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李元昊精心营造的首都, 兴庆府的确很对得起百年大计这四个字,一把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停。
在将目之所及处的一切都烧为白地后,包括才出炉不到一月西夏太子李谅祚在内的一众高层, 也被立功心切的诸将给抓了个整整齐齐。
其中以折继长俘获出逃的李谅祚母子, 种谊生擒没藏讹庞功劳为最。
尤其是借着战争无情这个借口毁掉了兴庆府,削灭了死灰复燃的风险, 为灵州创造了条件。
由狄青率领的这一路伐夏人马至此, 无论是从军事层面, 还是从政治角度,都圆满完成了战前既定目标。
虽说因为把西夏这一割据政权消灭在了幼生期, 这场战争只能算作解决五代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缺少原历史线上长久的拉锯对抗,少了很多故事性,重要性被削减,导致有关这场战争的描述在很多人的履历中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笔。
但到底是能名垂青史了,多少人想露脸还没那门子呢。
可得此大胜, 获得殊荣的诸将帅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而是眉头深锁。
若非狄青拼命压制军纪, 必得有人做出杀俘泄愤之事。
究其原因,乃是从没藏讹庞口中问出了李元昊率兵金蝉脱壳的具体时间。
比他们最坏的估计还要早十二天!
如此充裕的时间意味李元昊能够招聚到更多的人手, 在府州的殿下承受更加猛烈的进攻。
更为令人揪心的是, 这段时间频繁地传信导致信鸽折损严重,他们用手头上仅剩的三只信鸽向府州方向传递了兴庆府大捷的消息,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不知是迷失了路径,还是被猛禽抓了果腹。
等着四条腿的马匹将消息送到,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误掉多少大事。
可他们此次来是开疆拓土的, 刚刚拿下兴庆府的现状令他们更加无法撤离。
不仅如此,整个西线的战力还要全部填进来,方便尽快地渡过秩序混乱期。
否则要是付出巨大代价拿下了却消化不了,那就太丢人了。
没了西线的牵制,李元昊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很有可能在得知兴庆府失陷后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而河东路的兵卒战力素来不强,殿下性子又倔,为了避免被围城打援,直接不许河东路其余州府领兵增援,未必肯依照原计划回撤。
甚至不排除更坏的状况,如果辽国的那对父子足够聪明,一定会在收到消息后撺掇李元昊下血本拿下丰州,截断殿下后撤路径,自己坐山观虎斗,等着两败俱伤后直入关中。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人都清楚知晓碾过去后会带来惊天变化,但在真正碾上之前,无人能够描述其中的痛楚。
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中,这场彻底改变了三国格局,让宋朝坐稳大一统王朝宝座的战争转折点被爱好者们戏称为“信鸽迷途”或“当一只鸽子选择吃一顿好饭”。
狄青报捷的信鸽到府州了吗?
到了。
到哪了?
中途路过夏军的营地,可能是太饿了,去里头吃马的精饲料了。
鸽子虽然没什么肉,吃起来顶多哄哄嘴,但架不住长时间高烈度的战争将人的精神摧残得不像样子,对任何能够解闷的活物都有着极高的包容心。
更何况这些负责送信的鸽子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极为亲人,所以迅速在无尽的食物中选择投降,将绑在腿上,经过蜡封的精美小竹筒给交了出去。
作为尚未汉化的游牧民族,西夏普通兵卒的文化水平说是胎教毕业都算抬举,所以俘虏信鸽解闷的夏军兵卒最初只是将蜡封的小竹筒当成精美的小物件,作为向袍泽们吹嘘自己见过世面的佐证。
于是这份赵昕眼睛都望穿了的情报在“颠沛流离”近三天,四条腿的马儿都快要通过驿站将消息送到时,才摆在了李元昊桌案上。
嵬名浪布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占满血渍和灰尘的黑褐色脚面,只觉得偌大的帅帐中静得可怕,一颗心激烈跳动,似乎要跃出胸膛。
忽地,他听到了笑声,如同夜枭一般的笑声……
