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七年, 四月,邕州城西的一片密林中。
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符异从油布搭成的帐篷中探出头, 抬眼望了望比昨日还要阴沉几分的天色, 咬着牙低声咒骂起来。
“雨雨雨,成日里就是雨。三牲祭品不是早给大天尊您献了吗, 当时卜蓍您老人家也没给什么指示。
“结果这一气下了两个月的雨, 甭说是发现交趾军行踪, 集中兵力围而歼之,就是连尾巴都抓不着。
“衣裳从来没干过, 都快和那些个挂门口风干的咸鱼一个味了。
“咱们现在可还在家呢,大天尊您可得向着我们点,出阵太阳帮咱们去去霉味。
“我是个脾气好的,您不管事我也不会不高兴。可我手底下那二百来号人里近七成有亲人友朋被交趾叛军所害。
到时候蛮性上来,砸了您的庙宇,毁了您的塑像, 都是不保准的。”
符异对导致他们陷入如此糟糕境况的直接原因狠狠发了一通牢骚后犹不满足,继续阴阳怪气:“狗x的交趾军, 没种的玩意,成日里尽往这山沟密林中跑。
“若要落到爷爷手中, 定打折你们的腿, 看你们还跑不跑了!”
和嘴中话一样不停的还有手里的动作,符异不断往半湿的泥巴中加入各种草药,然后用随身的小铲捣碎拌匀。
这是当地人进山宿营的土法子,到时候把这些土药香点起来可以驱赶一些蛇虫鼠蚁。
“哟,子殊,忙着呢。”周文东笑嘻嘻走了进来。
符异则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把将人拉过,见他身后无人相随更是愤怒,硬邦邦的说道:“不要命了!看不出这天又要下雨吗!快去我床上躺着,我这就让人找担架来抬你回去。”
周文东连忙阻止:“诶诶诶,我就是放心不下咱们带的兵,也怕你孤木难支。
“而且这几天成日里除了躺着就是躺着,待得气闷这才出来散散心。
“这周围都是咱们的人,能危险到哪去?你这么兴师动众送我回后边的伤兵营,旁人知道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呢。”
周文东长相恁般粗豪的一个人,此时对上符异竟显得有些讨好。
符异狠狠剜他一眼:“下不为例。”
又将周文东按在自己的床上坐好,自己拖了个小马扎坐在他身前。
这模样,周文东最熟悉不过。
老老实实卷起裤腿让老搭档看已经长出粉红色新肉的伤口。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能赶上。”
符异懒得理他,冷哼一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小子命大,没伤着筋骨,但也别梦着当先锋了,老老实实地当个教导带新兵吧!”
周文东的脸瞬间就塌了下来,瞧着就像死了老子娘似的。
说来也是他点子背。
谁都知道如今征交趾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第一场大型战役,夸张点来说甚至是灭国战。
西北、乃至于朝中最能打的狄青挂帅,据说十分能打的讲武军校的武进士们为骨干,就差把三个指头捏鸡蛋——手拿把掐这句话刻额头上了。
当先锋肯定是最出风头,也最容易立功受封的。
狄青大仗小仗打了无数,根本不缺这点功劳。而且作为主帅,麾下无论是何人立功都得推功给他。
所以发扬风格把这个位置让给了讲武军校的学生们。
而王韶章楶是往指挥方面培养的,赵从贲因为武勇过人,被狄青看中,提到身边做了个中军提辖,作为危急时刻的督战队长使用。
而符异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主动退出竞争,周文东这才借着几位小伙伴的力得了这个先锋之位。
不过先锋之责可不仅是阵战攻城时冲锋在前,为大军开路探明情况,搭桥修路,埋锅造饭都在其中。
因为老天爷实在是不给面,雨一直下个不停,周文东先锋的位置还没坐热乎,人就被突发的山洪给埋了半截。
性命无忧,筋骨无碍,但左腿上被碎石划出了一道大口子,被军医下了严令得好好休养生息。
所以如今只能当个教导,做点训练新兵,进行思想改造这等不费身体的活。
符异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重了,叹了口气,拍拍周文东的肩膀:“且想好的,至少性命还在。”
那场突发的山洪埋得可不止周文东一个人,很多前一息还活蹦乱跳,笑着让他请客的袍泽,后一息就魂归幽冥,连遗骸都被冲得找寻不见,只得立衣冠冢寄托哀思。
