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家粥铺做完午饭以后就闭店了, 晏文韬离店的时候把花扔掉,然后又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着。
他给梁初楹打过一个电话,只打过一个, 想着她会不会有什么急事所以不会来。
但她没接,所以他就不打了, 怕惹人嫌。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 他待着的那家湘菜馆也要关门了, 晏文韬给梁初楹发了他要回家的消息,随后将电量告罄的手机揣进了卫衣口袋,坐上了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
他妈那个时候还没睡,这周三做了周内第二次血透, 做完以后可以回家进行适当的活动,但他妈现在没有工作, 只能待在家里。
晏文韬换了鞋, 把桌子上各种饭盒都拎起来塞进垃圾袋里, 袋子口系紧以免散出异味,他妈坐在沙发上, 电视也没开,就那么抱着一条腿蜷在沙发上, 声也不出。
他绕到茶几的桌子上收拾垃圾, 看见最底下有几张新的纸页,手写的,错别字也很多,控诉建刚制造公司拖欠十万赔偿款,整整写了三页,有的字已经被一滴一滴圆形的眼泪晕染得辨不清原状了。
他妈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纸和笔了,明天买一沓回来。”
晏文韬把那几张潦草的纸页捏成一团, 一起塞进垃圾袋里,低头。
“别写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没用的。”
他妈开始抓头发,用指甲抓自己的脸,凄厉地尖叫起来:“那怎么办——啊啊啊啊怎么办!”
晏文韬丢了垃圾袋去拽她的手,女人紧紧握着他的两条胳膊,脸颊还有一处淤青:“你给我拍下来,我这几天找到了以前那个老板,他们把我打了。”
她爬过去找自己的手机,碎碎念:“这都是罪证,全要拍下来!我要告他们!”
晏文韬扳过她细瘦的胳膊,看着她两行淌下的清泪:“妈,人家现在说你精神病,妨碍公务,要抓你进去坐牢,咱们先顾好自己行吗?”
“找、找人!”女人咬了咬指甲,“我以前在学校当清洁工的时候,认识那个梁、梁书记的女儿,姑娘很善良,我求求她去找她爸,我们去求求她帮忙好不好……”
晏文韬心里一恸,将口腔里的软肉咬得渗血,他挪开视线,眼皮有气无力地垂下:“我不想……”
如果是其他人,任何人都好,晏文韬都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偏偏,不想去求梁初楹,不想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最丑恶的模样。因为对他来说,梁初楹是晏文韬心里最干净的那块地方。
靠近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脏。
第一次有言语上的交谈是在储藏室那次,梁初楹跟他搭话,他莫名撒了谎,其实他对波伏娃写了什么并无兴趣,只是那时候陈姗琦太不好搞定,晏文韬怕自己骗不过她,所以攻读了几本书,仅此而已。
只不过真心这个东西果然是装不出来的,去德国不到一年,陈姗琦看出他另有所图,踹了他。其实她人不错,撒手撒得爽快,知道他妈的病情以后还给了一笔分手费,叫他带回国,不过还是不够。
父亲去世以后,房租、生活费、学费以及培训班的费用、母亲的治疗费全部堆砌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晏文韬需要很多钱,他只能利用唯一的外貌优势,在夜场拉笑脸,卑躬屈膝,
后来……后来在与梁初楹的相处中,他究竟有多少真心,连晏文韬自己都说不清,是真的想在一起,真的想被她喜欢,还是因为她爸是梁庆,晏文韬不知道。
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他本来就是痴心妄想,他脏成这样,配不上梁初楹。
“文韬……文韬,如果要不到这笔钱的话,就不要借钱给妈治病了。”他妈在他面前跪下,攥着他的衣角,“妈求求你……求求你,自己好好上学好吗?”
晏文韬不敢说话,没办法应下,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拒绝。
他妈只认识梁初楹这一个有关系的,急的时候脑子里便只能找到那一个救命稻草。
晏文韬看着母亲的眼泪,低了眼。
没有办法了,他被拒绝了。
今天买的花用了他八百多块钱,扎成一大束,很漂亮,最后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也很心疼。
早知道就不买了,本来也不是很富裕,都快能给他妈做一次透析了。
其实早就应该不抱希望的,陈姗绮和章程林他们说得都对,他在装模作样博好感,他是个靠脸吃饭的骗子,他配不上任何人。
连晏文韬自己都觉得恶心。
总之。
已经,全都搞砸了。
“…………”
梁聿大概第二天就醒了,醒的时候梁初楹并不在身边,梁庆整日忙忙碌碌,以前不会顾家,现在自然也不可能一直守着他。
睁开眼的时候,他只看见坐在凳子上刷手机的一个护工,以及不停烦护工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的游启明。
“今天能醒不,不能我就回家打游戏了,在这儿坐得好不舒服。”
护工:“医生说把肺部积水已经排干净,也输了血,今天是会醒的。”
看了眼时间,她起身:“行嘞,我得去买饭了,要是老板来了看见我没干活得扣我钱的。”
游启明打着呵欠,视线刚想挪回手机上,就看见床上的人睁开一双黑色的眼,他“靠”了一声,扔了手机凑过去。
“怎么醒了一声都不吭?是人是鬼啊你?”
梁聿瞥了他一眼,嗓子干得不行,沙哑难听:“有水吗?”