嵬名浪布咬着牙,不让自己流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小竹筒里的纸条他已经看过,深知那寥寥数字能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哪怕他是国主的心腹,是大酋长。
少顷,令人心惊胆战,身上直发冷的笑声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炭盆中腾起的火焰,以及稍纵即逝的竹子爆裂声。
“浪布,这消息经了多少人的手?算了,都杀了吧。记住,收拾干净些。”
短短几句话就决定了近百人的生死,可嵬名浪布非但不感到残忍恐惧,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因为把脏手的活交给他干,就代表着他还能继续活着。
不管在办完脏活后会不会被当成黑手套扔出去,至少这一刻他的脑袋还长在脖子上。
“行了,你办事去吧,让浪罗来见我。”
嵬名浪布闻言心中大定。
野乜浪罗掌中军事,位卑而权重,是李元昊最信任的统兵将领。
让野乜浪罗入帐议事,意味着他这的事告一段落,只要事情办得干净漂亮,就不会被找后账。
但内心又生出些说不清的感叹,悄悄抬起眼,瞥到了几缕将要转为纯白的细弱发丝。
无情的岁月对众生一视同仁地进行摧毁,那头凶猛无比,驰骋草原的猛虎,也被拔去了尖牙利爪,思维变得腐旧,性格变得多疑,浑身上下散发着衰老的味道。
也不知道这次的他,还能不能复刻过往的成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不过如今的他已经没得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能不能走出困境尚是未知之数,但野乜浪罗已经被自家国主提出的用兵策略给吓住了。
野乜浪罗是个直性子,更是深受李元昊器重,因而说话时的顾忌就更少些,略一
𝑪𝑹
思忖后直言不讳地说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兴庆府已然失陷,咱们回师救援尚且不及,为何还要联系耶律洪基那小儿合力攻打丰州?”
是,他知道宋国那个小太子是粘上毛比猴还精的人物,所以直接退是不可能直接退的。
若是直接退了,必然会遭到衔尾追击。因此得趁着还有消息差,做出决然进攻姿态,最好是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才有可能蒙过那个宋国小太子,没有后顾之忧的回撤。
可打丰州,还是过于激进了吧。
要知道麟府二州于宋国而言是孤悬于黄河西岸的飞地,丰州是唯一的后撤路径兼联系通道。
不拿下丰州,麟府二州只能算是遭遇外敌,受限于地理位置不能退,能够得到的增援补给相当有限。
可拿下丰州,就是将麟府二州分隔,彻底断了后路,陷入孤地。
要知道在十一年前的天授礼法延祚四年(1041年),本朝就曾经付出过重大代价拿下丰州,并在当地修筑琉璃堡要塞,大量囤积粮食军备,意图通过围城之法拿下麟府二州,然后马踏关中。
当时麟府二州陷入重围,依山而建的麟州城内没有水井,在后期一杯水甚至能够卖出一两黄金的高价。
眼看着是难以为继,城破在即。
麟府二州是关中的屏障,本来失去燕云十六州就已经让宋国一个头两个大了,此举不亚于拿着利刃往心窝里扎。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中原大地又人才济济,从不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材士。
面对此种危如累卵之局,进士出身的张亢硬生生顶了上来,先是派出精兵化妆侦查囤聚粮草的琉璃堡,摸清楚状况后果断偷袭放火,解了两州被围困的险境。
然后又率兵在柏子寨恶战,把他们的精锐硬生生给杀散杀败了。
因为他在柏子寨之战负伤,后头遭伏大败,损兵折将无算,差点把军心士气给弄没的的兔毛川之战就没赶上,但光凭柏子寨之战,就令野乜浪罗至今心有余悸。
只对着麟府两州猛攻便引得宋国强烈反弹,如今宋国厉兵秣马,兵卒战力与抵抗意志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心气既高且硬的小太子亲自坐镇府州,亲登城头死战不退更是令宋军如虎添翼。只一个小小的府州就让两国十数万联军下死力攻打了半个多月还未得寸功。
而且他可是听说了,河东路的宋军可都是憋着一股劲想要来增援呢。尤其是那位提刑官王安石,激进到请求转令人避之不及的武职上战场了。
也就是那位宋国小太子谨慎,害怕被围点打援,才勉强将后方给安抚下来。
就这种情况还去打丰州?
真就是怕宋军不疯不玩命是吧。
他们现在根本没那个能力好吧!