死亡,总是呼啸而至。
周文东使劲搓了几下脸,让面色复归如初:“是啊,还活着。”
然后捡了个轻松的话题向小伙伴吐槽:“我算是知道当年殿下为什么总是对咱们没好脸色了,训兵真不是个人干的活。
“我现在是深刻觉得,就是东京城的老兵油子,也比如今这些生瓜蛋子强些,至少老兵油子们能听懂话,还识时务。”
如今行军速度被大雨影响,一日也走不了多少,中级军官多得是串门闲聊的。
是以符异听说了不少新兵营里的“笑话”。
分不清左右寻灶房一路寻到茅房的。旧习难改,晚上起夜不打报告,差点被值夜的哨兵捅个对穿的。还有不按规定摆放洗漱用具,导致有人将洗脚水当成放凉了的开水饮用的。
这些常人眼中的乐子在周文东这就是需要攻克的一个个难关,说被气得面相又苍老了十岁毫不夸张。
周文东看着忍俊不禁的小伙伴,生无可恋道:“想笑就笑吧,老憋着对身体不好。”
结果符异盯了他半晌,硬生生把笑给收了回去。
清了清嗓子道:“可不敢笑,破坏团结呢。”
现在整支大军的兵卒来源可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由狄青带来的西北出身的高级军将,是指挥核心;第二类是王韶章楶为首的讲武军校生作为中层骨干;剩下的是就地招募的东南本地兵卒。
东南之地瘴气多,山地多,人口少,讨生活困难,所以民风素来剽悍。
因交趾军残暴,为掩盖行踪,宣扬战果,行经之处从来不留活口,造下累累杀孽,惹得民意沸腾,报仇心切,不然这些东南百姓够呛能够接受他们。
所以狄青在观察到这一点后就下了严令,不准有歧视的言行,否则无论是谁都军法从事。
为了宣扬这一点,狄青带来的西北诸士卒,乃至于军将也会同这些新募之兵一齐参加扫盲、思想宣讲、蹴鞠等原忠正军士卒组织的集体活动。
周文东也领会到了这一点,仰面倒在了符异的新军床上,伸了一个大
椿ྉ日ྉ
大的懒腰,笑呵呵道:“你还真别说,那些家伙看着笨完全是因为没人教过,只要花大力气还是能纠正过来的。
“而且接触久了你就会发现,他们心眼不坏,而且有时候我都担心他们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殿下早说过了,大家都是两肩膀扛一个脑袋,除了那等先天有异的,脑子差不到哪去。
“无非是肯不肯用心教,能不能定下心来学。”
“还是子殊你思想课学得比我好,早知道当初就该求将军让你调给我当佐贰。”
周文东脸上带着笑意,手却轻车熟路伸到行军床与帐篷的缝隙中,摸出一个水囊。
可惜还没拔出塞子,就被符异一把夺过。
“早知道你小子来就没安好心思。这是酒精,不是酒!
“邕州地偏,综学新建,连医师都凑不齐。来了的也是二把刀,我瞧着东京城里的兽医都比他们强些。
“我警告你,少打主意,这玩意关键的时刻能救命!”
周文东满是不舍的盯着那个酒囊,咂吧了一下嘴:“什么酒精啊酒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玩意兑了水和酒一个味。”
军中生活枯燥,他受伤后又被医师要求吃清淡的东西。
这肚子里的酒虫早就被勾得蠢蠢欲动。
看在他到底没有耍浑来直接上手抢的份上,符异只是冷笑:“是是是,一个味道。我还知道军棍也是一个味道,慕规你要不要尝尝啊?”
“你们两又背着人开什么小灶呢?”
两人正互相攻击之际,熟悉的声音自帐外传入,打碎静默。
周文东瞬间老实,冲着符异狂使眼色。
听脚步,是王韶和章楶联袂而来。
按军法,行军作战时禁止饮酒。
而他作为训练新兵的教导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虽然说未遂,但这要是让那两个家伙知道了,未遂都得按已成治,而且还会加上他从伤兵营里溜出来串门的过错。
谁叫这两可以算是被殿下手把手带出来,疯起来连自己都抽呢。
符异到底冲他眨眨眼,小声说道:“放心,咱们可是兄弟。”
然后提高了嗓门道:“没什么,只是慕规那的肉干罢了。”
周文东脸色倏忽几变,一脚踢了出去。
好好好,就这种兄弟情是吧。
东南之地潮湿炎热,无论什么东西都放不住。好在周家世代从军,早知备细,所以特地给他备了许多咸肉干。
这玩意又硬又咸,干咬是绝对咬不动的。但放在锅里和米一起熬煮,在阴湿天气中就是无上美味。
从东京城开拔到现在,一路上周文东都在被各路人马打劫,好不容易昧下了两块,现在又被好兄弟给背刺了。
无论如何,有肉吃总是好的。
尤其是王韶,他原本只是调侃,没想到真打下枣来。
于是大笑进帐,用屁股将周文东挤到一旁:“瞧你那模样,不就是吃你一块肉干么。等回了东京城,我请你上樊楼吃成不成?”
