾县的时候,村口聚了一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顶着大太阳,一声声地喊:
“梁庆,好好干啊!”
“村里指望你了!”
“加——油——啊!走远一点吧!”
确实走了很远。
很远很远。
远到,他跟崔广平在华城入职,他去见了王依曼的家长,他们顺利结婚。
远到,庞博背后暗暗使了力,升迁到市长。
远到,01年,他跟王依曼生下丫丫,同年崔广平跟何韦青看对眼,结了婚。
远到,华城对俾县的帮扶落地,俾县修了新路,货车可以将生鱼更顺利地运出去,县里往外通了第一辆长途大巴,固定在每天下午三点。
02年,小聿出生。
03年,他们给小聿办周岁宴,抓周抓的是姐姐的头发。
08年,北京奥运会,王依曼一个人去了现场,看得入神,然后又失落地低下头。
那年她从省队退役,一生都没能拿到一枚奖牌,运动基因好像真的失效了。
也是那一年,大地震,华城也受了波及,政府拨款安抚重建,光华城这一处,就有近乎一亿的款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崔广平把纸笔一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庞博这也太过分了!!他知道那些钱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他知道大家等着钱救命吗!”
“他知道有多少人断胳膊断腿躺在医院里挂呼吸机吗?他知道光华城这一块儿地,就有多少人没了爹没了妈吗?他凭什么拿这笔钱!”
梁庆撑着脑袋:“那应该怎么办?你跟我,拿一把刀去抵着庞博的脖子,叫他把钱吐出来?”
崔广平吸一口气:“我到华城来就是为了不叫人家过得这么可怜的,我不跟庞博干了。”
他站定在梁庆面前,梁庆愣了:“不干了是什么意思?你要辞职?”
“上面要求清查,我只是听指挥,把庞博查了,所有的产业,至今为止贪的每一笔钱,我都查了。”
梁庆脑袋一嗡,下意识压低声音:“你疯了?随便一个人告诉他,你都活不了!”
“不止他,十二个人,贪了赈灾款的、办了灰产的、不当得利的,我全写了材料贴了证据,下个月我就去北京,把他们全告了。”
梁庆一下子站起来,“崔广平!你、你确定庞博现在不知道你查了他?”
“我查就查了,怎么了?为什么要怕他!”
“我俩怎么来的华城你忘了!我俩也吃不了兜着走!”
崔广平像是第一次认识他:“所以呢?还要感谢他庞博不成?梁庆,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小聿才几岁,丫丫才几岁?我俩出事了,家里人怎么办?你这么正义,当初想好下场的时候就不该结婚生孩子!”
手机壁纸还是孩子的照片,崔广平默默攥紧拳头。
梁庆做了几个深呼吸:“这件事绝不能让庞博知道……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东西。”
“我怎么知道他知不知道。”崔广平冷硬说。
他一贯这样,不会耍一点儿滑头,有的时候古板到梁庆都后悔当初叫他过来了。崔广平不适合在这个场子里混,也难怪在梁庆认识他之前,他毫无晋升,恐怕一直挨人家打压。
“完了完了……”梁庆颇感头痛,“庞博怕是怎么弄死你我都想好了。”
正感焦虑之际,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梁庆的手抖了好几下,很慢地打开。
是王依曼的电话。
梁庆往外走了几步,到墙角接通,却没有王依曼的声音,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爸爸,我上完课了,我想让妈妈给我买一个画板,但是她不愿意,说要是你出钱就买。”
梁庆敷衍了两句:“买就是了,让妈妈给你买。”
他刚准备挂断,丫丫又抢着说:“那我可以再买新的蜡笔吗?”
“买啊,跟妈妈说,要什么就买回来,丫丫高兴就好,到时候爸爸把钱给你们。”
对面安静了两秒,又断断续续说:“爸爸,你很忙吗?一直都很忙吗?”
“怎么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梁庆一瞬间失言,哑声,“对不起。”
电话换王依曼接起来:“你也就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挂断电话,梁庆坐回凳子上,肩膀更塌了,崔广平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突然问起:“咱们两家多久没聚了?”
“四五年了吧,我搬家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了,太远了。”
“是,你调到南阳区去了,大家都太忙。丫丫跟小聿再见面,估计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了。”
“梁庆,升官了,恭喜。”崔广平安静说,“如果你怕我的事拖累你的话,就再也不要联系我了。”
“我俩当没认识过。”
梁庆惊愕地看着他:“老崔?”
崔广平从凳子上坐起来,将那些纸张捡起来理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好!”梁庆觉得他真够倔的,“照你这个性子,如果没人提醒你的话,你迟早被那群吃人的给害死!”
