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着把保温袋打开, 从里面拎出饭桶,转开盖子,一层一层摆在她眼前, 碗盖的水汽都被他细心地用纸巾擦去。
“紧赶慢赶,看上去还是晚了一会儿。”梁聿不容置喙地夺去她手里的勺子, 端开她的餐盘, “不要吃脏东西, 吃我的吧。”
晏文韬停了筷子,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梁聿神态自若,只略略歪着头, 眼睛里只有正回头看着他的梁初楹。
她皱了下眉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聿笑眼睨她,答道:“凌晨赶回来的, 早上九点半飞机才落地。”
梁初楹掀着眼皮盯了他几秒, 把饭菜拉到自己面前, 面上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心里却难得觉得心情不错。
话说梁聿以前就长得这么顺眼的吗?还是说因为太久没见, 新鲜感又涌上来了。
就按她美术上的审美来说,梁聿的五官排列, 以及浑身的气质, 都是她见过的人里独一份漂亮诱人的。
幽暗,沉默,像裹满灰尘的雾,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阴雨,也像另类的捕蝇草,内里装满致命的毒液,吐给她的却都是无害的花蜜。
晏文韬错开眼神, 温和着笑起:“你弟弟真是事无巨细地照顾你。”
“毕竟是我唯一的——”梁聿含糊咬着字,“姐姐。”
“是吗?”晏文韬说,“细心得看上去都不像姐弟了。”
梁初楹没太听懂:“那像什么?兄妹?”
这种形容对她来说并不叫人高兴:“我可不承认。”
晏文韬笑一下,没再说下去。
梁聿用她含过的勺子,吃她刚才剩下的东西,唇角轻微上扬,笑,也不像笑,似乎只是感到微妙的愉悦。
连梁初楹都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吃完以后站起来,把饭盒叠好塞回保温袋里让他带回去。
“我下午还得考一场,你先——”
梁聿仰头盯住她一截下巴:“我在门口等你。”
梁初楹感到不可思议:“门口都是书店,连坐的地方都难找。”
他不以为意:“那我坐树下的花坛上吧。”
“我希望你下楼立马能看见我。”梁聿补充。
听着二人的对话,晏文韬张了张嘴,找不到插嘴的时机,他失落地等在一边,宽大的袖口遮住手指,指甲嵌入掌心里。
梁初楹抿一下唇,提醒他:“你说好了不再缠人的。”
梁聿面上浮现出浅淡笑意,“我这几个月确实没找过你啊,忍得很辛苦了。”
他隐秘地勾一下她的小指,像破坏着什么禁忌,秉着一副慢悠悠又幽深的语气吐字:“姐姐难道从没想过我么?”
“我不信。”他笑笑。
梁初楹的心紧缩了一瞬,觉得他贪得无厌。
梁聿简直阴险。
他之前根本不是这么向她许诺的!
全是骗人的诡计!
梁初楹一边牙痒甩开他的手,骂他不守信用,不想搭理他。她还得赶着复习下午的考试,没时间再在这种事上周旋。
一旦细想,势必又要提及那天夜里的“条件”。
梁聿盯着她和晏文韬并行的背影,笑容淡下去,一言不发。
回去以后,她坐在座位上,一边翻着错题本,把几道必考的经典错题修改数据重新做过几遍以后就提着笔袋上了下午的考场。
白云湖高中每个教室都配备了立式空调,只不过款式很老了,吐冷气的时候呜呜作响,制冷效果不太稳定,梁初楹上午考语文的时候差点被冻得打喷嚏,下午多穿了一件,结果又热得不行。
下午五点考完数学,打铃交卷,梁初楹一出考场的门就绕路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瓶冰镇的汽水,一手拎着笔袋一手拎着汽水瓶的瓶颈,梁聿没有傻傻地坐在花坛底下等她,而是在学校门口拐弯处的汉堡店待了一下午。
梁初楹推开玻璃门,撑着叫了他一声,梁聿似乎正在跟谁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以后当即把电话挂断,跟她一起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太阳西斜,灼热的光烫穿两个人相隔甚远的影子,梁初楹拎着的汽水瓶不断有水珠向下滴落。
289路刚从拐角处绕过来,马上到站,她平静地要求:“后两天不要来了,我没叫你专门跑这么远过来送这几口饭,搞得好像个家政机器人一样。”
梁初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已经很漂亮,明显是为了他好,梁聿没必要拒绝。
但是大概他跟自己都有某方面思考逻辑上的误区,导致平时两个人说话总有种鸡同鸭讲的效果。
比如此时此刻,她的真实意思是不想他这么热的天跑来跑去,白云湖高中距离他们家还挺远,坐公交还得转一趟,路程四十分钟,不包括等车时长,何必呢?
但是在梁聿听来,她好像又变成嫌他碍事了。
“你只想跟他两个人面对面一起吃饭吧?”他这么理解着,“是我打扰你们了。”
“也对,你不让我再掺和你和他的事,姐姐因为这个怪我?”
