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己竟然真的在以前就认识灰原雄，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

一旦试图回想十几岁的事情，夏油杰就突然觉得头疼欲裂，脑子里有些零散的片段闪回。

“我的话，可是一直很崇拜夏油前辈和五条前辈哦！虽然这两人有时候确实有点坏心眼，但这可能就是强大之人的恶趣味吧！我会努力向他们靠拢的！”

“可以了，灰原，不要跟两个人渣学习。”

“欸，好过分～我明明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吧？？”

“人渣就算不说话也改变不了是人渣的事实。”

“夏油前辈，你在笑什么？”

“没事的，就是突然心情很好。”

闻言，黑发狗狗眼的后辈也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也很开心！能遇到夏油前辈这样温柔又坚定的人！”

记忆里那张不会褪色的笑脸，和那个幽灵苍白的身影逐渐重合。

这是什么。

怎么会这样。

……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见他不说话，黑发后辈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油前辈？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夏油前辈？”

“……夏油先生？你还好吗？”

女孩焦急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拉回来，夏油杰恍惚的抬起眼，眼前两个人的身影再次重合，身为灰原雄的妹妹，她连担心的表情都和印象里的学弟别无二致。

周遭的动乱在这一刻如潮水般从他耳边褪去，他看到女孩的表情变得坚定：

“抱歉……我那时候还太小，所以见到您之后并没有认出来，所以没能第一时间给您看合影。”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也是咒术师……虽然哥哥应该向你们隐瞒了这件事，他一直希望我能远离危险，过上平静的生活，我也因为束缚没有松动而抱有侥幸心理，但果然，有些事不面对是不行的。”

“请您逃吧！夏油先生，哥哥走了，森田先生也离开了，但我会背负起他们的责任，以及……我一直都很感谢你们为普通人做出的牺牲和付出。”

“——谢谢你。”

夏油杰没有说话。

如果有人这时候注意到他的影子，会发现被烛火映在墙上的男人，肩胛上赫然是收拢的翅膀阴影，宛如妖魔。

他想，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过去这么长时间，理见那边应该已经找到了证据，但只要他继续熟视无睹，他依然可以宣判这些村民有罪。

他尝试抬起手，努力了几次，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他动摇了吗？

*

另一边，中原理见正在血流成河的小路上拼命奔跑着，道路两边是累累尸骨，无数骷髅从两侧咕咚咕咚起泡的沸腾河流里伸出来，想要抓住她的脚踝。

这里像是一个梦境的缩影，有无数的血肉菩萨在天边盯着她，祂们的尊容毫无悲悯，反而是痛苦的受难相，一眼望过去徒增邪异。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些东西正在密密麻麻的向她压迫过来，离她越来越近，直至形成恐怖的包围之势。

没想到咒胎内部是这么恐怖的场景，中原理见发现不管往哪个地方逃窜，都是在原地打转以后，干脆停了下来，开始观察周围。

这一眼，她看到了灰原雄。

准确来说，是尸体形态的灰原雄，大半个不翼而飞的身体以别扭的姿势与上半身组合，脸色青白，无神的瞳孔圆睁着。

那张纸条，就藏在他的身体连接处。

中原理见闭上眼，在心里对灰原雄说了句抱歉，然后颤抖的伸出手，将那张纸条从血肉模糊里拽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中原理见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张熟悉的脸，明知道要抓紧时间，但下一刻，她还是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替他合上了双眼。

在触碰到他的尸首时，中原理见听到刺耳的嗡鸣声，许多陌生而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像陈旧的相片一幕幕闪回。

她看到路边朝指路女生温柔微笑的黑发少年，看到了硝子小姐在课堂上转着笔尖，那张年轻的脸庞尚且没有蒙上阴霾；看到有着漂亮银发的臭屁男高中生咬着冰棍随手比划术式的手势；看到眼神冷淡的金发少年在便利店买面包，礼貌的对店员小姐说了句谢谢。

视线随之晃动，视线的主人似乎正在用力的记住这一切，他看着每一个人，而每一个所在的地方，连阳光和风都变得异常轻慢温柔。

……这是，灰原雄的记忆？

中原理见愣在原地，等回过神的时候，手上正拿着纸条

一：尸体不会伤害你

二：找出被困在这里的口口，与他取得联系

三：不可直观佛像的双眼

四：

被困在这里的……什么？死者吗？

中原理见摸出手机，确认了一下通讯录的名字，果然看到了上面新增了灰原雄的名字。

……这算什么，地狱通信吗？

这次的规则简单的让她觉得疑惑。

她咬着下唇纠结，正准备拨出去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怪谈有说被困在这里的必须是死者吗？明明是她先入为主这么认为的。

而且被困住的，难道只有灰原雄吗？

这次通讯录上所有名字都亮了起来，中原理见盯着它看了半天，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于是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在纠结过后，最终还是菩萨佛像快要碰到她衣角的时候，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

电话被接了起来，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余下紊乱的呼吸声。

“夏油先生。”

她叫出对方的名字。

“我找到证据了，请救救我。”