章楶窃笑不已,冲着王韶挤眉弄眼:“不一样,不一样,那可是陈家小娘子做的嘞。子纯你还不是看你那辟毒香包看得紧。”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还没有婚约的人,在类似话题上,章楶是无敌的。
没有一点点意外,周文东炸毛了。
“我说你们两一个团练,一个副团练,手下上千号人,成天到处晃悠没事做了是吧。”
章楶笑:“我们不晃悠,怎么能抓到你晃悠呢?”
王韶亦笑:“好没良心,本是想着顺道去看你一看,没找着人这才寻到此间,结果反倒怪上我们了。”
周文东更怒:“什么叫顺道看我啊!看我还顺道!”
符异连忙上前扯架:“说你属蹴鞠的还真没错,一踢就跳。”
然后又扭脸对王韶说道:“你们去看过那位小曾侍读了,可退了烧?”
章楶拿了个马扎坐下:“还是子殊你聪明。上苍见怜,那位小曾侍读已经退了烧。随行医士说只要再静养上几日就无大碍。”
闻听此言,就连方才还在炸毛的周文东都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因无它,那位名叫曾巩的东宫侍读身份实在是有些特殊。
在转任军中之前,曾巩官至东宫侍读,对军争战事不说十窍通了九窍,那也是两眼一抹黑。
刚开始大家听说军中多了这么一号人物还以为是殿下不放心他们,或者是没能扛住朝中那些酸儒的压力,到底是派了个监军来。
结果王韶和章楶刚归家就被长辈秘授机要。
派曾巩堵朝中众臣的嘴只是其中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曾巩的叔叔,曾做过殿下武备师傅、当过军器监主官的曾公亮会被外放到邕州当知州。
最看重的后辈在军中镀金,粮草军需绝对短不了!
曾巩明显也被家中长辈告诫过,自打到了军中就当起了木雕泥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给朝中送的监督军报也会私底下和狄青这个主将通气。
简直是梦中才有的完美监军。
所以在曾巩因水土不服病倒后,最担心的就是他们这些直接统兵将领了。
王韶勾住周文东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带:“怎么样,这个消息值不值得你拿一块肉出来庆祝?”
周文东拍开王韶作怪的手:“值,当然值!”
顺势无比丝滑地卖了兄弟,指着符异说道:“两位团练,我举报,符子殊这厮藏了酒!”
同样在准备庆祝的还有狄青。
打了半辈子仗,好不容易不再受外行钳制。这要是曾巩一病不起,朝中再换人来,多半又会给他上枷锁。
虽说自打他从军那天起就有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觉悟,并不认为死有什么可怕。
但要是死在庸碌文官的笔墨之下,太过窝囊。
狄青叫过田奉:“去,告诉火头军,让他们把看家本事拿出来,今日本将要犒赏三军!”
作为狄青的心腹,田奉自然知道主帅在为什么而高兴。
但这个理由不能翻到明面上来说,所以田奉问道:“将军,用什么理由呢?”
狄青今天心情好,也乐得陪属下逗闷子:“笨得你,就说这些天冒雨行军辛苦了,吃得好些恢复气力去立功!”
“得嘞!”田奉兴冲冲地去了。
托狄青犒赏三军的福,符异保住了自己求爷爷告奶奶要来的酒精。
但作为代价,他们也失去了喝酒的自由。
无论狄青表现得多么平易近人,顶头上司就是顶头上司,陪着喝酒得守规矩。
尤其这一顿是动员酒,而非庆功酒。
没有任何意外,在酒肉上齐之后,狄青做起了动员。
“众将士,你们辛苦了!天阴地潮,路滑山陡,日以继日的行军,有人鞋底薄了,脚掌厚了;有人水土不服,被高热要了半条命去,还有人闭上眼再没醒过来!
“我知道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这样行军很辛苦,也知道有些人背地里说我是想用你们的血把官袍染红。
“可我不是铁石心肠!若说铁石心肠,也得是交趾的贼子们!
“好好的谁愿意打仗啊!甭说是你们,我也不乐意!
“西北的天可比这边干爽得多,衣裳洗了顶多两时辰就能干。哪像现在,我都觉得自己身上要长蘑菇了。”
“哈哈哈哈哈哈——”
狄青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传令兵依次传下去,因时间不同,笑点一致,一阵接的一阵笑声经过山峦回响后居然有了点交响乐的效果。
“我相信大家都和我一样,想天下太平,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只想着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可有些混账王八羔子就是见不得咱们过安生日子!