有这个功夫,不如壁虎断尾,借道辽境远遁。
大漠茫茫,饿不死勤快的牧人。手上还有兵,总能找到安身之处,东山再起。
野乜浪罗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不觉得兴庆府失陷,己方太子、皇后遭擒是多么严重的事态。
因为这是他们过往的常态,东奔西逃,不被待见,为了生存极尽腰肢柔软之态。
是李元昊建立西夏才是令他们脱离了常态。
野乜浪罗在跟随李元昊时,这个男人正如日之盛,几次三番大败宋军,屡屡创造奇迹。跑步进入过往难以想象的大国子民地位,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自己是夏人了。
所以他将李元昊视为难得的雄主,是能够灭辽迫宋的存在,是他会效忠一辈子的主君。
一手创建的国都失陷算什么,妻、子遭俘又算什么,只要这个男人还在,他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就不算输。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保住面前这个男人,打消他脑中疯狂的想法。
否则等兴庆府的狄青腾出手来,他们要面临的就是府州、夏州和狄青的三面包围了。
君臣多年,彼此也算相得,李元昊哪里会不知道野乜浪罗的心思,解释道:“不打丰州,如何绊住耶律小儿的腿呢。”
他可不是怀揣着牺牲奉献精神来府州的。
宋国国力一日强过一日,留在兴庆府固守必会重蹈南唐覆辙,区别无非在于能守多久,会不会在他手上丢掉。
汉人有句古话,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跳出兴庆府,引来辽国这头还算强健的猛虎与蒸蒸日上的宋国相斗,他才能从中渔利。
最好是斗到两败俱伤,让他靠捡边角料混个肚儿溜圆。
即使不能得到预想中上佳的结局,也能当他一时的避风墙。
“咱们现在的驻扎营地是同辽军一处的,咱们欲要拔营起行,耶律小儿焉能不知?
“浪罗你不妨猜一猜,若是宋军攻陷兴庆府的消息传回来,迄今未得半点财物战功的耶律小儿会不会选择与赵昕联手,瓜分我国?”
野乜浪罗大惊,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辽人与宋人联手,可能性可谓是相当大,毕竟早在数年前辽军进攻时就曾遣使前往宋国,提出了联兵灭夏,然后共分夏土的建议。
只可惜小心思太多,被尚在稚龄的宋国小太子给否了。
心中对李元昊的崇敬又多上一层,腰再低了三分,恭声问道:“臣明白了,但是陛下,该如何对耶律小儿说呢?”
那小子虽然年轻,谋划心思有些浅显直白,但到底是一直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不是个笨人,当一守成之君还是够资格的。
李元昊笑:“狼如果想要在老虎和熊之间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老虎与熊的争斗。当然,在此之前,它需要先扑上去。
“你去告诉耶律小儿,就说朕担忧兴庆府的状况,有意出兵丰州。这一仗不需他动手,只要他在后头摇旗呐喊就好。待拿下丰州,麟府二州连同赵昕都归他,我军只需好好在关中补充一下损耗。”
野乜浪罗眼睛大亮,因为双方一直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的症结就在赵昕的归属上,毕竟全天下都知道宋国那位官家相当溺爱这个独生子。
无论是谁手中握有赵昕以及麟府二州,想要刮出油水也不过是多遣使几趟去往汴梁城。
而且攻打丰州时巨大的前期损耗还是由他们承担了。
如此优渥的条件,不怕眼皮子浅的耶律小儿不动心。
李元昊想得一点没错,利益动人心,耶律洪基还自恃己方有着即便吞了钩还挣断鱼线逃跑的实力,所以稍加思忖便答应下来。
在双方达成共识后,丰州很快变得岌岌可危,仿佛被狂风卷到高空中的枯叶,不知何时就会被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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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府州,折府,东院。
折璇卷起衣袖,将手没入铜盆的清水中,水争先恐后地缠上来,又携带着丝丝缕缕的血污离去,很快被染为黑褐色。
战时一切从简,尤其府州还是个缺水的地方,有时候一口水就能救人性命。所以折璇只是洗了个大概就用巾帕将手擦干,转身回到食案前,打开餐盒将碗碟菜饭布置好。
说是菜饭,但按照赵昕严令的官兵平等,今日所食的也仅仅是一碟酱菜,半碗豆腐罢了。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赵昕作为太子,在这个等级尊卑分明的时代,总是会有人绞尽脑汁地为他制造出“例外”。
譬如说赵昕的酱菜供给中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肉酱,米饭也明显是新米蒸制的。
