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泽打了个哈欠, 推门走出来。
她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回廊下头,看着院子里人头攒动的热闹。华粼腿上坐着一个,背上趴着一个, 他自己的金发披散落在石砖地上,落了几片残花,却在给眼前一个个孩子梳头发。
眼前的男孩女孩,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八|九岁,年纪最大的有十三四岁的模样,瞧见羡泽走出来,齐声叫道:“尊上早上好!”
华粼宽袖迤逦, 露出一截手臂,抱紧看起来十岁上下的姑获:“别乱动, 你就这几根头发,好不容易才给你扎了个双髻。你说你这样, 要是去了学府,怎么能让人安心呢?”
眼前的孩子们,正是那群神鸟化形而成。
青鸟托腮坐在台阶上,身后已经背上了小包裹, 道:“尊上, 江连星大人真的不来送我们去上学吗?”
羡泽倒了一杯茶:“他这几日有些忙,我和华粼送你们还不够吗?再说你们,天天见到他就一肚子不满, 总想着跟我告状, 等见不到了又想念。”
青鸟的脸蛋上拧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们才不是想念,是害怕!
其实在羡泽忙着建立蓬莱学府的时候,这群小神鸟基本是被放养的状态, 天天在蓬莱上蹿下跳,抓鱼玩水,甚至还去骑过护卫蓬莱的骨蛟在结界之外冲浪。
江连星对此直皱眉头。
他毕竟有着羡泽从小长大的回忆,也记得当年的神鸟们是如何快速成长起来,为她筑巢,带她迁徙,在乱世中建立一片静谧的住地,而这群神鸟也丝毫不知道自己应该肩负的责任,每天睁开眼就是想着要一起玩什么游戏,要怎么才能偷偷跑去见到羡泽。
江连星当时忙于去魔域为羡泽做事,就希望华粼毕竟是神鸟之首,能管管它们——
但华粼小时候被独自养大,缺少玩伴,又处在心理上半大的年岁,所以每天也只知道跟他们一起傻乐!
他一旦离开蓬莱,羡泽身边就没人照顾,江连星偶尔回来的时候,甚至发现她卧房里的花枯萎了、茶水冰凉,甚至连天冷时候地上铺的绒毯,到开春了也没人收。
江连星几乎要忍不了,可他又觉得羡泽可能是因为葛朔的缘故太宠这群小神鸟了。
如果是这样,他也不好意思训斥教导它们。
可有一次当他回到蓬莱,发现厨房里乱糟糟一片,院子中花草丛生,当年精心搭造的溪流水池边还有各种过家家的木头陶器玩具。而进了卧房,羡泽皱着眉头还没醒来,但床上已经鼓鼓囊囊一片,甚至还有着啾啾喳喳的嘟囔,江连星气得脸色铁青。
羡泽终于还是被床上挤来挤去甚至踩她肚子的动静吵醒,她睁开眼,眼睛下头都是没睡好的青灰色:“唔。江连星你回来了……呃……吵死了,好烦……”
江连星看着水绿色的宁廊丝绸床单上都是羽毛和爪印,怒道:“你们都给我滚下来!上次我走之前,你们怎么答应的,现在还敢打扰尊上?!”
江连星走到床边,伸手搂住她后背腿弯,将羡泽抱下来,低声道:“羡泽再去隔间补觉,我不让他们来吵你。”
羡泽确实也受不了了。她本来就不擅长带孩子,又忙着蓬莱学府的事,好不容易回到蓬莱过夜,却被几十个活力满满又粘人的毛孩子团团围住……
江连星抱着她走进隔间,灵力点起暖炉,他寒着脸道:“它们太欠管教了,不能总这样惯着,之后蓬莱翻了天都装不下这几十个家伙。”
羡泽窝在软榻上裹紧被子,闷声道:“我最近没空管,我也不喜欢带小孩,你管管吧。江连星,我封你为幼儿园大总管。”
江连星将她头发从被子中捋出来,低声道:“好。我这些天都留在蓬莱,照泽如果有事了再说。”
羡泽没回答,只是呼吸逐渐绵长。
江连星轻声合上门,走回卧房,盯着那还鼓鼓囊囊的软被,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华粼穿着一身单衣,羽尾露在外头,抱着膝盖蜷缩躺在软被下。还有十几只小鸟,一个个化作软糯肥啾,挤成一团。
刚刚江连星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这会儿知道事情不对了又在装睡!
江连星冷着脸,抓起华粼的手腕就将他拖下床来,拽到了外头的走廊上,喝到:“你们也别装睡,都给我滚出来!”
华粼被拖到走廊上,赤着脚,金发也乱糟糟的铺在后背上,他揉着眼睛:“……江连星?你回来了?怎么了?”