在她出声的下一秒，那些恐怖的菩萨佛像便齐刷刷停下了动作，但她本人已经被佛像团团包围，势必要将她拉入阿鼻地狱。

“为了一些可能不会感激你的人，值得吗？”

就在这时，夏油杰终于说话了，他似乎是货真价实的感到了疑惑，比起问她，他更像是在叩问自己。

中原理见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与诡异的佛像对视：

“我只想尽量的理性看待事物，陷入危险也好，不被理解也好，对我来说，如果最后能得到正确的推论，这些牺牲都很值得，因为……”

她强压着恐惧，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答案：

“——这就是我的公正，这就是我的大义！”

话音刚落，轻微的咔嚓声响起，漆黑的表皮上逐渐布满裂痕，迸裂的缝隙中漏出刺眼金光，霎时光芒大作，势如破竹的驱散了周遭的混沌。

肩上的力道骤然消失，她蓦然抬眼，看到不远处的身披五条袈裟，站在累累尸骨中的夏油杰，她来不及多加思考，身体快于意识的跑向了他！

跑过正在崩塌的尸山血海、跑过狰狞鬼面、受难菩提、自苦海回身，回到最初窒息般的温暖，贪婪地嗅闻饱含欲念的呼吸。

——她被拉入怀中，力道大到想要将她勒入骨血，那对美丽妖异的黑色翅膀原本规规矩矩的收拢在身后，此时也展开来，轻柔的包裹住她的身体，将少女困进自己的羽翼间。

傲慢、

脚踩木屐、实力强大，自认为可以对他人进行审判……

夏油杰身上所对应的怪谈，竟然是日本坊间传说中的大天狗。

中原理见在他怀中听到周遭咒灵的嘶吼，终于回过了神，脚底接触到地面，她这才意识到，两人回到了那个关着婴胎的房间。

夏油杰一手抱着她，依然是那副端方美人的模样，还有闲心温声安抚她：

“放心，剩下的就交给我解决吧。”

中原理见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慢半拍的眨了眨眼，将接下来的血腥尽收眼底，在这一刻终于清晰认识到了特级和普通咒术师之间的区别。

一地废墟中，那块咒灵玉被递到自己面前，夏油杰的语气温柔到像在哄孩子：

“你想要这个吗？”

中原理见摇了摇头，夏油杰也没强求，将那堆肉块化作的咒灵玉吞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话间，几个钻进影子向外逃窜的诅咒师齐齐僵住身子，有蛇头从腹腔破肉而出，他们的身体像濒死的鱼一样挣扎了几下，瘫软下去。

看到不远处朝自己跑来的村民们，中原理见长出一口气，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实感。

“我的判断和当初一样，村民无罪。”

*

直到已经逃出去了很远，松田辉才停下来，四处张望，发现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之后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钥匙，还打开门放出了咒胎，他是喜欢咒灵的诞生不错，但不代表他蠢到愿意留下来陪他们一起喂咒灵。

想必暴动很快就能被平息，但咒胎的进食日期被打乱，那个女人被吃掉了之后，下一个换成谁作为食物？

想到这里，松田辉眼神阴郁下来，狠狠一拳砸在墙面上，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

“松田君？”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松田辉身体一僵，脸上扬起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是小优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脑中电光石火的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眼，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破音：

“如果是小优的话，你肯定愿意……”

肩膀突然被什么拍了拍。

“松田君你在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要去找夏油先生和中原小姐了。”

灰原优疑惑的歪了歪头。

“……”等等！不要走！

松田辉试着说话，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尝试出声，也没能发出一点动静，身体也不能动弹，于是灰原优便朝他挥了挥手，便后退几步跑开了。

“记得过来找我们哦。”她嘱咐道。

“你果然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小优身上。”

身后的声音太熟悉了，但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明明那个人在多年前就已经……

松田辉僵硬着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苍白消瘦的脸颊，半透明的身体，以及冰冷的眼神。

记忆里，那个总是爱笑的大男孩很少用这样愤怒阴冷的眼神看着他，松田辉的心头涌上恐惧，他尖叫着想要逃走，想要向其他人求助，但大家似乎都不在附近，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阴暗的角落被死者缠上了。

“我费解了很久，无法去转生的原因，原来是因为你这样的人一直藏在小优身边啊。”

灰原雄语气很平静。

“你觉得失去哥哥的小优很好欺负，是除了外村人以外最适合神不知鬼不觉喂给咒灵的人选，对不对？”

“你就是这样欺负一个失去家人的女孩。”

似乎是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松田辉眼中流露出恐惧，但灰原雄已经靠近了他，这个已经化为鬼怪的少年终于露出了扭曲恐怖的一面，他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那我果然还是不能放心你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呀。”

“所以，你和我一起走吧。”

*

“……”夏油杰沉默着，也跟着她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进村那天的小女孩，看到了灰原优，唯独没有看到灰原雄的身影。

是已经离开了么。

“森田太一接到任务来到这里，遭到了不知情村民的驱赶，然后他在暗中调查的时候被正在暗中饲养咒灵的诅咒师群体杀死，而这个组织藏在村里的内应，就是松田辉。”

