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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连星这次从魔域返回蓬莱, 刚落到主殿中，就瞧见满院子到处散落着书册卷轴，几只神鸟哭得眼睛肿起来, 蜷在草地上睡着了。
他连忙推开主殿房门，就瞧见华粼披散着金发，两眼红肿，手臂上捧着层层叠叠的卷轴，不知道几日几夜没合眼的在翻找文字。
一群神鸟化成的少男少女也在他身边趴在地上发疯的翻书，他们听到脚步声齐齐转头看过来，几乎是扯着嗓子嚎起来。
江连星顿时头大：“发生了何事？羡泽呢？你们怎么在她屋中这样乱搞——”
华粼挣扎着站起来, 两行清泪从脸上滚落：“羡泽、羡泽她昏迷不醒了！”
江连星：“……什么？！她在哪儿！”
一群鸟拽着他跑到半路才想起来能够化作原型，翅膀都扇出残影的朝着海岸边飞去。
江连星远远就瞧见了银白色的海滩上, 盘卧的金色龙身，有几只小鸟正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日光强烈，青鸟还撑着羽翼给她挡光。
江连星踩着海水朝羡泽走过去。
此时已经是她在东海海面上化作成年应龙之后三十年，三十年对她来说不过是眨眼间，金鳞依旧如当初那般闪耀。她化作约有十余米长的龙身, 盘卧成圈, 尾巴搭在龙首上半遮着眼睛，周身没有外伤，只像是睡着了。
江连星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她鼻尖上, 还能感受到她平稳的鼻息。华粼拽着衣袖, 小心翼翼擦了擦她眼睑下头的鳞片：“我试了，她灵力还在流转，就像是体内有循环的河流一样。”
江连星将掌心贴在她面颊上：“她昏迷之前有什么异状吗？”
华粼摇摇头：“她就是好几天没睡好，我夜里陪她了, 但她偶尔闭眼也会说梦话。我就说想让她白天出来晒晒太阳玩玩水，结果到了沙滩边，她说太困了要眯一会儿，等我回头看她就已经这幅样子了。”
江连星微微抬起她的尾鳍，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羡泽的眼睛在眼皮下乱动着，就好像陷入一场混乱的深眠。
他半晌道：“说起来，这些年是不是她降过不少次天雷？”
华粼思索片刻点点头：“光是前些年西狄动乱，她不就下了几十道雷吗？蓬莱学府也发生过内斗，天雷劈了两三位叛出师门的弟子。魔域是不是也有很多次？”
江连星点点头：“确实，魔域也降过数次天雷。”
他飞身而起，果然在羡泽盘起的身躯中，看到一团团流动的云气，他大胆的落在她身体上朝内看过去。
在她身躯包围之中，那团云气正在流动凝固，几乎要化作一枚……卵的形状。
江连星片刻后僵硬的从她庞大的身躯上跳下来，道：“……是龙蛋。”
“什么？！”
“羡泽怀孕了！谁的？！”
江连星看着好多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有些人看向华粼，连忙抬起手道：“不是凡人妖类那种怀孕！羡泽的天雷会把杀死之人的魂魄、力量存储在她体内，如果她体弱的时候，那些力量能够为她所用；如果她足够强大，这些魂魄力量就会凝成一枚龙蛋！”
华粼还稍微有点常识，毕竟他以前去找羡泽、江连星泡温泉，注意到过江连星小腹肚脐上的痕迹，他很好奇的问，羡泽笑着说那是江连星要孵蛋的地方。
也就是说……羡泽只负责诞生，蛟来负责孵化？！
华粼立刻将眼睛落在江连星肚子上。
江连星注意到他的目光：“先别想这些，等她醒过来再说。我看书上说龙蛋诞生短则数日数月，长则数年，羡泽作为龙蛋时，单单是从梦中被孕育而出就花了几十年，而且她诞生那日，孕育它的龙也死去了。”
江连星只是凭借着记忆，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却没想到海滩上的神鸟们挤在一团，已经泪眼婆娑：“我们不要新的龙蛋！羡泽不能死呀——”
江连星脑袋一锅粥。他感觉像是刚把七八十个神鸟小朋友带大到能自己去上学，家里又要有新的孩子诞生了：“我只是说当年的事！那只去世的龙都两千岁了，羡泽才多大！”
华粼也赶紧安抚其他神鸟：“这方面他是专家，书海里所有跟蛋有关的书，他都研究了几十年了，相信江连星！”
江连星头上忽然被扣了个“生蛋专家”的名号，眉毛抖了抖，叹口气道：“天气似乎要不好，看起来要下雨，你们去库房里扯出凡人供奉的绸缎来，给她搭一个能遮蔽身体的棚子。然后青鸟你带人搬一些家具过来，我和华粼就不离开海滩了，她不能挪动，我们就日夜交替守着。”
他还安排了有人去把在蓬莱学府上学、在封地管辖的神鸟们都叫回来：“我总担心这时候会不安定，让他们回来襄护蓬莱。”
他自己去海中设下结界，也警告海中近期不可靠近蓬莱这一侧的沙滩，防止有妖受到强大灵力的诱惑来骚扰羡泽。
最后，他想了想，对华粼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对姓单的父子，对就那个灰白鳞片和冰绿鳞片的两只蛟，这些年他们也有为羡泽做事，她对他们也还算满意，将他们也叫过来吧。”
华粼睁大眼睛道：“为什么？！”
