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的盒子躺在他手心, 梁聿的视线垂落下去,眸中的占有欲和执念顷刻间膨胀起来,被掖在黑压压的眼底里。
“别对我……说这种话啊。”他将糖罐子紧紧攥入掌心, 硌得生疼,梁聿却诡异地觉得高兴起来。
梁初楹大多数时候喜欢说反话, 好吃要说不好吃, 喜欢要说不喜欢, 你再烦烦我会被说成你真的好烦。
但偶尔冒出这么一两句好话,就能让他本来烂趴趴的心猛地鲜活起来,叫梁聿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车窗大开,整辆车四面透风, 寒意沁骨,梁初楹看着窗外, 风刮进眼睛里, 叫她眯起眼睛来。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梁聿问出半句:“我想——”
“不可以。”梁初楹拉开门出去,“不可以跟我回家。”
“我今天很累, 回家就要睡觉。”
“跟我做完会睡得更好。”他如此自荐,深色的眸里泛出些笑意。
信他才有鬼……梁初楹可清晰地记得每一次, 哪次不是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
“我没性趣。”梁初楹咬重第三个字, 然后又提醒,“回家的事别忘了,作为你的姐姐,我已经提醒你了。”
梁聿是个很双标的人,他热衷于喊梁初楹姐姐,但不太允许她以这个身份自居。
“我记住了。”
他恹恹答。
梁初楹关上车门,上楼了。
梁庆跟她提这个事的时候语气很严肃, 但是也没说具体是关于什么事情的,梁初楹猜测过是不是她跟梁聿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又被发现了,可是他们人都在北京,也没住在一起,她爸怎么可能到处都有眼线。
那还能因为什么……
右眼皮猛烈跳动起来的时候,梁初楹有不好的预感。
林杳确实说过她爸很有可能被彻查,难道是这件事?纷乱纠缠的麻烦事如同无数根拴住脖子的蛛丝,根根交错缠绕,梁初楹已经分不清致命的是哪一根蛛丝,只是心里一上一下的。
国庆七天假期,但节假日大家都要出去玩,票都很紧张,梁初楹只候补到假期最后两天的票。
甚至还是倒数第三班的车,晚上十点多才能抵达华城。
秋季的气温缓缓往下降,在回华城的高铁上,梁初楹将三幅插图发送了过去,对方说会先提交给美编审稿,过几天会再联系她,梁初楹便在高铁上小憩了一会儿。
夜晚,高铁抵达华城,她摸着黑输了密码,门锁响了一声以后就开了。
客厅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梁庆两条胳膊搭在一起,正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将门反身关上,她看见沙发上的梁庆依旧淡然地目视前方。
“梁聿还没回来吗?”梁初楹一边换鞋一边说。
闻言,她爸静静拿起遥控板将电视关掉,“问过了,明天上午到。”
没了电视的光,客厅全然黑下来,梁庆踱步走去墙边拍开开关,随即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缓慢落在她身上。
一句话都没说,仿佛暴风雨前的预兆,叫梁初楹的心忽地提了起来。
不太可能是梁聿的事,那就只能,是检查的事,是崔广平、梁庆、庞博的事。
按这个严肃和审视的态度来说,她爸应该知道了。
两人的脚尖就隔着五块瓷砖,白炽灯的光打在人的头顶,叫梁初楹生出一些被审问的感觉。
她向后靠了靠,后腰抵在鞋柜上。
“说说吧,丫丫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事?”
梁初楹挺直一下脊背,语气躲闪:“上学、画画,我要办画展了,毕业的时候记得去北京看。”
“只有这些吗?”梁庆的声音仍旧平稳,叫梁初楹攥了下衣摆。
“不然你还想听到什么,我跟梁聿的事吗?他又不记得我了,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你要查我什么?”
“万宝丽跟你都说过什么。”
从她爸嘴里冒出这三个字,叫梁初楹呼吸一窒。
果然。
她从未在家里提过万宝丽的名字,能问出这句话,证明她爸什么都知道了。
“丫丫确实长大了,叫我大吃一惊,在爸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你就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是为了把爸送进去吗?”
