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 梁聿那边的被子已经叠放整齐,梁初楹脑袋空白地从床上坐起来,缓了一会儿。
她脑子还有点迷糊, 下床的时候没找到自己的鞋,下意识张嘴要喊梁聿, 突然想起什么, 又急急刹车抿住嘴。
差点忘记昨天已经跟梁聿达成共识, 梁聿不会再烦她了。
梁初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蹦着一条腿在屋子里四处找自己的鞋,艰难地曲着身体伸手够到床底下的拖鞋穿上,拎着一次性的杯子蹲在门口的水渠边上把牙刷了。
梁庆刚从村长家回来, 奶奶端了碗面疙瘩和自己炸的油条,叫他们先吃早饭。
面疙瘩里有韭菜, 她幽怨地盯了一会儿, 连筷子都不想动, 把一截油条捏吧捏吧塞嘴里嚼掉了,没吃饱, 自己又默默把韭菜一点点挑了出来,然后下嘴。
梁聿端正地坐在她对面, 真是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从起床到现在,没叫过她一声“姐姐”,昨天求她帮忙的时候倒是嘴甜……
起床的时候都是上午十点钟了,午饭也用不着吃了,把屋子打扫了一下,村里的人找来一辆车送他们出去,三个人刚坐进去, 奶奶从后面追着车跑,喊着他们大名,说再等等。
梁庆把车窗打下来,老太太布兜里揣几个红包,粗喘着气:“真是的……走那么着急,小辈的红包我还没给呢。”
梁庆推辞:“用不着,您自己拿着用。”
“不行。”她很执拗,“这是福气,肯定是要收的,那习俗怎么能坏。”
奶奶直接把包好的红包带给梁聿,然后换了一边,梁初楹刚要伸手接过,奶奶把手收回去。
“丫丫还没给奶奶拜年呢。”
梁初楹把手收回去,别扭着:“那我不要了。”
梁庆看了眼后视镜:“大过年的不要闹不愉快,小辈给长辈拜拜年怎么了?”
奶奶招招手,叫她下车来:“快点儿丫丫,别耽误你们回家。”
她不情不愿下了车,支吾的声音还没发出来,老太太把红包塞她手心里,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向她。
“我知道你怪我,觉得我老太婆偏心。”老人家抬一下眉,两条粗粗的胳膊揣进袖套里,“你啊,还有你爸,都不待见他,但是我们家不能那么干,将来要是……”
不知道有什么措辞难以开口,奶奶那段话没继续说下去,梁初楹反驳了一句:“但我们家也没亏待他啊,我们不都是爸养大的,总还是吃家里用家里的啊。”
“你说错啦。”奶奶叹口气,“你爸不主动给钱他,他就不问你爸要,从高中以后他就没找你爸要过钱。”
梁初楹一怔。
“丫丫,他不欠你们的。”老人家欲言又止,“是我们欠他。”
奶奶抽出皱皱巴巴干农活儿的手,拍两下她肩膀:“别老跟你弟吵架,昨天晚上又闹什么了,今天你俩一句话都不说……奶奶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家这些东西,包括我住的这老房子,我的田,等我这个老太婆走了,还不是全都归你?”
说话的时间太久,奶奶捏着她肩膀把她转过去,推一下梁初楹的背:“有的事,我没法儿跟你说,听得太明白不是啥好事,奶奶只是希望,将来梁聿娶个好媳妇,你碰见个好男人,能顺着你的脾气、照顾你的。”
老人停顿一下,松开手,视线看向后视镜里,跟梁庆沉默的目光对上。
“就指望你们仨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奶奶叹起气来。
坐上车,梁初楹看着后视镜里老人的身影愈来愈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儿,她低头攥着手里的红包,想着老人说的很多话。
——梁聿会娶个好媳妇,她会碰见个好男人。
想到昨天晚上她的手才握在他的东西上,梁初楹的某根神经忽然重重跳动起来,她逃避似的把手揣进兜里,偏头迎上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如小刀一样剐蹭人的皮肤,割得生疼。
车里空间很狭窄,充斥一股鱼腥味儿,驶过颠簸的山路,后备箱的水桶不住晃荡着。
两个人相隔两边,梁聿没有刻意避开,但确实不似之前一样主动迎合——他十分恪守约定,梁初楹帮了他一次,他就真的不纠缠了。
梁初楹坐直身子,冰凉的手链下滑,她睫毛抖了一下,心直口快地开口:“爸,梁聿已经保送北大法学了。”
梁庆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是吗,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说?”
“说了你要怎么样?”梁初楹问他,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奶奶说你不给他交学费,为什么?”