“谁让你跑到羡泽的床上去的?”江连星冷声道。
华粼跟他关系一向不睦,特别是师父去世之后,他不止一次夜里来找羡泽,却发现应该在魔域的江连星也在她房中,二人低声交谈。
华粼真瞧不上他,师父离开才多久,他就迫不及待了——
华粼忍不住道:“只有你能去,我就不能去了是吗?我只是觉得羡泽睡不好,想要陪着她而已!”
江连星眼睛微微瞪大了:“我什么时候……你、可你终究是打扰了她!你难道不知道她从退水和息壤之后,身体其实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吗?而且,蓬莱常年只有你跟小神鸟们在一起,然后你就把这个精心搭造的家弄成这幅样子?!”
江连星指向那混乱又杂草丛生的院落,甚至回廊下还有些灯笼都破了,他都没有管过。
华粼眨了眨眼,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脸颊,然后就看到一群小鸟夹着屁|股,垂头丧脑的从卧房里鱼贯而出。
他昨天进屋的时候就只有一个人啊,而且他也小心翼翼的没有吵醒羡泽……难不成是这群小家伙也学着他,挤满了羡泽的床?
华粼看到羡泽也没有出来,恐怕是一直都没睡好,也臊眉耷眼不再说话。
江连星却还是要说:“师父去世前还想着妆点打扮你,想让她更喜欢你——在他眼里,你甚至比我更可靠,你比我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你却还没有成熟的样子!”
华粼低声道:“……你都不知道她多久没有真心大笑了。我一在她面前就心烦意乱,我总想恨不得挥舞翅膀给她表演,就希望她能笑出来。你说,羡泽会不会就一直这样下去了?”
江连星却摇头:“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性子。”江连星其实想,葛朔的逝去其实就是当年东海一难最后的余波,羡泽曾经在失去力量、伙伴被杀、身姿被毁的情况下,都能一个人坚强的复仇,她绝不是会低沉的性子。
师父对她来说很重要,却绝对不是一道留痕的伤疤,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葛朔应该也明白。
江连星也愿意这样相信。
江连星:“她只是最近事情多又太累了。过两年她保准又开始骄奢淫逸、游山玩水了。”
江连星环顾四周,叹口气:“她其实脾气很好,又不算挑剔,否则怎么能容忍你们这么作践这个家到这个地步。”
华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江连星马不停蹄去训了那些还没长大的神鸟,华粼挽起头发收拾院落,得空的时候偷偷去听——
那群小神鸟显然没吃过苦,没见过大事,对江连星又有下意识的害怕,也有心里的不服,特别是江连星将这群打扰羡泽睡觉的家伙全都吊起来倒挂在海边树上,让他们清醒清醒,几个小神鸟哪里受过委屈,都哭起来。姑获还嚷嚷着要去找羡泽告状。
而后就听到江连星道:“你愿意去就去。羡泽如今疼爱你们,不过是因为你们的上辈子对她有恩,曾经将她护在羽翼下五百年保护她,又为了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而你们还能活,是因为对羡泽最重要的人,用最后一点余命换了你们,想让你们陪着她。”
“而你们对她来说,却什么都帮不了她,只是白白消耗恩情,你们连上一代神鸟的一片羽毛都比不了。你们帮不了她,总有人想要来到蓬莱侍奉帮助她,到时候你们全都卷铺盖离开,看你们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那群小神鸟一个个眼泪汪汪的,显然又害怕又愧疚,江连星罚了它们一整天,却没想到将它们放下来的时候,这群小神鸟小心翼翼的围着江连星:
“你知道上一代神鸟的事吗?跟我们讲讲吧!”
江连星冷着脸道:“好好听话,我就考虑告诉你们。现在教你们的第一个规矩,就是不可随意直呼尊上的名字,更不许随意打扰她,进屋一定要记得敲门。”
“跟我过来学规矩。下次再罚,就是要打你们的屁|股了!”
姑获当了这么久的孩子王,还是心里有点不服江连星。她住在后殿,越想越委屈夜里睡不着,忍不住偷偷飞过去想找羡泽告状。
她看到羡泽卧房里没有灭灯,心里大喜,落在地上刚想要从窗户缝里挤进去,又想到白天江连星教他们如何敲门,如何通报,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敲门——
而后姑获就听到了江连星的说话声。
哼。这个冷脸大坏蛋一定是跟羡泽说他们有多不乖!