“我——”梁初楹侧身望着他,冒出一个字音,下一秒公交车到站刹车,停在两人面前,她咬住下唇,懒得解释了。
梁聿说得也不算错,她想跟晏文韬多待一会儿又没什么错。
“随你怎么想。”梁初楹上了车,找了个单人座坐下,梁聿坐在她正后面。
她晕车,把汽水瓶子搁在地上,伸手去开窗户,两个手一起用力才拉开一个缝,公交车启动的时候汽水瓶子往后滚,被后面一只手接住。
“我拿着吧。”梁聿说,梁初楹转过头去,没说话了。
她的头发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热风吹起来,占据梁聿所有的视线,他定定看着,下车的时候,手里的汽水瓶子就空了,被他扔进垃圾桶里。
梁初楹站在一边瞧着他,他笑一下,说渴,所以喝光了。
因为她不叫梁聿再去她的考点送东西,梁聿就没再去过,一个人待在家里等她的消息。
梁聿从澳门回来以后就报了个驾校学车,游启明一直好奇他这次旅程怎么样,梁聿没告诉他,把他惹得心痒痒,说不想回家继承家业了,要跟万姨干,他觉得万姨比他爹有腕力。
毕竟这俩人从各个方面都是没法儿相提并论的,游启明的爸爸当时创业的时候手里就有几十万本钱,就算亏了,还有两套房子的租金可以收,但是万宝丽不一样,她当初从山里逃到华城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几乎算得上是流浪汉。
她早年当过柜姐、待过发廊,什么都干过,后来积攒的不少人脉都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出身贫寒但雷霆手腕,没上过什么学但有做生意的脑筋,倒不是她不想上,是时代和社会压根没给她那个条件。
万宝丽很早就结过婚,十六岁的时候别人牵两头牛来,她爸妈就把她卖出去了,她喝醉的时候说过,可再多就不肯说了。
游启明有很多次感叹,万宝丽愿意带梁聿一起,是梁聿天大的福气,说明他命里有钱。
说完以后再巴巴地邀功,说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牵线搭桥的好处,梁聿可得记得报答他。
“不过万姨说了好几次了,要你带你姐过去认识一下,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偏偏就看中姓梁的两个孩子……”
梁聿看了一眼,回三个字:“鬼知道。”
【KING】:“那你真不打算介绍万姨跟你姐认识一下?这对你姐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吧,万姨是好人。”
【^-^】:“她不需要。梁初楹只要按照她原定的计划生活,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只有我能帮她。”
【^-^】:“不需要别人掺和。”
那一瞬间,游启明感到不适,不知道他对自己姐姐执念这么深是不是什么好事。
无论再怎么说,梁初楹和梁聿可是姐弟啊,住一个家里,以后他姐总得谈恋爱、结婚,梁聿现在连对的晏文韬敌意都如此之深,到那一步了要怎么办?
游启明也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变态的关系。
考试全部结束以后,梁初楹出了考场没有直接回家,跟祖佳琪一起去教室把所有的书用牛皮袋装一起全部拖到楼下卖掉,换了十块钱,去校门口买了两根雪糕。
祖佳琪嘴里含一块儿雪糕,冰得牙齿都麻还不忘说话:“终于舍得全卖了!轻松!”
梁初楹拆开包装,“不然再三战的话,也太丢人了……”
两个人背着个轻飘飘的书包,各自骑着自行车回家。
熬鹰战队的群里终于热闹起来,表情包刷屏,张哲已经开始看这几天最便宜的机票,颇有毕业后环游世界的志气。
祖佳琪提醒着一个月以后还要回学校拿资料,毕业证跟团员档案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好这之前回来,或者这之后出发。
晏文韬一直没发言,直到深夜才打了一句:“我不去了,家里突然有点事,你们玩得开心。”
【V50】:“怎么回事,你妈妈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Blue】:“嗯。不过不是很严重,不用因为我坏了兴致。”
梁初楹想说点什么,又不好在群里问,她换到跟晏文韬私聊的窗口,删删减减,斟酌几番以后才问。
【Monet】:“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你要一直留在华城陪你妈妈?”
【Blue】:“我只有我妈了。之前不是没想过走,去年狠心选择去了德国,没两个月就接到医院的电话,从德国坐飞机回来的时候才觉得,可能这一辈子我都走不掉了。选择回国一方面是负担不起,一方面是我妈妈离不开我,转去别的医院费用也很高,越是医疗条件好的城市越是昂贵,我妈换肾手术失败以后,每周还是要做三次透析,我哪里都去不了。”
【Blue】:“抱歉,本意不是想向你吐苦水,不用在意。”
【Blue】:“睡吧,晚安。”
关掉手机,房间里有人出来催他:“晏文韬,在外面待多久了?客人要发牢骚了。”
他低一下头,把手机塞回柜子里,“知道了。”
那人倚着门,颇不屑地嗤笑:“长一张好脸就是好哦,富婆一个接一个来。”
晏文韬瞥他一眼:“谢谢你夸我,长得丑确实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男人气得身子都站直了,连连冷笑几声,晏文韬从他身边走过,又看了眼单子,从橱柜里把酒瓶码好推进去,拉开包厢大门的时候听见后面咬牙切齿的声音:“都是卖笑的,有什么好优越的,真考上好大学了还至于在这儿待?”
他不应声。
包厢门关上,里面没什么异味,K歌面板上预定了一串DJ曲,MV一下一下变换着。
陈姗绮视线还停留在面板上,跟身边几个外国女孩儿一起坐着,拿着话筒却没唱歌。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呦,还有你处理不好的人际关系?”
晏文韬没理她,按部就班地给她开了酒,摆了两排。
“点了不喝,以后不如不来。”他说。
陈姗绮骂:“轮得到你管我?”
她头发很长,自来卷,念高中的时候就因为头发又蓬又卷,像娃娃,所以很出名。
晏文韬拿起瓶器开完所有酒瓶,咬一下后槽牙,捡起一点儿自尊心:“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面板切到下一首歌,几个外国女孩儿唱起来,陈姗绮还是没看他:“放假闲着没事,来取笑你,看看你沦落成什么样子,不然还能干什么?”
“以为我还专门回来倒贴你不成?少招笑了。晏文韬,你人设装久了,真把自己当什么好东西了?”她指了指门口,“你要是跪门边跟我说几声对不起,我也可以掏小费给你啊,反正不是只要给你钱就可以吗?”
晏文韬握紧手,陈姗绮无聊地瞭他一眼,说了真话:“有人拜托我看着点儿,免得你真吃上天鹅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