良久,梁庆语气沉重,还埋怨自己:“梁聿不跟我说的话……爸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要交费用啊,是我疏忽了,以后注意,好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送他们去镇上的村民也不住观察着车里三个人的脸色,出于好心开口调和凝滞不动的气氛:“我们家也差不多,我那不争气的东西要是不找我要仨瓜俩枣的,我也是不舍得给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多体谅为人父母的嘛。”
大哥豪迈地说道起来:“梁书记可是我们村里最有出息的了,每年大家教育孩子都拿梁书记做榜样,他升官那年举全村之力给凑了——”
“好了,用不着说那么多。”梁庆叫停他慷慨激昂的话语,随即偏了一下头,斜斜看了梁聿一眼:“以后梁聿也监督爸,可以吗?不要不好意思。”
梁聿平静接下:“好的,爸。”
梁初楹抿嘴后再争取:“你不得给点儿东西?”
梁庆爽朗地大笑起来:“丫丫说的对,回去了爸给梁聿包个新年大红包,晚上好好做顿梁聿爱吃的——”
爱吃的什么呢?
梁聿没有喜好,谁也不知道他,梁初楹听见他爸的声音生生卡在那里。
“胡萝卜羊肉汤。”梁初楹盖了顶帽子在脸上,声音被闷住,救了场,“昨天他喝了两碗,还泡饭吃。”
“好。”梁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看来你俩关系终于变好了。”
梁初楹觉得她爸眼拙,她跟梁聿,现在才是冷战的起点。
梁聿的视线落在她的帽子上,梁初楹斜靠在窗户上,胸腔有规律地起伏。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梁初楹一边觉得心里不舒服,一边把头靠在窗户上浅寐,昨天一整晚被闹得都没心思睡觉,一闭上眼睛似乎就能闻到厚重被子的潮腥味,手心也还疼痛着。
她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靠到了梁聿肩膀上,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块儿,梁初楹很快退开,擦了下嘴角。
准备下车,她手指刚碰到把手,梁聿轻缓的声音传入耳朵:“姐姐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即使背对着他,梁初楹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偏执眼神是定格在自己身上的,是从小到大,自己被他注视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梁初楹忽略那股不适感,头也没回,冷声冷调:“我乐意。”
他盯了她许久,直到梁初楹跨下车关掉了车门,他才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指尖碰了碰伤口,觉得疤痕看样子要好了。
“…………”
二月中旬的时候,清美的初选名单发布,梁初楹顺利合格,但还要参加后面的文化素养测试和艺术能力考试,一口气还没松下,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家里就剩她一个要专心备考的,梁庆跟梁聿都不再打扰她,做好的饭她急急下楼扒一口就上楼,自己的屋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是纸。
神经完全腾不出空来思考别的事,梁初楹觉得自己复读以后的专注度要比第一次高考好上许多,但心态更不健康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五小时在睡觉。
她跟祖佳琪、晏文韬、张哲,还有几个二战的同学一起拉了个群,每天晚上熬鹰,谁睡得最晚还能得到两百块钱奖金,晏文韬得的次数最多——这家伙经常只睡两个小时就爬起来去学校。
直到四月底,公布校考合格名单以后,一群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松了劲儿,但是精神紧绷太久,一松下来,身体就后知后觉劳累起来,生了病。
梁初楹昨天刚看完名单,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开始咳嗽流鼻涕,感冒得似乎很严重。
她脚步虚浮地下楼接水喝,不悦地抬头看了眼梁聿的房门,然后又咳嗽起来。
门没开。
梁初楹咳不动了,安静地喝掉半杯水,找了个毯子蜷在沙发上,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哑着嗓子给她爸发语音:“家里怎么没感冒药了啊,我感冒了,咳咳咳咳咳咳。”
半个小时以后梁庆才回:“你先叫个外送,我今天早点回来,还是很严重的话咱们去医院。”
这回答不太正常,一般来说,她爸都会说:你先找梁聿。
梁初楹抿一下干涩的嘴唇,打字:“梁聿呢?”
她爸回:“梁聿这段时间好像跟朋友去澳门玩了,估计要一个月左右吧。”
他好样的,断得干净,一个字没跟自己说过。
梁初楹看了一会儿,不高兴,没搭理,拿着手机去灶台,搜了一个煮红豆粥的视频,一步步跟着做,中间不小心睡了一觉,锅给烧干了,她拎起把手准备倒掉,被烫了好一下,烧干的锅掉在地上,翻了一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梁初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烦烦烦。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明明是她要让梁聿离她远点的,现在又自顾自烦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