“那也总比看着他们吃别人好。”崔广平淡定整理那些文件,“几年前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怎么就不能做好事了。”
“而现在,梁庆,我越来越怕,你跟庞博一样。”
“我从来没干过一点儿坏事,现在跟庞博是一种货色了?”
崔广平:“你快了。”
梁庆如他所愿,撒手不管了,拉开门就出去,办完地震的事,驱车离开了这里,跟谁都没说,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又见到了老朋友。
庞博后来联系过他,在一张红丝楠木的桌子边上,他站在这头,庞博坐在那头,问他,崔广平是不是要搞他。
梁庆低着头,撒谎说他不知道。
“你们情同手足的,他干了什么能不跟你说?”
“我跟崔广平很久不联系了。”他辩解着。
庞博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慢悠悠道:“梁老弟,你知道以前这种事,我都是怎么处理的吗?”
咬紧了牙齿,梁庆不说话。
庞博抛出答案:“既然你俩是好兄弟,嘶——如果我一定要你俩出一个人替我扛这个罪,你觉得谁合适?”
“你,还是崔广平?”
持久的沉默,梁庆只是低着头。
“挑一个啊?你不说话的话,我待会儿问崔广平同样的问题,他说是谁就是谁。”庞博有意看戏,“他的儿子年纪好像也挺小的,你觉得你这个好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会不会背叛你?”
梁庆只是一直攥着手指,他想到和崔广平吵的最后一架,他想到自己还待在家里要爸爸陪着画画的女儿。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梁庆有些发怔,嘴唇不受控制地动起来,“不是我做的事,为什么要我去扛?”
庞博笑了一声,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是谁做的就让谁付出代价。”
哪里有道理呢?梁庆那时候心想,真这么说的话,该付出代价的不是你吗?为什么是崔广平?
从庞博那里离开以后,他好一阵没回神,坐进车里以后,突然疯狂地找起手机来,给崔广平打电话。
电话被接通,梁庆慌不择路地把庞博的事说了。
“我知道,他找过我了,比你更先。”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梁庆有些耳聋。
他那一瞬觉得,崔广平骂他骂得对,他梁庆就是跟庞博别无二致的恶心货色,庞博那么问他的时候,自己想的却是:万一崔广平到时候说推我出去呢?
万一他真就那么做了呢?
他不是说我变了吗。
他不是要跟我断绝往来吗。
我不是他心目中最恶心的那类人吗。
“庞博找到我的老婆孩子了,他叫我自己承认,不然他落网前就会把小青和小聿送到天上去。”
“你说得对,我之前……有点太狂妄了,想得太美好,原来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梁庆把车驱动,引擎腾腾响了起来,他问:“你在哪?”
“用不着——”
“崔广平你大爷的!你现在在哪儿!”
能接他电话,证明旁边没有庞博的人。梁庆把车开出去。
“为了保住我的老婆孩子,我会担下那些罪行,不想因为我犯了傻,连累他们,但是,梁庆。”崔广平喊他,像好多年前,他们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梁庆跟他说自己有个好喜欢的姑娘,崔广平说他真没出息,“那份资料我没有交出去,我让小青带走了,放到我俾县的房子里,我家的钥匙你应该还有,这个东西交给你了。”
“你脑子有问题吗?我都烂成这样了,我现在是庞博的人!我是庞博的狗!你给我有什么用?!”梁庆一边骂一边掉眼泪,往崔广平家开车过去。
但是太远了,太远太远了,他们不是一个区的,华城这么大,他感觉自己开不过去了。
“你应该还记得,最开始我们离开俾县到华城来,是为了什么。”
“不记得了!早就忘了!”