姑获将脑袋凑过去听,就听到了江连星低声汇报。不过说的都不是它们的事情,而是在说魔域发生的事,说什么不愿意继续再顶着画鳞的名威慑魔域,而且魔界内部如今逐鹿群雄,正在彼此划片斗争等等。
而说着说着,江连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姑获将眼睛贴到窗缝,就看到羡泽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江连星坐在脚踏上,散了发将脑袋枕在羡泽腿上,鼻尖抵着她膝盖骨低声说着什么。
羡泽手指搭在他耳朵上,拨弄着他而后的发丝,低声回答他的话语。
姑获偶尔也见到过华粼大人白日枕到羡泽膝头撒娇,但羡泽大多翻书或笑着揉揉他脑袋,注意力并不放在华粼身上。
但现在这种氛围,羡泽垂着睫毛好像一直在看着江连星,姑获的小脑瓜子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而且她一直以为江连星很不受宠,只是真龙的手下,原来私下……
她看的太入迷,爪子一滑,脑袋磕在了窗框。
二人听见声响,同时抬起头来。
羡泽从窗缝里看见了她头顶的绒毛,道:“姑获?什么事?进来说。”
姑获不敢乱跑,只好将脑袋挤进来,扭捏道:“尊上。”
江连星有些尴尬的直起身,如同受羡泽训话似的半跪坐着,但羡泽还是将手搭在江连星肩膀上,对姑获笑道:“睡不着吗?好久没听见你叫我尊上了,看来江连星没少跟你们费口舌啊。”
姑获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告状,只好小眼睛乱转:“我就是睡不着、所以……”
然后她就听到了江连星平静的同魔鬼一样的声音:“该给它们定个宵禁和熄灯时间,睡不着也不许到处乱跑。”
羡泽手指在他脑袋上轻敲了一下。
姑获敢打包票,羡泽的手根本没用劲,打在她脑袋上都不会疼,可江连星竟然闷哼一声,垂头缩了一下脖子。
这、这是什么法术吗?白天那个面无表情,对他们态度冷硬的黑蛟竟然——
姑获指着江连星,瞠目结舌,没想到羡泽先笑道:“小姑获是太讨厌他了,打算跑过来告状的吗?可是我说让他管管你们的,否则咱们这岛上真不够你们折腾的,要是你觉得气不过,那就气我吧。”
姑获嘴巴动了动,已经被羡泽的微笑闪瞎了眼睛,软声道:“没有,是、是我们太不懂事了……我不是来告状的,真的不是!”
羡泽笑眯了眼睛:“姑获是年纪最大,也是最懂事的孩子了,回头你也跟它们好好说,我需要大家帮我呀。要快点长大才可以哦。”
姑获晕晕乎乎的回去,躺在后殿的大通铺上就开始傻乐。
羡泽灵力一勾,也在姑获走后关上了窗子,低头就瞧见江连星眯着眼睛仰头看她。
羡泽:“怎么了?”
江连星:“……我现在想来,我小时候羡泽也没少用这样的话骗我。”
羡泽干笑了两声:“怎么会呢,师母可是真心疼你的——”
从那之后,江连星确实好好教导了这群神鸟,教他们如何维护蓬莱的运转,肩负起护卫、照顾羡泽的责任,甚至让他们一起想办法开发还是大片丛林的蓬莱。
他也让每个神鸟都找到了自己的所长,想想都能为羡泽做些什么,并逐渐成长。
但是羡泽还是觉得当年东海之难,一大原因也是神鸟们都是生长在温室里,虽有力量却不了解人心,她希望送小神鸟们去蓬莱学府读书。
如果小神鸟们能像葛朔当年那样,也拥有了在凡间行走的身份,对羡泽来说更有帮助。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群小神鸟根本就不懂凡人的生活习惯,不懂得如何化形成人,甚至连字也不认识几个,现在这样是不可能混入蓬莱学府而不暴露身份。
江连星干脆定了一个五年的课程,打算从头教它们,只不过后期他需要长期在魔域做事,经常一两年回不来蓬莱一趟,就主要由华粼来教导小神鸟。
可华粼根本没有江连星那样的威慑力,也是个不会带孩子、教孩子的性格,根本撑不住几天,羡泽又想出去游山玩水,没办法,又把钟霄、匣翡请过来出差几趟,帮她教教孩子。
经过这么多年,终于遴选出了二十多个去蓬莱学府读书的小神鸟,今天就是让他们化作人形,自己带着行囊,去蓬莱学府报名入门考核的日子。
羡泽只负责给他们每只鸟准备差不多的灵石和行囊,但从飞越东海,落脚丹道城,就都是他们自己要解决的事了。
羡泽和华粼早上送别了这群上学的孩子们,就换了身行头也出发去往了丹道城。
羡泽并不是放心不下这群小神鸟,而是今年已经是蓬莱学府成立的十年,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
蓬莱学府要时隔多年再在东海沿岸举办“仙门大比”。
羡泽百无聊赖的坐在丹道城的楼阁上,乌发挽作发髻,手中捏着酒盏,斜靠在朱色围栏上,看着满城昂然春色。
华粼如今身量已经比她高上不少,虽然已经近似青年,但身形仍然是修长纤细,清雅中透着雌雄莫辨的妩媚。他紧挨在羡泽身边,只有一只手从围栏边垂下,就足以让楼阁之下许多人仰头频频顾盼。
华粼剥了些石榴,送到羡泽嘴边,轻声道:“我听说好多熟人都会再来?可惜江连星赶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