梁初楹攥紧手指,看着他,一字一顿:“问心无愧的话爸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我是你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盼着你好?”
良久,父亲复杂的视线躲在镜片后面,他沉默再沉默,最后冒出一句:
“如果我做过呢。”
灯光大亮着,白得像一道闪电,劈往梁初楹头顶。
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本来脑子已经很疲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立刻清醒过来了,如同被摁在地上强行醒神。
梁初楹难以置信:“崔广平的事你也参与了……?”
镜片之下疲惫苍老的眼睛一瞬间撇开,梁庆转过身子去,背对着梁初楹,两只手用力捏着沙发靠背,一句话都没说。
世界一瞬间安静,只能听见她爸的叹息。
“你们已经把事做到这个地步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有人要敲响咱们家的门了吧。”梁庆停顿几秒,语气说不上是称赞还是自嘲,“好聪明,真是我的两个好儿女。”
下一秒,梁庆直起身子,不容置喙的声音散在这黑暗里:“明天我叫了秦安宇跟他的父母来家里,讨论你跟安宇订婚的事。你拒绝也没用,这件事我跟他父母已经商量很久了,明天先定下来。”
劈到头顶的,从闪电变成了轰隆隆的雷。
梁初楹感觉大脑负载过重,生锈的齿轮运作不起来,暂时没法妥善处理好这个讯息。
手里拎的包都坠到地上,发出很重的“啪”声,响彻空荡的屋子。
沉默尖锐到能够戳破耳膜,她机械地张开嘴,声带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你说什么?”
“我很早就有意这么做,丫丫应该也知道,秦家父母对你的态度都不错,安宇也干干净净的,你们在一起很好,彼此有个依靠。”
紧接着,他咬牙:“如果我出事了,秦家答应能护好你。”
梁初楹失声:“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秦家可以护住你,所以把我卖出去吗?”
瞬间,梁庆转过身来,一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这句话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你觉得……爸是这样的人?”
嘴唇都颤抖起来,梁初楹眼睛都瞪红了,说不出话来。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然都很信赖她的父亲,梁庆很可靠,他是水河村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他帮过很多人,他从小就对自己很好,有求必应,宁愿苦了自己也不会苦了她,除了忙,她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好的。
甚至在踏进这个家的前一秒,梁初楹都还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现在,她的爸爸亲口承认,他参与了、他害人了、他不清白。
“我不可能答应。”梁初楹磨着牙才憋出这几个字。
梁庆也是快被这些事折磨疯了,手肘撑在沙发上,做了几个深呼吸。
头一次,他以最尖利的声线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大吼起来:“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我还要怎么听话!!”梁初楹的眼泪掉下来,“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我不听话吗!是我做的吗?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不听话我们家才被查的吗!”
“你把梁聿接到家里来的时候,你让我妈被你气走的时候,你从小到大没给我开过一次家长会的时候,理解过我吗?问过我的想法了吗?我没听话吗?这就算了,我觉得大家都有难处,那你叫我跟梁聿断了,我断了没有?我没听你话吗?”
脆弱的耳膜被自己的音量擂响,梁初楹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情绪上头的时候,除了哭就是发泄,想要把自己难受的情绪都讲给对方听。
“我说了那是因为现在我麻烦缠身,查来查去,庞博可能没有事,我是下一个崔广平!到时候庞博还是安然无恙,连我都不在了,你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谁还能撑在前面!”
“现在只有秦家愿意捞你一把,你待在秦家,庞博就算想对你怎么样也要有所顾忌,你明不明白!秦安宇他爸能保护好你们!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说服人家吗?”
“你都查到这个地步了,不知道庞博是个什么货色?他要是知道是你跟梁聿两个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会不想方设法弄死你们?!”
梁初楹的喉咙已经喊哑了,说话只剩下气声,几乎飘在屋顶上:“所以,我要为了活下去,去攀上你给我选好的男人。”
“我应该卑躬屈膝,求求他救救我,求他们家对我好一点,因为我还不想被庞博弄死。”
喊了一通,梁初楹累了,无力地捡起地上自己的包,面色灰败挫败:“那就让庞博把我弄死吧,事情我已经做了,是我去把王鹏揪出来的,是我让警察和监委去查庞博的,是我干的,他能弄死我就弄吧。”
梁庆恨铁不成钢,大跨步过去捏住她的肩膀,企图把她晃醒:“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服个软就这么难?结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我跟你妈因为相爱而结婚,难道最后走到一起去了吗?没价值的东西卖了保命又怎么样?”