未几,赵昕顶着一个大油头,和浑身近乎狂躁的怒气与郁气踢踢哒哒地走出。
但这份暴脾气却在见到折璇后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见折璇未施粉黛的眼下皮肤透出浓重的青黑,长时间无法保持干燥的手被泡得发白,将手背上纤细的血管与筋络衬得更加突出。
这些都是折璇长时间在伤兵营里工作的外在表征,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士气所付出的代价。
而因为他近来始终没有收到兴庆府军报十分情绪化,臣属们都不敢往枪口上撞,所以纷纷求到了好脾气的折璇头上,进一步加重了折璇的负担。
但折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接下,平静做事。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把因为迟迟没得到狄青攻打兴庆府军报的烦躁与郁闷撒到在折璇身上。
赵昕气鼓鼓地坐下,看着折璇有条不紊地添饭布菜,尤其是在布菜时特地将颜色更深些的肉酱尽数盖在了他的饭上时,心湖又莫名地宁定下来。
情绪是会相互影响的,有一个情绪超级稳定的人陪伴在身边的好处就是能够反哺他。
但坏处在于超级稳定的情绪让折璇总是能冷不丁地投出一个旁人耳中的炸雷。
譬如说现在。
“夏军攻势很猛,丰州可能要守不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折璇正在迅速但不失优雅地往嘴里刨饭。
赵昕知道,这是她着急回伤兵营去照看那些受伤的兵卒,但这一句话好悬让他把饭给咳到气管里。
围攻麟府二州不成,转而进攻丰州,切断后路,沮两州守军士气属于进攻方的常规操作。
丰州地小人稀,既无战略纵深,也无天险可依,所以在遭到猛攻后失守并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他也早备下了预案。
可青蔓你这态度未免也过于冷静了吧!
如果丰州失守,他们可就是外无可救之兵的困城局了。
虽然从后勤角度考虑,他们仍旧是优势方,但被全面包围到底是又被人下了一城,优势被进一步削弱。
尤其是狄青那边仍旧没有消息传来,他只能暂时往最坏的方向考虑打算。
赵昕脑中的弦下意识地开始紧绷。
然后被折璇直截了当地中止。
做法相当简单粗暴,折璇从食盒的最底层端出了一碗糖水,里头还卧着两个鸡蛋。
赵昕是坚定的甜党,这些时日以身作则推行官兵餐食平等,嘴里都快要淡得没味了,乍一见小甜水真是眼睛都要往外冒绿光,喉咙里仿佛伸出千百只手,驱使着他去将碗端起来。
但赵昕没有动。
无人敢指摘他偷偷加餐的行为,但注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规矩一旦破了,再立起来可就难了。
“放心,是我收的谢礼。我不嗜甜,劳你帮我一帮。”
折璇在医道上本就极具天赋,在赵昕明着给她站台撑腰后更是将几乎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了医道上。
前有名师喜她天资,尊其地位愿意倾囊相授,后有高烈度的战争源源不断为她提供各种实例,进步自然是突飞猛进。
也就是如今处在战时,每一点物资都得省着用,否则必定是门庭若市,送匾不休。
不过相较于送匾,当然还是一碗糖水鸡蛋更显诚意,毕竟前者绝对多半是冲着赵昕的名头。
听折璇说了来源,赵昕就没了顾忌。
吃媳妇软饭么,这个他熟。
把肉酱尽数倒入折璇碗中后,三两口将糖水鸡蛋给吃了个干净,还满足地打了一个甜甜的嗝。
果然甜党的胃就是要靠小甜水来满足。
就是味道好像有些怪怪的。
但百姓自制,难免有着材料不足,俺寻思加点别的能更好吃的神奇配方,所以味道有些怪也是可以理解的。
总之,这是经了青蔓手的,青蔓还能害他不成?
然后赵昕就被现实狠狠教做人了。
折璇的确不会害他,但折璇有胆子药晕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赵昕感觉到有一只手摸上了他的眉眼。
很轻柔和缓的触碰,让人能够确切地感受到珍惜与不舍,指腹上的薄茧更是带来微妙的痒意。
但传入耳中的话语却是那么刚毅决绝:“丰州失陷在即,他不能再待在这。晏叔原,我把他交给你了。
“敬叔是老军伍了,麟府两州人地皆熟,可保你们平安离开。沿路多听听他的意见,万万不能出了岔子。”
明白了,赵昕全明白了。
以他的身份,在战争前期亲自守城作战就已经是所有人能够接受的极致,并早就达成的共识了。
真落入被全面包围的困城局是绝对不允许的。
否则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是所有人都担不起的责任。
但所有人亦知他主意正,绝不会听劝撤退。
而且前期不那么艰难的时候你一副宁死不退的模样库库刷声望,真到了四面敌军,我们需要你并肩作战的时候,你又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
这不是逗人玩么!
