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尚未谢, 垂拱殿却已换了主人。
作为“前朝旧臣”的富弼,言行举止也更加谨慎起来。
作为政治上的老油条,他个人是极度不愿意朝赵昕新君继位点燃的第一把火滋水的。
但作为“首相”, 他有着上传下达的职责约束, 必须按下制动按钮,做那个讨人厌的搅局者。
也就半盏茶不到的时间, 富弼却好像老了好几岁, 最终带着几分颓意说道:“官家, 科举为国抡才,乃国家大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改常科以顺时势也就罢了,这制科是不是暂缓一二……”
能坐到宰执高位,富弼自然不是酸朽陈腐之辈,时下风气也未凝滞,绝不会对赵昕说出科举乃祖宗成法,不可更易的话。
事实上官当到他这个份上, 早已清楚地知道法因时而兴,度合势而改的道理。
否则三皇五帝时还是贤人禅位呢。
之所以会对改革持反对意见, 无非是两种情况。
其一,改革触犯到了他自身的利益, 或言之他所代表的利益集团的利益, 他必须得作为喉舌发声。而且即便他不发声,也会有新人被推上来同他打擂台。
其二,对改革总体持支持态度,但不赞同某些细节和执行方式,认为步子太大,容易扯伤腿。
富弼如今的态度属于后一种。
须知科举取士是国家的人才的蓄水池与社会的稳定器。
通过科举取士, 一方面收拢天下人才为国所用,牧养教化万民,一方面用特奏科录取那些久试不第的大龄举子,免得再出现如黄巢、张元的桀骜之辈。
给他们一个盼头,能有效抑制住野心的滋长,否则考进长安极有可能变为打进长安。
而以富弼为首的百官之所以没有反对赵昕对科举取士制度动刀子,是因为赵昕先时大刀阔斧的并非是进士科,而是明经、明法等杂科。
杂科嘛,死记硬背的玩意,考出来也多为胥吏和不入流的小官, 为了他们得罪新君不合算,改了也就改了。
再说朝中只要不是瞎子和刻意装瞎看不见的,其实都能看出此番杂科改制,拓宽了上升渠道以及覆盖人群,是符合天下大势的。
羊毛纺织撑起了西北诸州税收的半壁江山;冶炼有着镇压叛乱制造火器的客观需要;农学水利更不必提,朝中哪个不盼着五谷丰登,海清河晏啊;医药之学虽见效缓慢,但能够安抚百姓,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而且其中还有圣人的面子在,稍稍抬一手无人能够置喙。
可万万没想到官家胆大至斯,连制科也要一并改了。
虽然制科历来取中人数极少,对朝局的影响力不说是没有吧,但也能够说一句聊胜于无。
毕竟个人才学再高,掌握最高权力的君王不搭理你也是白瞎。
这方面最出名的范例就是原历史线中的苏轼,嘉祐六年(1061年),时年二十五的苏轼经欧阳修推荐,参加制科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考试。
制科中一、二两等成绩均为虚设,而苏轼一举拿下了第三等这个实际上最高等级的好成绩,于是仕途起步就是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远高于普通进士。
而且因为苏轼苏辙兄弟同登制科,为空前之事,哪怕苏辙在制科考试中公然批评仁宗皇帝沉迷享乐、不理朝政、用人不当,仁宗皇帝也仍旧高兴地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然后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一同中了制科,起授官也因为被指责“狂悖”、“谤讪君父”给耽误了的苏辙都官至宰执了,苏轼还在不停被贬呢。
尽管制科在朝局中所能起到的功用极其有限,但其作为吉祥物的象征意义与实际功用于个人而言是极高的。
龙飞之科,青云直上,又有几人能不渴盼呢?
更甭说官家在改革杂科后,隐有将杂科地位提起来与进士科并驾齐驱的势头,制科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盼头。
只要制科还在,只要制科取士难度不变,哪怕考中制科的人起点没有以前高了,他们也能自我安慰非杂科诸士可比。
这不是前途不前途的问题,这是话语权的问题!