“丫丫,你性格为什么要跟你妈一样犟!”
“你第一天认识我?我从小到大性格不就这个烂样吗?”她偏开头。
“好。”他又改口,“你觉得可以豁出自己的命来犟到底,但是庞博会只弄死你一个人吗?就不提爸自己了,本来梁聿被害失忆以后,大家都能够回到之前的生活,好好过日子,现在他也活不了了,还有,俾县的奶奶呢?”
梁初楹扬着头看着他,笑了:“梁聿和奶奶可真好用啊……你又拿他们来威胁我。”
“上次是说,只要我跟他分开了,大家就不会死;现在是说,只要我嫁给秦安宇了,大家就不会死,是吗。”
红透的眼睛淌下泪来,干巴巴的嘴唇像搁浅的鱼祈求呼吸:“我是蜡烛吗,谁需要我就要被谁烧一下。作为你的女儿,我真活该,要为大家付出一切,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已经是白眼狼了,我真自私、我心里没装着你们。我就应该为了大家,为了所有人,付出我的一切,因为你们很可怜,所以我就不可怜了。因为我生在这个家,所以哪怕我从出生到现在,没做过什么太错的事——”
“却必须由我,来承担那些做坏事的人的代价。”
梁庆失声,听见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用委屈的声音说:“爸,你说说,我做错了什么呢?因为我揭发了庞博吗?这是错事吗?”
三岁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五岁的时候认识世界,十二岁小学毕业,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初中因为她是梁书记的女儿,有人巴结、有人表里不一背叛她;高中时她以为自己暗恋了一个好人,结果也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得那样美好。
梁庆总是尝试告诉她,大家活在这个世界上,心其实都是灰色的,他们有时候做好事,有时候做坏事。当时她不信,初出茅庐,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现在她信了。
观念叫我们做一个好人,社会教我们做一个圆滑的坏人,如果大部分人都这么做了,那自己也必须那么做,因为人要在社会里活。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嗓子几乎都黏在一起了,梁初楹第一次看见她爸的眼泪,梁庆松开了她,两只手无力地摁在眼睛上,往后退了几步。
“是爸的错,是爸从一开始就做错了,爸当初就不应该……离开俾县。”
梁初楹觉得喉头梗塞,艰难发声质问: “所以,你犯错了,你要……被抓了,对吗?”
“我们这个家,妈妈走了,你也要走了,然后把我胡乱送出去了,大家都散掉了。”
梁庆捏了捏鼻子:“爸是做过愧对良心的事,但爸没在大事上犯过糊涂,但是丫丫,我没做,不代表别人就认为我没做。”
“很大概率上,我会是第二个崔广平,这也算报应吧。”
这座她从小到大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就叫人无法待下去,梁初楹感觉到肺被紧捏,她垂下头。
良久,出声:“你把秦安宇叫来吧,谈吧……谈。”
“我应该……做的。”
你都那么说了……她如果不再烧自己一烧,不是对不起大家吗。
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几步,梁初楹微微偏回一点头:“别叫梁聿了,明天我会把他支走,他知道这件事的话会疯,到时候也很难办。”
“对吧,爸?”
梁庆垂着脑袋不说话。
上了几节台阶以后,梁初楹忽地顿住脚步,扬起脑袋看了看天花板,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不确定。”
“是你给梁聿办的住院出院,他是真的,失忆了吗?”