“我朝素来待四邻以诚以礼。交趾者,我华夏故土也,自始皇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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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越,遂为内郡。
“后经迁延,自立为国。我朝念同文同种之故,未加干涉。
“然彼等凶顽恶劣,非但不思回报,反无故侵犯我朝,所行之处,郡县为之残破,乡里十室九空!
“邕州死者逾万,家家皆戴孝,无处不举幡!
“大家都问问自己,为什么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要来从军入伍,过着有今天没明天,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不就是交趾的贼人杀了咱们的亲朋好友,烧了咱们的房屋粮食,让大家没得安生日子过吗!
“你们再问问自己,如果不把交趾那些孙子宰了,他们会不会罢兵回国,永不进犯!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提醒大家一点。在我的老家有这么一句话,无论多好的狗,咬了人之后都不能要了。
“因为它在尝了人血之后就再也瞧不上别的!”
狄青说交趾的历史沿革,大头兵们听不大明白,哪怕已经在组织的扫盲课上听了不少。
但说道为什么来从军,没有安生日子过,共鸣感就非常强烈了。
没有血仇,如何肯抛家舍业。
可他们的血海深仇,却是敌人最贪恋的味道!
也不知是谁起了头,抓起地上的酒碗仰头喝了个罄尽,然后把碗重重往地上一摔:“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必手刃之!”
这一下就引发了连锁反应,噼里啪啦的摔碗声不绝于耳。
王韶一边心疼那些好不容易运来的碗,一边对章楶小声说道:“这不是咱们在学校里学的那套词吗?”
章楶:“殿下可是夸赞狄将军为当世良将。”
殿下经常和他们念叨赵括,反复强调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狄将军是血海刀山里滚出来的将军,先学会了他们的做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架不住王韶要强心气高,非要较劲。
结果是被现实狠狠教训了一通。
学不完,根本学不完。
眼见情绪已经被成功吊起,狄青又把手往下一压。他在军中素有威望,霎时间落针可闻。
“好,有仇必报,这才是我大宋男儿!我就不信了,七尺高的好汉子,哪个部件都不缺,还能干不过那些个交趾的太监!”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狄青话中那些个交趾的太监是什么意思,但军中从来不缺少雄性竞争,闻言都发出了懂自懂的嘿嘿笑声。
符异扯了一下身旁乐不可支的周文东,小声问道:“怎么的,交趾军中还有太监?”
本朝军中也有太监,但比例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皆是担任监军一职,并不用上阵杀敌。
可听狄将军话中的意思,交趾军中似有比例不低,或者是身份不低的太监为兵上阵啊。
周文东向来人缘极好,不然当初也不可能从众多饿狼嘴里拔出来先锋一职。
所以强压翘起的嘴角解释道:“交趾此番的主帅名叫,名叫那个啥,对,李常杰,是个太监。”
“太监也能为帅臣?”符异觉得自己的三观崩得有些厉害。
虽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但两百年前大家还在一个锅里舀饭吃,交趾你这习俗是不是偏得有些过了?
李文东的嘴角再也压制不住:“你猜猜看,李常杰的父亲是谁?”
符异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没憋好屁,但还是闭着眼睛按剧本来:“是谁?”
“郭盛溢!”
符异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思索半晌差点惊叫出声。
“郭盛溢?交趾那个太尉?擒杀了侬智高父亲和幼弟的那个郭盛溢?!”
太尉的儿子是太监,这个世界已经疯到这种地步了吗!
虽然都是太字辈的没错。
周文东满足地欣赏了好一阵小伙伴三观破碎的模样,这才笑眯眯道:“傻眼了吧?告诉你,交趾国中风气大迥我朝。
“想当太监,确切来说是国主身边的近侍太监,还非得是李常杰这样的高官贵胄子弟不可。”
道理符异都明白,无非帝王觉得太监断绝后代,孤身一人,谋反难度顶格,依附皇权,成为他们延伸的爪牙与触角是唯一的出路。
而挨了一刀的人大多性格会变得激进偏狭,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是常态,用起来顺手极了。
但符异就是觉得一阵阵抽痛。
权力虽好,可若要用他的下半身幸福来换,他是敬谢不敏的。
周文东见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贼笑道:“要是没有这些前因,李常杰又怎么能年不及而立就成为主将。
“嘿,子殊你是咱们之中最白净的——”
周文东一边拖长了语调,一边拿眼去望下三路,打什么主意清晰可见,气得符异想起身抽刀,将这个没溜的损友细细剁成臊子。
好在左近皆是军校的旧相识,有人扯了符异一把:“安生些,狄将军要请神鬼庇佑了。”
他们在军校中学过,这个流程主要起一个激励士气的作用。
反正无论用什么方法进行占卜,到最后解卜的时候肯定都是上上大吉,有利进兵作战。
但考虑到大多普通士卒对此信之不疑,还是得做个虔诚的姿态出来。
不然届时若出现点什么变故,沉重的锅能彻底压断他们的仕途。
符异连忙收了怒态,周文东也不再戏弄小伙伴,皆是一副再认真不过的模样。
只听狄青一人说道:“本将前几天得神灵托梦,言说交趾贼子残害百姓,屠戮生民,罪不容诛,当速剿之,好还河山清朗,黎庶安居。
“梦境虚幻,未必为真,是以本将此番想再询神明之意,好叫大家知晓!”