所以举凡上位者,身边都会有几个“佞臣”,或言之“揣摩心意者”。
主要工作就是急领导之所急,让领导好三分无奈,七分欢喜地说出那句“都是你们强要相逼,真是害苦了我啊!”
折璇如今虽不是扮演这个角色,但却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将来说起此事的口径便是不是他赵昕意志软弱不守城,而是为人所误,红颜祸水来的嘛。
赵昕只觉内心如同被滚油煎,但折璇亲自给他配的方子,效果当然是一级棒,药效起后筋骨松散到连咬牙切齿的动作都完不成,只能努力瞪大眼望向诸人。
有道是虎死不倒架,赵昕也没晕透彻,一目之威令众人本就七分忐忑的心情上升到了十二分,平日里最混不吝的赵克城小声道:“可若是殿下醒转怪罪……”
折璇笑:“此事是我一力主张办成,要怪自然得怪我。”又伸指戳戳赵昕的脸颊,“听到没,事情是我做下的。你素来分明,不可因此事迁怒。”
赵昕已经说不出话了,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蒙,但还是锲而不舍地看着已经模糊一片的素白身影。
折璇居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笑道:“仲远,你莫要忘了,我既非君子,更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女子。”
“嗬……嗬……”赵昕不甘心地扭动肢体,喉中发出断续的气音。
折璇似有不忍,盖住了他的眼:“放心,我,我……我折氏在府州百年,小有声望。当初我大伯父就是这么守住了府州,我爹虽不如大伯父,但未尝不能。我会让你有机会同我算账的。”
将我折氏三字说出之后,折璇周身似卸去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越发灵透。
思索片刻,自颈上摘下个玉佩,与装着麦芽糖的锦囊一同塞入赵昕前襟。
知道你心有不甘,路上切莫亏了嘴。如果真找不到我人算账,也算个念想。
等到赵昕恢复意识之时,觉得自己仿佛风浪中的小船,正在不住地上下颠簸。
但又极有规律,应当是在行进的马背上。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果然是被束缚住了。
也对,折璇不惜亲自下场背黑锅也要让他离开府州,而已经违背了他的意志的伴读们自然是得千方百计将他送至安全的地方,否则到时两边都讨好不了,以后可就得遭老罪了。
赵昕出声问道:“咱们这是到哪了?”
赵克城被这幽幽一言吓得浑身紧绷,仔细咂摸了其中意味,确认自家殿下情绪还算稳定才说道:“折医士和折知州都说了,咱们这一行人数量不过二十,从哪都好走。
“但麟府二州若是失陷,夏辽两军必直入关中,到时溃兵和敌军都会很多,所以不能直接往黄河东岸走,沿着黄河南下,到了静、绥两州再做计较。”
赵昕叹气。
很周全的考虑,他预案中也是这么计划的。
赵克城忐忑不安说了一番话后却没有等来任何能够值得分析的回应,一颗心更紧张了,连带着把嘴也闭了起来,连夹马腹催促快行。
殿下要是发起脾气来,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招架啊。
因为有着敬叔这个老军伍压阵带队,所有人都老实无比,克制得保持着与赵昕的距离。
导致他愣是没有找到半点逃跑的机会,于是众人专捡小路晓宿夜行,不过五日功夫就已经是绥州在望。
只是这绥州的氛围,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啊,怎么感觉一个个的都离疯不远了。
绥州是定难五州中抬出来做门面的示范州,历经十年不间断的移民实边,与普通州府也没什么分别了,所以敬叔在沉吟片刻后,终于把满脸求知欲的晏几道给放了出去打探消息。
然后他们也疯了。
“狄元帅于七日前攻克兴庆府,露布告捷。官家下旨,天下大哺七日,西北十七州免税三年!”