“……不是。”梁庆整个身体都软下去,“是为了过了庞博那关。”
“好。”她哑声。
其实早应该猜到的,能将她了解得那么透彻的人,还能有谁?短信的语气分明就跟梁聿一模一样,除梁聿以外应该不会有人还拿那只小时候的棉花兔子作比喻。
她还以为他真的失忆了,起初把身边人都想遍了都不敢往他头上想,原来是骗她的。
原来,这只是他对付庞博的局,梁聿将她划分成了……局外人。
大抵所有人都喜欢,借着为你好的名义,将你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就仿佛认定你不是那个可以跟他一起承担所有责任的人。
所以他们会认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最好。
上到二楼以后,梁庆叫住她:“丫丫……那是梁聿的房间。”
拎着包,她恍然一瞬,往旁边挪了几步:“走错了……”
走错了……太多路。
“……”
梁聿第二天上午才到家,而晚上秦家的父母就会到家里来。
因为只是短暂回来一两天,梁聿没带行李,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闷,当初梁庆说是有事要跟他们姐弟俩说,他以为梁庆会跟他谈话,还反复想过是不是哪些事情出了纰漏,结果也没有。
中午吃过饭,梁初楹换好衣服,十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华城的气温还算稳定,不会像北京那样直上直下的。
梁庆在书房里待着,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需要先叫梁聿离开,他留在这里的话,晚上的事情谈不成。
其实这很容易,梁聿的情绪很容易因为她的出现就被挑动,梁初楹深谙此道。只要在他面前晃一晃,梁聿就会开口问她:“姐姐要去哪里?”
视线落在他脸上,梁初楹神色一瞬间变得复杂,又被压下去,她平静望着他,靠近,同他耳语:“去宾馆。”
刹那间,梁聿撩起眼皮,紧盯着她,“跟谁?”
颤一下眼睫,她轻声:“你。”
脸色迅速变好。
“我记起来我们的第二次拖了很长时间,现在去验收一下。”
“现在?”梁聿微抿唇角,“现在还是白天。”
梁初楹甩头就走,“不去算了。”
刚直起身子,胳膊就被人拽住,梁聿在她面前很容易妥协:“我去换鞋。”
两个人的兜里都揣着身份证,打开门以后,梁初楹才发现自己到了屋子外面才能够呼吸。
除了身份证,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颗纽扣,像宝贝一样,只不过应该是她最后一个宝贝了。
她想过,三次结束以后,如果庞博落马了,那么天光大亮,到时候她可以重新考虑跟梁聿的事情了。
但是事情越变越复杂,走到如今这步,梁庆叫她跟秦家订婚,只要这事成了,那就再也等不到第三次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梁初楹走出门,见到太阳的时候感觉有一瞬间的眩晕,可能是在黑暗里待太久了。
他们去到一家连锁酒店,装潢精致。梁聿开了一间大床房,刷卡进门以后,刺眼的光线扎得她眼球生疼。
空间很大,光线透亮,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白得扎眼。
出门前花了很多时间才叫眼睛消肿,梁初楹缓了一下酸痛的视线,把背过来的包扔在床上,走去窗边把帘子拉上,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柜子上有矿泉水和烧水壶,梁初楹走了一路,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觉得待会儿可能会有点冷,所以把房间里的空调也给打开了。
很快,温热的气息一点点升腾起来,梁初楹转头去拿自己的包,不带什么感情地说:“脱吧。”
窗帘遮挡光线,视野昏暗起来,梁聿挪到床边,视线下落到她的包里,梁初楹把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些“玩具”。
他看着梁初楹一样样往外拽,拿出手铐、绳子、铃铛,甚至还有口球。
“你学过这个吗?”
床单下陷半寸距离,梁初楹扬起不太明显的、红肿的眼,和身前的他对视,晃了晃手里铃铛,响声清脆。
铃铛在她鼻尖晃,梁聿视线落在她并不显红润的唇上。
绑带很短,不像是系在脖子上的,像另一处,比如他珠子的位置。
“姐姐玩儿这么大?”梁聿扯开唇角,捏过那枚铃铛,深黑的眼瞳敛进去,“谁教你的这些?”
空调的热气裹着人全身,软绵绵的,整个人像被云层托了起来,梁初楹视线回避躲闪:“没谁,自己看见的。”
在昏暗的场景里,阴暗的感情更容易发酵起来,一层层膨胀,梁初楹坐在床上,道具摆在旁边,抬眸盯着他,很大胆地问:
“你需要前戏吗?”