“嗷,有,等着。”游启明四处看了一眼,找了个塑料杯子倒水给他喝。
做完以后,他把梁聿扶起来靠着,自己又捡起手机玩儿,不着调地批评:“你算是完了,万姨对你闹自杀特别生气,你的财路能不能走下去都是个问题,而且你姐现在估计也觉得你有病,梁聿,你真完了,彻底完蛋了,所以到底是为什么闹这一出?”
他谨慎地抛出一个答案:“难道就真是因为,你不想你姐去见她喜欢的那个人?就这么点儿破事,你就要死要活的?”
游启明想了想,还是提醒:“梁聿,她是你姐啊,她喜欢谁就喜欢了呗,你真在乎你姐,祝福就完了,虽然我见过姐控看不惯姐夫的,但也不至于闹成你这样……难不成你真……”
“她不是我亲姐,我喜欢她。”梁聿淡然递来这四个字,“有问题么?”
果然是这样。游启明虽然有想过,但还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了一些。
“想知道在她心里,讨厌的弟弟和那个暗恋对象,到底哪个更重要。”
“您这也不对等啊,怎么也得是两个人都要死的时候条件才一样吧?你这样闹自杀,是个人都会先救你,能证明出来什么?”
“我没有在闹。”梁聿的视线落下去,盯住自己缠了绷带的位置,“这是最优解。”
她说过,晏文韬今日会向她表白,按照梁初楹的说法,她一定会答应。
『姐姐要属于别人了。』
光是想到这几个字,梁聿的心都像有无数根针在穿刺,被戳得稀烂,疼得人眼热。
绝无可能。如果她真要属于别人,真要跟别人谈恋爱,那梁聿将会拼尽一切,不计一切后果地,闹个你死我亡。
梁初楹是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底线,梁聿生前不可能容忍她身上沾有别人身上的气味,死后也不允许她跟别人安度一生。
他势必会扫荡所有人被她“爱”上的可能,如果真要死,也一定是在弄死那个晏文韬之后去死。
梁聿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和谁共享梁初楹那一点微薄的爱意,要么谁也别想拥有,要么就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其余觊觎姐姐的人都该死。
“我没有那么丰厚的,跟对方媲美的筹码,还能怎么做,只要能拉住她,不叫她去见那个男人,那半条命丢就丢了。”梁聿半躺在床头,看着旁边架子上晃晃悠悠挂着的软管,冰凉的药液灌入他的血管,他甫一眨眼,回想起自己压住梁初楹脑袋同她接吻的触感——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那称不上是一个柔软的吻,反而十足凶狠、抵抗,嘴皮摩擦嘴皮,舌尖磕到牙齿。
以往人们说,接吻的双方大多都会带着爱,但那个他逼来的吻,却裹足了双方对彼此的怨恨。
大概没有比这更难看的初吻了。梁聿想。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个吻,对他来说也是美好的,能得到,就很好。
姐姐可以永远不爱他,梁聿会使用各种诡计,用乞求、用身体、用钱、用眼泪,无所不用其极地,将他总是嘴硬心软的姐姐留下来。
但好在,他赌赢了,他活下来了。
游启明复杂地看着他,不知道应该阻碍还是支持。梁聿的脑子结构跟别人总是不一样,超高智商的同时,也超级难缠,被他盯上应当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因为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软的、硬的,讨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万宝丽喜欢带他上谈判桌,叫他去跟那些商场上的老油条谈生意的原因。他太敏锐,兴许是因为从小看透了人心,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梁聿扫一眼就知道。
他觉得头疼:“你这么要死要活地一闹,谁还敢爱你啊,不被你吓死就不错了吧,简直是一场南辕北辙的赌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体炸弹。”
“那我也还剩二百。”梁聿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抖了一下眼皮,张开干涩的嘴唇,十分无厘头地说:“沉进水底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她救我……如果她拼尽一切救我。”梁聿无意识喃喃,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瞳的“那我也会舍弃一切,爱她、只爱她、全然爱她。”
十四岁的时候,他开始察觉到梁初楹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梁聿起初也挣扎过、厌烦过自己,认为自己脑子不正常,但毫无办法,执念会越发在心头膨胀。
于是他便只身一个人去医院做了心理检测,回来的时候,病历上就多了最后一条,医生说是由于情感缺陷,导致对“性”的需求越发旺盛,精神不快乐,那便追求身体的快乐。
可是梁聿认为不准,他对除了梁初楹以外的人,没有渴求,即使是看姐姐故意放进他房间栽赃他的那些碟子,也无动于衷。
可是梁初楹只要轻飘飘看他一眼,仅一眼,他就几乎高/潮。
这才是病症。
梁聿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唯独希望梁初楹知道。
不要觉得他很好,不要觉得他温和漂亮,也要看见他的丑、他的偏执、他长在心里的烂疮。
“我不想要再等她慢吞吞地意识到了,姐姐很傻。”梁聿直直盯着面前白色的墙,游启明听得心慌,“既然她总要和人在一起的,她总要爱一个人的话。”
“那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
房间里,梁初楹取回了自己修好的电脑,摁开电源,她看见桌面上有个未命名的exe可执行文件,以前从未有过。
鼠标定在文件图标上,屏幕亮色的光照亮她的五官,梁初楹舔了舔嘴唇,莫名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眼睫抖动一下,她摁下鼠标,屏幕顷刻被无数涌出来的弹框占据,电脑再次被病毒侵袭,梁初楹瞳孔骤缩,身子恐惧地后退,座椅刮蹭地面发出刺耳刺啦刺啦的声音,她止住呼吸。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姐姐,为什么不是我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