“梁庆,我们想要大家都过得好。”
“所以那份资料,我只能交给你。”
车子没油了,梁庆的车就那么停在半路,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电话断了,他喃喃:
“我早就……不记得了。”
庞博食言了。
哪怕崔广平写了认罪书,配合做了一切的资产变动,何韦青和小聿还是被“车祸”了。
得知消息的那天,崔广平心如死灰,认罪书被递到检察院的时候,他也在家吊死了。
传到梁庆耳朵里时,他一家人都没了。
崔广平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他要回家送给老婆的红色指甲油,每瓶上都写了字,作颜色的区分。
车祸发生以后,何韦青当场死亡,被她护在怀里的孩子还有一口气,抬进了医院,那是崔广平最后的孩子。
梁庆站在病床前,看着脑袋被完全包起来的小孩,脑子里还是上次见面,他过周岁宴。
崔广平的事情草草结束,梁庆去找了庞博,说,孩子是无辜的,他本来才六岁,现在脑子被撞伤,已经记不起来了,他能不能把老崔的孩子带回去。
已经出了两桩命案,再明目张胆地处理掉这个孩子也很显眼,庞博暂且答应了下来,仿佛大发慈悲一般:“行吧,你看紧点儿,要是这孩子以后再说出点儿什么来,我也不是不能处理,但你既然要把他带回去,到时候我也得看着点儿你了,梁老弟。”
梁庆死死咬住牙:“我这么多年,都没做过对不起庞市长的事。”
庞博笑起来:“哈哈哈我知道,所以才给你这个机会啊,带回去养吧,当你的孩子养,别再跟他那个搅事的爹掺和上了,他要是想起来自己姓崔,开始要给他亲爹平反,就不好办了。”
他后来也一直在想,如果大地震的时候也没跟崔广平见面,没吵那一架,如果没在庞博面前愧疚地将崔广平推出去,如果那天晚上没打那个电话。
自己还会不会觉得这么有愧。
他做错了吗?好像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只是作为朋友很不合格。
为了将梁聿带回去,王依曼跟他大吵一架,其实矛盾早就埋下了,因为他常年不着家,王依曼说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养,还要带个定时炸弹回来。
他们那架吵得很凶,凶到完全想不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破旧教学楼下的操场,他穿着滑稽的花裤衩,看着她打羽毛球,很久很久。
凶到完全想不起来,那年梁庆穿着她认为很搞笑的裤子,给她送了半年的水,坐在凳子上一直等着他,红着张脸跟她说没营养的话。
“离婚吧。”王依曼最后说,“当我瞎了眼。”
“我跟你说了我不喜欢成天照顾家里洗衣做饭的生活,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你当年是怎么承诺我的?结果现在家里的事你管过一件吗梁庆?”
“没有人妨碍你去追你的理想,你没得奖牌也不是我的错,丫丫天生就是不爱动,运动基因?不觉得很离谱吗?拿不到奖牌是很严重的事吗?”
“是!我的事向来不严重,只有您,您这个高高在上的华城大官,您的事严重!我就活该带孩子做家务,梁庆,你有本事你自己干着试试!看你能不能养好孩子!孩子没有运动基因是我不对,我无能,我爸也那么说,说我一点儿都没遗传到他的好基因,没事儿,反正丫丫也不喜欢我,你教她画画吧,画!你有钱你能养好孩子,我不能!”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王依曼收了行李回娘家,丫丫坐在玄关哭。
房子空下来,除了哭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开始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梁庆不想再出错了,什么也好,就这样吧,大家安安稳稳的,这世界上那么多人犯错,他做不到像崔广平那样义愤填膺,他不能够治所有人的罪。
装聋装瞎,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万一,梁聿某天真的想起来了呢?
梁庆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职位上,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崔广平托付给他的资料一直在他手中,十几年没人拿出来,庞博渐渐也相信那份东西应该是真的消失了。
那份资料其实只有三十页。
梁庆交给检察院的,有三百页。
另外二百七十页,是这十几年来,他作为庞博的狗,保留的所有证据,大的小的,全部存了下来。
三百页证据、供词,在他被羁押的同时,作为保护家人的后手,全部都交了上去。
因为梁庆清楚,如果某一天他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还是被打破,那么东窗事发的时候,一定要把庞博带走。
庞博,绝不能安然无恙,否则丫丫和梁聿,也将遭殃。
他永远记得自己给崔广平和被烧死的何韦青办葬礼的时候,那副惨烈的情状。
永远记得。
不可再复现。
垂下眼,思绪从遥远的记忆抽回到法庭上,梁庆发现自己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
有的话有用,有的话又没那么有用,三百页的材料每一页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一直说到了底。
梁庆有些微地耳鸣,后面有几句话没听清,走了神。
李道明突然开始念:“调查的银行流水来看,梁庆在职期间,名下五张银行卡包括所有亲属的卡,从来没有大额进账,甚至每年还定期捐钱到山区。”
“据晏某等人,以及水河村村长齐某的口供,梁庆一直爱民敬民,帮了不少老百姓,从未参与庞博组织的任何勾当,甚至还清查了庞博十几年留下的所有罪证。”
“唯一的过错是二十二年前,花费了九千五百二十三块零六角,贿赂庞博买到调任。其余罪过,我当事人绝不承认。”
梁庆低着头,听着这些事被复述出来,好像又回到了还住在俾县的时候。
以前的身后是那些目送他离开的村民,现在是他的家人朋友。
【加——油——啊!走远一点吧!】
【你应该还记得,最开始我们离开俾县到华城来,是为了什么。】
崔广平。
路修了,大巴通了,鱼卖出去了,房子翻新了,度假村建成了。
当时是骗你的,他好像从没忘记过自己到华城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