“……”
床上铺整齐的被子被一点点扯乱,道具摆在一边,梁初楹两腿跨坐在他身体两侧,其实自己呼吸也很不稳,但是为了迅速进入主题,捧着他的脸颊,拇指塞进他嘴里,摸到他后排的牙齿。
“忘记告诉你了,上次灌你酒,你没软,很厉害。”她毫不吝啬地表扬着,用意明显,似乎急着结束这场“战争”。
舌根被她的拇指压住,梁聿睨视她,眼底泛起一点绯红,像欲色,又像难堪,喉结上下轻滚。
隔着裤子布料,梁初楹感觉身后异样。
“你吃的那些药真的管用吗?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这样了。”
梁聿嘴角被撑着,艳红的舌尖往外探了探似乎想要说话,但是因为梁初楹的手指塞在里面,因此吐词变得极为模糊,像牙牙学语的孩童:
“你这么碰我……怎么可能……不□。”
说话过程中,舌尖粘腻地舔过她的手指。
梁初楹的视线坠进他漆黑的眼睛里,电子表显示心跳,也显示时间。
她闭一闭眼:“快点儿吧。”
抽出湿答答的手指,梁初楹低头同他接吻。
舌头比空调的暖气更滚烫柔软,将口腔塞得满满当当,一丝呼吸都没有溢出去。
鼻息碰撞在一起,像合奏的乐器,一道接着一道。
啄吻的声音不断在室内激起旖旎的涟漪,湿润的痕迹像蚕丝一样从唇角延至脖子,吮吻落下红痕,肩头瑟缩颤抖,梁聿靠在床头。
铃铛系在……从微微发凉的和田玉珠再往下大约五寸的位置,动一下就叮铃铃响。
在有所动作的瞬间,铃铛被晃响,随后连上面的系绳都看不见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腕上的电子表震动到发狂的地步,将整只手臂都快电麻了。
“嗬……”
诡异又汹涌的情热涌上心头,浸透干巴巴的心脏,梁聿倾身过来,手掌捏握住她,不叫她逃走。
湿润的嘴唇磨蹭她耳畔,梁聿压低的声音浸透她的耳蜗:“你知道这么玩儿的时候需要说安全词吗?”
未知的情绪疯狂攀升,痛感变得不那么强烈,体温碰撞体温,梁聿喘出一声,灼烧着她的耳朵。
“你自己……想一个。”大口喘气说着,梁初楹抻直胳膊,手指够到旁边的银色手铐,小腹难忍,碰碰他的手腕,难耐地蜷起脚趾,“……扣上。”
梁聿玩味地笑,蹭蹭她的唇,痴迷地盯着她的眉眼,每一寸都让他依恋,他吐气:“姐姐,玩儿狗都不带你这么玩儿的。”
梁初楹盯着他开合的嘴唇,吻了上去,叫他别废话。
不能再浪费时间……
热意蔓延,梁聿很听话地把自己双手铐起来,背在身后,动作被限制住以后,他身体僵硬。
“安全词,是‘姐姐’,可以吗?”