可他们的官家如今不仅想把制科的考试标准降到进士科二甲及以上,连杂科一甲也可参与。
说不得再过几年,连这标准就会平等地降到凡名列二甲者皆可参与了。
若非赵昕是打小出了名的性格刚强,又用一场伐夏之战彻底把地位夯实,保不齐都有胆大的去哭祖庙了。
事实上如今也确有人不停往东郊行宫递劄子,想向赵祯这个太上皇告状。
事缓则圆,剥夺话语权的动作如此大,搞得朝局动荡,实在不是国家之福。
富弼有时候都很想问一句,官家,您昔年压着黄河治理,光是前期水文调查摸排就花了七年的耐心呢?
赵昕高坐上首,将富弼的纠结、疑惑、无奈尽收眼底,再结合皇城司传回的情报,他大概能猜到富弼的未竟之言是什么。
但凡有一点徐徐图之的可能性,赵昕都愿意徐徐图之。
可他不是没招么。
开科取士制度已经绵延数百载,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历史线上科举制度大致定型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点。
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建筑的理论来看,科举制度的定型象征着自耕农经济彻底取代世家庄园经济。
而杂科取士的规模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亡,让科举制度彻底变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然后随着儒学随着时间逐渐僵化自缚,自发性的扼杀内生变革,最终轰然崩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但在这个世界,有了他这片小小浪花数十年如一日的搅合,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不一样的浪潮。
在官办织场和农庄之下,已经出现了规模较小的民办织场和农庄,他们主动聘请综学里的学生,追求技术进步和更高的利润。
只要经济上的国策一直外向,这些萌芽迟早会变为巨树,或主动或被动地争取政治上的权益。
以赵昕浅薄的历史知识来判断,这种政治权益的争夺还需要很长时间,也必然会见血。
他管不了那么久远的事,只能凭借着作为帝王的威权,新君继位急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由头为掩护,先挖出一条泄洪渠罢了。
毕竟他前世可是听过一句话的,不是日薄西山的大清终结了科举制,而是科举制的终结给了大清最后一锤子。
总之所谓的祖宗成法已经给你们开在这了,等到了非打不可的那天,大家还是努力多谈少打。
但面对富弼,尤其是代表着百官前来讨说法的富弼,赵昕肯定是不能这么解释的。
不然以富弼的性格,甭管能不能理解背后所蕴藏的经济发展趋势,阶级权力流动规律,给出的解决方案绝对会是一刀切。
所以赵昕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前些时日吏部奏上来的考成劄富卿可领着东府诸位相公看过了?”
富弼听到赵昕虚晃一枪提及此事,心中不由一紧,哪里还顾得上改革制科取士之事,屏气凝神道:“回官家,臣已率领东府同僚们看过了。”
赵昕抓起悬在腰间的荷包开始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富卿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呢?”
不等富弼回答,又自顾自说道:“朕记得很清楚,自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范相应爹爹之诏归京,上陈变法十二策,已有十年了。
“其中明黜陟、抑侥幸、择长官这三条爹爹与朕也与你们讲了十年了。
“诚然,你们是做出了成绩的,虚领钱粮而无有实则之官削免三成,荫官的标准也大大提高,形式也从充职变为了只领少量钱米。”
赵昕不说还好,一说富弼就觉得脸有些烫。
那是我们愿意的吗?明明是殿下您刀子举得太高了!而且能如此平稳地裁撤冗官荫官还没有闹出大乱子来,绝大部分还得归功于综学创立,尤其是经济发展。
既然离了朝廷也能得到一口不错的饭吃,那就没必要硬挺着脖子等着刀子落下。
“然而……”
简单的一个转折词,却险些令富弼的一颗心跳出胸腔。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不愿意听的。
“如今尸位素餐之辈,蝇营狗苟之徒,仍旧充塞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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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得民间怨声载道。治事繁杂,地僻民刁朕都能够理解。
“所以下头进士科出身的知州、知县,聘请综学科中的士子成为他们的钱谷师爷、刑名师爷处理诸般相应事宜朕也从来没发过异声。但忙得没时间管,和根本不会应当是两个概念吧?