江连星艰难道：“万一、我是说……万一龙蛋诞生，我没办法孵化、或者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至少可以让他们来孵化……”
华粼对那对父子不大喜欢：“我也能孵蛋，我鸟身的胸口肚子都没毛，如果让我孵蛋，我现在就可以练习！”
那群小神鸟也都挺着胸脯道：“我们也可以一起孵啊。”
江连星捂住脑袋：“那能一样吗？龙蛋是会吸取蛟身上的灵力——快点去吧，你若真不喜欢，就让他们在东海边的尖岛上候着，不可随意离开，如果羡泽几年十几年醒不来，他们也要在那里死守着寸步不离，否则就别想来蓬莱了。”
很快，天上也雷雨绵绵，海面上波澜不定，灰色天空数日低悬着。江连星几乎要觉得是她诞生龙蛋的预兆。
绸缎的彩棚遮住龙身，小神鸟们还衔来毛毯软巾，铺在羡泽身上，像是怕她冻着。
江连星拿出叠纸来，捏作帐篷落在她身边，他和华粼就住在帐篷中日夜守护。
华粼一开始还担忧：“上一次她使用天雷都是一年前了吧？怎么会最近突然……她好几天确实没睡好，我缠着她了……跟这个有关吗？”
江连星没说话。
他知道华粼说的“缠着她”是什么意思。
华粼外貌一直有意维持在十七八岁的模样，他说是想要跟羡泽记忆中另一个华粼区分开来。
从二十年前，羡泽就频繁派他出去与各封地的妖接触，让他来巡视观察各个门派。
华粼一开始还觉得是羡泽要赶他走，临走之前红着眼睛气道：“你就是看我碍眼，你心里就只有江连星！我就是要像他那样缠着你怎么了？”
羡泽叹了口气：“等你不会再说这种傻话的时候再回来吧。”
华粼赌气走了，但也很快就忘记了自己说的气话，几乎每天都发长长的讯息给她。
只是他对凡界地域还是不熟，对于妖和凡人的关系也不了解，他以为各个封地的妖王面对他也会有面对羡泽的态度，却没想过妖类最是力量至上，很多妖只当他是个生龄不过百年的小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吃了不少亏才学会跟各类人与妖打交道。
羡泽总是很仔细的看华粼发来的讯息，显然这个从小养到大的鸾鸟在她心里的天平中有相当的重量。
有时候她也会把华粼发来的讯息念给江连星听，江连星隐约感觉到了。
羡泽怕华粼对她是雏鸟般的依恋，或是从小备受宠爱的独占欲，她还是想让华粼多见见世面，知道蓬莱岛以外的生活。
华粼平均一年半载回来一趟，每次也都带着首饰、衣裙或熏香给她，华粼自己虽然不爱打扮，但审美是极好的，他挑选的礼物总是很合羡泽的心意。
当有一次华粼回来的时候，不是再扑到她怀里撒娇，而是拧开香膏的盒盖，手指非常轻托着羡泽的手背，将香膏慢慢抹在她手腕上的时候，江连星心里一下意识到——华粼变化的不是视野，而是心境。
当华粼害怕触碰她又开始希望被她触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某一次，羡泽觉得他带回来的衣裙，华粼穿上说不定会更好看，她笑闹着给华粼套上，拽着华粼照镜子，华粼红着脸却看的不是穿衣镜中的自己，而是穿着衬裙、披散乌发的羡泽。
江连星那时候恰巧来找羡泽，从门外看到这一幕，也看到了华粼背在身后的手，握住了要给他系腰带的羡泽的手指。
而当他清清嗓子。
华粼猛地回过头，第一反应不是对他耀武扬威，而是躲他。
江连星就觉得……完了。
华粼真开窍了。
就以华粼跟她的熟稔亲密程度，他再开了窍，羡泽又是知情知趣的龙……
不过江连星还是选择没听见没看见，甚至心里还在宽慰自己：总比她又跑去西狄玩个半年要好。
其实去西狄都算好的。
两三年前，刀竹桃离开蓬莱学府后回到紫云谷夺取了谷主之位，在她盛情邀约下，羡泽还跑去紫云谷住了几个月。听说刀竹桃找来一群年纪相仿的族兄弟，想留住羡泽在紫云谷。
江连星不知道羡泽到底有没有在紫云谷留下金龙与当地群众打成一片的传说，但她是吓跑回来的。
第二年，蓬莱学府最起码来了十几个紫云谷出身的男人参加了入门考，羡泽不但没去看那次入门大考，甚至连东海水都不敢喝了：“我现在都怕他们在海里下情蛊。苗疆的男人太疯了，得不到就要吃掉，我都怀疑他们会把我炖了。”
刀竹桃后来到丹道城求见她，八抬大轿上的小丫头满头银饰，跳下来对羡泽又是撒娇又是道歉，咧嘴笑道：“那些敢对羡泽下手的臭男人，我把他们的手脚都剁了做蛊种了。这些来蓬莱学府的男人？啊，是我处决的那些男人的兄弟们，估计是害怕了才逃出来的，没事，我都给他们下了毒，他们不敢乱动的。”
相比于那些疯男人，华粼显然值得信任多了。
不过羡泽还没跟他说，他就装作不知道。
江连星此刻在海边清了清嗓子道：“也不是，在我去魔域之前，她就说自己夜里总做梦，我就该想到的。”
华粼托着腮：“龙蛋孵出来的宝宝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还从来没见过龙宝宝——”
江连星回忆了一下：“大蚯蚓。金色大蚯蚓。”
华粼：“……？我不许你这么说羡泽！而且羡泽的龙宝宝肯定特别可爱！”
江连星语气却有些冷酷：“龙蛋不是她的孩子，是那些凡人魔修妖鬼的魂魄融汇而成，有些甚至可能几十年前东海海岸仙门大比时，那些伤害过或者想伤害她的人。要我说，这颗龙蛋就不该被孵化。”
华粼以为他会很喜欢龙蛋，没想到江连星是这种态度：“可……若是羡泽想要龙宝宝陪伴呢？”
江连星眉毛慢慢软下来：“那就再说吧，我都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