他愉悦含笑,嗓音哑得不像话。
“所以只要我不喊这个,就可以一直继续。”
明明他才是被绳子禁锢住的那个,却显得十分悠然自得,动作很慢,磨人。
手指紧紧攥住床单,梁初楹抬眼看见飞起的窗帘,眸中滑过去一抹痛色,从昨晚开始就空空荡荡的情绪,仿佛在这里得到补充,她哈出几口气。
脑子里一片片白光晃过去,被子上的手机意外被掀下床,不知磕到哪一处,居然开始自动播放起音频来。
模模糊糊的录音传入耳朵,两人皆是一顿。
“梁聿……你给我录下来。”
酒醉后混沌的呢喃,唱着不着调的音乐。
“我的心啊我的心,”
“整栋出租,”
声音绵延不绝,力度随着手机里刺啦刺啦模糊又不在调的歌声愈发加重。
梁初楹猛地睁开眼睛,如同被点穴。
“处处都给你,”
“永远开满,”
梁聿不动了,一圈珠子像是会呼吸,梁初楹觉得喉咙都撑起来,张开嘴,哈气,双眼却泛起红来,回忆涌上心尖,将她的心脏泡软,视野越来越不清晰。
“永远开满。”
“五道口是宇宙中心,在这个宇宙里——”
梁聿低头挨着她,喘息间的热气尽数击打在她耳廓,他跟着音频一起慢慢地念,梁初楹听见手机里自己的声音和现实中他的嗓音夹在一起,虚和实交叠在一起,闯进耳朵里:
“有一对姐弟,他们也可以……爱在一起。”
瞬间释放。梁初楹抖了抖,摸到梁聿汗湿的温热身体,攀了上去。
有那么一瞬,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撞碎,碎成一片片的,梁初楹记不起来自己在哪里,也许不是在酒店的床上,应该是——应该是在北京那间屋子里。
他们应该一直待在那里。
连说话停顿的时间点都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重复了多少遍。
秋天的叶子刮蹭窗棱,淹没了暧昧的声音,梁初楹攀在他肩头,额头贴靠着他的侧颈,眼睫不住颤抖着,不知被是汗还是泪的水渍糊住了双眼,她看见他因为挣扎而被手铐勒红的手腕。
“去……凳子上。”她发出声音。
酒店的凳子也是柔软的,梁聿两只手被绕到凳子后面,梁初楹手里是她带来的绳子,湿润的睫垂下,睨视他黑白分明的眼。
他面上牵出无知又懒洋洋的笑意,毫无所知,甚至因为情事而愉悦。
她就这样迷惑他、牵制住他的身体,一步一步用绳子环住他绷起青筋和汗意的脖子,然后穿过腋窝,到手臂。
同时,那铃铛仍然不住发响,梁聿的呼吸一点点变重,湿淋淋的嘴唇张开一条极小的缝隙,吐气。
他落下漆色的眼睫,略略贴近她,像小动物一样伸出舌尖舔她的唇缝,用正经的语气说不正经的话:“你知道一般S-M还要伴随什么吗?”
梁初楹的注意力放在如何用绳子绑住他,放在几乎灭顶的、消灭理智的快意上,艰难地分神回答:“什么……”
绳子交叉到他胸前,勒住,继续向下缠绕,抵达侧腰那道疤,梁初楹视线颤了颤。
“粗口。”
梁初楹看着照亮自己脚尖的那一小片阳光,失神着问:“我应该对你说脏话吗?”
“你以前也说过比脏话要难听一百倍的话。”
“比如呢?”
“比如,我恨你。”
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像蟋蟀里雌性会活活吞吃她们的丈夫,他乐于被所爱的人吃掉。梁聿再次完全陷进多巴胺里,下意识要有所动作,上半身却被绳子完全勒住。
“喊喊我……丫丫。”不能喊姐姐,他便喊丫丫,黑色的双眸深陷欲海,敏感到几乎一碰就会举旗投降。
“梁聿,我先问你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梁初楹坐在他身上,一边给绳子打结,一边折磨他,梁聿绷起下颌,从脖子到指尖的血管都紧了起来。
“你真的失忆了吗?”
一对幽暗的眼珠紧盯着她的眼睛,梁聿微微张唇,又闭上,不发言语。
梁初楹了然,将绳子勒得更紧。
“第二个问题,给我发短信的人是你吗?”梁初楹系了死结,将梁聿牢牢绑在凳子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动作。
梁聿的呼吸都变得很微弱,梁初楹感知到他心跳变慢。
“是。”他说,“我忍不住,给你发了短信,我接受不了你不理我。”
完成一切以后,梁初楹又伸手拿起最后一个口球,握在掌心里,没有对梁聿的话做出评判。
“我应该怎么喊你?”捏着那枚口球,梁初楹拥上他,嘴唇吻过他苍白眼皮上的痣,“让你□最后一次。”
胸腔重重起伏几下,他垂下眼睫,哑声:“随便喊。”
贴住他的唇瓣,磨蹭,感知他的体温,梁初楹低声:
“贱狗?”