“而这一切在落后封闭的村民看来，便认为村子遭到了诅咒，每一个来到村子里的年轻人都会离奇身亡。”

中原理见声音清亮，将她收集到的真相娓娓道来。

“灰原君应该是意识到了妹妹会有危险，于是他醒来了，因为对妹妹的担心，他无法转生，再之后……我们来到了这里。”

“在我们同时被驱逐的那种情况下，你竟然还能保持冷静么？”夏油杰苦笑。

中原理见思考了一下：“嗯……她们的态度确实很让人生气，但让我相信肯定另有隐情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在那时候向那个叫野子的小女孩俯下身了吧。”

“正因为杰你无法俯下身，所以你眼里看不到真正的众生。”

那天吵架时，中原理见的那句话再次清晰的在耳边响起。

见他不说话，中原理见警觉起来，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别告诉我你现在又反悔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看上去颇有些不情愿。

“我知道了。”

“对于你提出的证据，我的审判结果是……”

“无罪。”

随着这话落下的瞬间，无形的屏障在顷刻间消融，与此同时，天上再度落下了羽毛雨，和上次不同，这次随风飘落的，竟然是白色羽毛。

夏油杰身上的黑色羽毛自翅根开始褪色，但最后只褪去了一半，半黑半白的羽翼收拢到身后便消散了，现在的他看上去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

中原理见的手机亮起，浮现了一句话。

【审判成立，怪谈解除】

橘发少女长长的松了口气，一口气还没顺下去，便被扑过来的小女孩抱了个满怀。

“我担心死你了！我以为你和太一哥哥一样都不回来了！”

铃木野子抱着她哇哇大哭，任凭别人怎么劝都不松手。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夏油哥哥也回来了，要不要担心一下夏油哥哥？”

中原理见无奈的安慰她。

铃木野子抽抽搭搭的抬起头，又狠狠将脸埋入她胸口，发脾气似的撒娇：“夏油哥哥走了！我要怎么担心他嘛！”

灰原优听到这句话随之一愣，看向了一旁，果然，刚刚还站在那里的夏油杰不知何时不见了。

“灰原。”

定定的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夏油杰轻声叫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好久不见。”

留着锅盖头的黑发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看上去有些羞涩：

“夏油前辈你也想起来了啊，你现在变化好大，刚开始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你呢。”

夏油杰闭了闭眼。

是了，面前这个稀里糊涂的鬼怪，其实是十年前的学弟，自己怎么会忘了这些事呢？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抱歉，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有认出你。”

明明当时因为对方的死感到了巨大的痛苦，却在十年后的相见，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永远停留在过去的故友。

灰原雄愣了一下，似乎完全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道歉，他洒脱的挥了挥手：

“没关系，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嘛。”

“不如说，该道歉的人是我哦？明明当初拼命发誓一定要追上你们的脚步，到最后却还是故步自封，就是可惜了那份答应带给你们的甜品，那可是我提前看好了的，觉得你们肯定会喜欢的东西呢！”

“不过——”

灰原雄话锋一转，露出灿烂的笑容。

“原来成为大人的夏油前辈，是这个样子啊。”

“你一直那么温柔，对同窗和后辈都无微不至，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在拿意义束缚自己，但是我从那会儿就很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点呢。”

说到这里，他看向夏油杰身后，用力的朝中原理见挥了挥手。

“没想到咒术高专后面会有这么可爱的学妹！好可惜，如果我能活到现在的话，肯定也能拿拿学长架子，带着你成长了！毕竟我很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哦。”

中原理见被他的情绪感染，上前和他击掌：“灰原学长在我看来相当帅气！我也超级喜欢你这种元气满满的男生！”

“高专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叫虎杖悠仁的男孩子，也是很阳光的类型，灰原学长你在的话肯定能和他有很多共同话题！”

两个小太阳很快打闹到一起，夏油杰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打破现下的氛围。

因为肉眼可见的，灰原雄本就半透明的身体越来越黯淡。

他杀死了松田辉么？毕竟计划败露之后，他很有可能会利用灰原优达成其他目的。

果然，灰原雄接触到他的视线，似乎猜到了他的内心所想，有些不好意思：

“我确实杀了松田辉，现在整个身体都很轻松，算算可能也快到时间了。”

而作为幽灵鬼怪的灰原雄在死后再次保护了妹妹一次，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是去转生了。

“不打算去见见妹妹吗？”他问。

听到灰原优的名字，灰原雄眼神黯淡下去，他挤出干巴巴的苦笑：

“请把松田辉的死当成意外吧，小优是个很强大的女孩子，她以后会走出村子，走向更大的世界，有我的先例在，她可以接受离别，到那时，我和松田辉都将成为她的过去，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能哭着走过长夜的人，往后也不会再惧怕黑暗，因为脚下星星点点的脚印，都将汇聚成勇气。

“我很抱歉提前与你们分别，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想说……”

灰原雄的身体已经淡到几近消失，十年前的故友在今天认出彼此，这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八岁的少年露出迄今以来最阳光乐观的笑容，对着十年后的故友珍而重之的说道：

“能认识高专的大家，能在最后的时间见到你，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