一直怏怏不乐的赵昕终于精神起来,然后掐指一算,几乎把满口牙都咬碎。
绥州并不是他的指挥中心或东京城的大本营,所以接收消息肯定是迟一档的。
如果是昨日才收到了东京城传来的圣旨,那么依照马力计算,应该是在他将将离开府州之际,兴庆府的捷报就到了。
而且若非一路上敬叔过分谨慎,精于藏匿,恐怕他也不会直到此时才得知消息。
没说的,辽夏双方必定都先于他得知这个消息,绥州又如此兴奋,应当是辽夏双方都怂了,选择撤出战斗。
折继祖与麟州守将焦用都是水准之上的将领,也必定会出城追击,但没他在后面撑着,作战策略必定会趋于保守,说不得就会放跑了李元昊与耶律洪基。
耶律洪
ᶜʰᵘⁿʳⁱ
基倒还好说,给了翅膀也未必能飞的中人之才,不足为虑。真把他留下来耶律宗真也得发疯,不划算。
可李元昊却是血与火锤炼出的枭雄,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一定得抓住他!
赵昕起身,行至敬面前,用着不容置疑,不容推拒的口吻道:“给孤解开,孤不回东京城。孤要去夏州调兵,宰了李元昊那条老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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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防范李宁令哥的缘故,定难五州的常备军并算不上多,而且为了避嫌,所以在李元昊率兵进攻麟府二州时,只起到了左翼牵制的作用。
但赵昕之前的两族共同整军演武,派遣准姐夫曹评驻扎夏州的举动还是建立了一定信任基础。
所以赵昕此次轻骑入州,孤身见宁令哥展现诚意后,早就打算去东京城中当富家翁的李宁令哥大受感动,尽起五州之民,全数交给赵昕统带。
然后自己就吩咐仆从开始收拾细软家私,准备赵昕凯旋时一起跟着回东京城了。
只能说尚未建立完整社会架构的游牧民族属实是封建时代完美的雇佣兵。
游牧生活不仅强健了他们的体魄,更培养了武艺,锤练出了集体配合意识。
而且尽管李元昊在称帝后就通过发明文字,制定礼仪服章等级次序,改革军制,划分州府等一系列手段加强中央集权,凝聚民族共识,但受限于周边两个大国的联手压制,战乱频仍,建国时间太短等客观条件,取得的效果十分有限。
党项仍旧是一个宽泛的民族概念,尚无国家意识。
所以在赵昕开出擒杀李元昊者,赏千金,封列侯的价码,并借皇城司经营出的庞大走私网络迅速散播后,整个西北草原都动了。
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是汉人,党项人,亦或者是契丹人了,他们只知道宋国的小太子富有慷慨且守信,不会赖掉他们的赏金。
明明是大雪覆盖一切的冬季,但西北的荒漠旷野上却弄出了春来惊蛰的热闹动静。
李元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一切都完美按照他的设想走了。
强攻丰州吸引宋军注意,然后在丰州摇摇欲坠之际诈称伤亡惨重,需要好好休息两日,把攻城任务交给了贪欲上头的辽军,实则在辽宋两军交战之际,悄悄准备后撤事宜。
等着宋军依靠驿站收到了兴庆府的捷报,选择主动出击时,早有准备的他们当然跑得比辽军更快,让辽军好好当了一回挡箭牌。
到了这一步他只需要沿途劫掠一些宋军的小城寨补充粮草,绕过沙漠回到贺兰山以西,就能东山再起,至不济还能继续抵抗,偏安一隅。
可宋国的小太子居然和他同时到了夏州,还开出了那么高的赏格搅弄人心!
而且不仅是他,连跟随他的兵卒都被开了赏格。
普通兵卒一个十贯,不拘死活,就是抓活的以后家里能多出一个奴隶。
他此行连民夫算在一块也不过十二万人,粗略算下来不过一百二十万贯,是富庶的宋国完全能够承受的。
所以几天路跑下来,跟随他的人是越来越少,都是跟不上急行军,落队后被掠走了。
胆子大的牧民甚至会纠结成群专门袭击他们的伤病营抢人。
牧民们也不傻,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治疗的一定是西夏的大官,得到的赏金会更多。
而在牧民们不断骚扰最终得手后,兵卒们开始主动离军。
他们更不傻,过往英雄无比,带领着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国主已经老了。
不仅老了,连气运都开始散了。
一支连重伤己方高官都保不住的败军之师,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
就算领导者是李元昊。
与其聚集在一处成为靶子,不如悄悄溜走,这样目标小些,说不定能活下去。
所以在撤退的第十二天,李元昊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他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心气了,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离宋军越远越好。
但或许是他真的气数已尽,第十三天拂晓,他被大地的震颤惊醒。
这是大队骑兵到来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