“淫蛇。”
“发/情动物。”
随着一个个词被抛出,她感觉吃力……几乎发酵到恐怖的地步。
梁初楹的感知和心脏一起被撕裂,每个毛孔都舒张起来。
一边说,一边继续绑住他的腿,继续用言语刺激。
她希望快点结束。
“我知道你……想带走我,想把我关在屋子里,让我的眼里只能看见你,想把自己揉碎了塞进我的肚子里,想要跟我每时每刻都粘在一起,想要——”
“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停顿一下,叫梁聿丧失所有理智,直接缴械,发出鬣狗一样的低吼。
“Good doggy.”她最后这么称呼他。
阴暗的双眼因为她的话兴奋到通红,黑漆漆的头发汗湿到黏在两鬓以及鼻梁上。
“你说——”两个字从白森森的牙齿里被挤出来,梁初楹将口球塞进他嘴里,撑满梁聿的嘴,口水从唇角滑下来,梁聿瞪大双眼,挣扎起来,却被绑在凳子上不得动弹。
梁初楹抽身,取下已经脏掉的□,扔进垃圾桶里。
“但你做不到了。”
双腿被完全锁在凳子上,如她所言,梁聿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凳子被他用力到翻倒,又被梁初楹扶起来,她将梁聿的裤子拽上去系好,自己穿好衣服以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梁聿晃得凳子嗵嗵作响,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
梁初楹很轻易地就用自己的生日打开他的手机,翻看一下短信,确实没错,一直给她发短信的就是梁聿。
通话记录里有很多是打给游刚的,微信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除了她,就是跟他事务所的同事,手机会自动记录最近的几条通话录音,梁聿只剩两条没来得及删掉的,都是和游刚。
“梁、初……”他艰难发着声,声带像被撕裂了一般。
点开第一条。
“游叔,我今天见过小张,他跟我说王鹏被捕了。”
“王长林说是他们局里新来的林队长着手查的,我查了一下,林杳跟你干妈万宝丽有点关系,是不是万宝丽为了替你出气所以一直查到底的?”
“不清楚。麻烦的是,我之前去找王鹏的时候跟他说了先放过他,王鹏一旦被捕,庞博势必草木皆兵,到时候更难入手了。”
“这件事已经捅到监委那里了,梁庆跟庞博都会立马知道,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嗯。”
梁聿还在拼命挣脱,凳子翻到,他倒在地上,表情痛苦狰狞,依依不饶地喊:“梁、初、楹。”
梁初楹告诉他:“王鹏是我叫林杳去查的。”
他呼吸静止,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梁初楹捏紧手机,声音狠到发抖:“因为我那时候真以为你个神经病又被人搞失忆了!你知道我多生气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吗?结果你骗我!”
嘴唇还哆嗦着,艰难地换了口气,梁初楹手指抖动着点进第二条。
“事情进展还顺利吧,我问过巡检组的陈组长了,他说证据已经足够对庞博他们进行拘留调查了,不过还是缺了最关键的那份,就是你爸手里的检举材料,你之前说在梁庆手里,到底找到没啊?”
“没有,他警惕性重,我还没摸清梁庆放到哪里去了。”
“行吧,尽快啊,庞博该有所察觉了。”
通话记录播放完毕,将他的手机扔回床上以后,梁初楹的动作有些乱糟糟的没逻辑,她咳嗽几声,然后胡乱扯了几张纸擦拭。
“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给前台给你开门,今天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工工整整拉好外套,她憋了憋情绪,往门外走。
梁聿真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口水浸透了口球,声音全部被掖在喉咙深处,闷得发疼:“你又要、走。”
“像以前、一样,丢下我就、走,我再也、找不到、你!”
“不如、让我、死!”
“你杀了、我!杀了、我!”
万般挣扎之下,裸露的肌肤被勒出刺目的红痕,斑斑驳驳地在他身体上交错。
梁初楹微微侧低脑袋,梁庆的话在耳边循环,她的语气很轻:
“我要跟秦安宇订婚了。”
身后的人像完全失去了生命,从剧烈的挣扎中,一瞬间静了。
呼吸都停止了,手表记录的心跳低到一个不可能的数值。
她打开门往外走,梁聿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凳子在地板上不断弹动,他撕扯喉咙叫喊她的姓名:
“梁初、楹!”
“梁初楹!”
“姐、姐。”
他喊安全词了。
如果这是一场虐身虐心的S-M,也该停止了。
“姐、姐……”梁聿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