“作为父母官,正印官,不识五谷,不通水利,不明术算,不晓律法,还无仁民爱民之心,终日里悠游度日,高卧不起。
“将政事完全交托给师爷和属吏们,自己却可仰仗其利功成名就,青云直上,百姓说不得还要多遭一份盘剥。
“这样的正印官朕要来又有何用?既然掌握一技之长的师爷们也能牧养生民,还牧养得比他们更好,朕又有什么理由不拔高诸科呢?”
即便富弼早早猜到官家是因为这个理由整饬科举,但猜到和如今面对面遭受批评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边心里嘟囔着官家继位名实相符后整个人堪称脱胎换骨,气势日隆,一边整个人俯身下拜请罪道:“臣未能调协百官,为官家分忧,是臣之过也。”
赵昕捏了捏山根,仿佛在缓解疲惫一般,随即又换了语重心长的模样道:“彦国你言重了。你的功劳,爹爹与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但朕已不是垂髫幼童,自有分析决断。国家为今之弊何也?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算不上,但颟顸庸碌者时有见之。
“富卿,对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起决定性作用的可是最短的那块板。制科若只取宰执之才,纵力能擎天,恐也独木难支啊。”
富弼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道:“官家的意思是……”
“朕改制科,是要拔擢郡县之才。允诸科应试,也是欲选其特长,分而用之。譬如黄河沿岸州县,用水利科中举的士子岂不是两相得宜?”
富弼沉吟半晌,终是缓缓点头,认同了赵昕的解释。
有治理黄河这个由头顶在前头,倒是勉强可以向百官交差了。
但赵昕可是一个好官家,怎么舍得让富弼难做呢,随即又抛出一个香饵道:“不过制科所设,是为求异才,朕初登大位,也不可行事太激。朕为此次制科拔擢之才,还增设了一道面试。”
赵昕脸上写满了快来问我啊五个大字,富弼自然也不会扫兴,凑趣问道:“臣敢问官家,这面试是?”
赵昕语气十分淡定地丢出一道惊雷:“梁鹤传回消息,耶律洪基病了,病得很重,恐怕没几天好活的了。宋辽兄弟之邦,朕又新登大位,派出个使团去探望一二,重申两国睦邻友好之意怎么样?”
明明赵昕嘴上说的是睦邻友好,但富弼就是无端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气,有个不好的念头自脑中浮现。
辽国游牧起家,皇位承继紊乱,闹出许多事端,内斗是按户口本来死的。
如今的辽主耶律宗真正年富力强,行事也颇有明主气象,哪怕立有皇太弟,但长子耶律洪基已壮,让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能把皇位承继问题解决,让辽国拥有一个稳定的高层环境。
但耶律洪基这个实际意义上的太子重病濒死就说不定了……
耶律宗真的次子耶律和鲁斡比新继位的官家还要小三岁,也从未闻听有什么异乎常人的聪慧之举,想来也就是个中人之姿。
那位皇太弟耶律重元难保不动心思。
他的好官家派出使团声明睦邻友好之意是假,借机窥探辽国虚实才是真的。
而且有梁鹤在其中搅合,辽国恐怕想不内乱,平稳过度都难!
伐辽之战不远矣!
富弼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制科变革,一大堆劝阻的话瞬间就涌到了嘴边。
辽国哪里是好打的!就算是要打,也不能选在刚刚平夏完毕的节骨眼上打啊。
这要是败了,好不容易收复的夏土不得造反啊!
但赵昕只是摘下荷包,从中摸出两颗糖放到嘴里嚼嚼,然后抽出一本劄子让陈怀庆转交给富弼:“这是范相的平辽遗劄,彦国你看看吧。
“还有,朕欲招狄汉臣回京任枢密使,拟定平辽军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富弼哪里还能不明白。伐辽一事,他的好官家心意已决,说予他知根本不是同他商量,而是通知。
通知他做好面对百官诘问,大军一应后勤保障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