顶着轰然沸腾的讨论声,狄青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我这袋中准备了一百个铜钱,待会就抛到这桌上,若全部为正,便是神灵庇佑我等此番剿贼平乱能大获全胜!”
普通离谱大家会认为是假的,但超离谱大家反而会认为是真的。
好比滚水入冷油,刺啦一声炸开了。
在诸营军官的弹压之下,兵卒们才勉强安静下来,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狄青那看。
哪怕根本看不清楚。
符异作为军官已经是坐在了前排,但还是只能捕捉到黄灿灿的铜钱在天空翻滚,然后叮叮当当全数落在桌面上。
而后便听得田奉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激动说道:“正面!真的全是正面!咱们得神鬼庇佑,此番必定能大获全胜,建立殊勋!”
被田奉的声音所感染,众多微弱的声音如同百川归海,慢慢汇聚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万胜!万胜!万胜!”
狄青似为这种情绪所染,也振臂高呼了几句,然后顺势下令让人将一百个铜钱钉在桌上,遍传三军。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胜利得不能再胜利的动员誓师大会。
连田奉这个打老了仗的粗豪汉子在跟着狄青回营的时候走路都直蹦高。
“将军,您这……”
本是张飞样貌,却做小儿女情态,狄青乍见之下都感觉瘆得慌,连忙说道:“有话说,有屁放,再这个模样我就踹你出去。”
田奉自觉得了允准,抓住狄青的手狠狠上下摇了几下,这才心满意足道:“将军您这手能把一百个铜钱全抛出正面,定是沾了仙气的。
“让俺握一握,也好将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狄青一脚踹了过去:“还荫子呢,你那媳妇怕不是还在丈母娘肚子里揣着吧。
“早就和你说了,别得了赏钱就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钻,好好托个媒人说门亲事才是正经。”
狄青说到这似乎觉得这话已经说了许多遍,一直没起过效用,于是便直接替他做主:“此番你去带前军,好好立功,到时我保你到讲武军校……”
田奉虎目大睁:“将军,俺都这个年岁,只晓得扁担横过来是个一字,如何能捏那笔杆写文章?”
他可是听那些讲武军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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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后生说了,考试没个头的!
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屁话!挥刀砍人都使得,如何还能被几个字拦住?再说是要你去当教官,把你征战经验告诉他们。
“东京城里的禁军写文章一把好手,但见过的血还没你多呢。”
狄青适当的隐瞒了教官也有这识文断字的基本要求,如同他隐瞒了此次问卜的铜钱是在邕州城中寻工匠特制的。
全部都是正面,没有反面!
田奉向来视自家将军为神明,有他又听说能去东京城那个繁华到不像话的地界为官,从眼神到肢体,都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欢喜感。
但还是措着胡萝卜似的粗大指节不好意思道:“将军,这我要是去了东京城,您这鞍前马后,端茶送水的……”
狄青似笑非笑地乜他一眼:“本将身边还能缺人伺候?”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贼盗事,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实权武将,想攀上来的如过江之鲫。
田奉挠头傻笑,佯作不知。
“那俺到时候可真去了。对了将军……”
狄青瞪他一眼。
于是后半句话顺滑地从田奉嘴里溜了出来。
“将军,到时候您可得让夫人给我找个好媒人,说一门好亲事。模样我不挑,只要好生养的。”
狄青这回是真惊了。
如今世上能让他惊讶的事已经很少,但其中绝对包括田奉自己提出要娶亲。
田奉快走两步到了帐篷边,这才扭脸笑道:“这不是光宗耀祖了么,总得留个香烟后代把我的事传下去。”
狄青欣慰的点点头,旋即醒悟,合着你小子一直认为在我身边做事没出息是吧!
赶在狄青发怒之前,田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临走时还不忘嚎了一嗓子,“将军您千万别忘了!”
狄青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居然有些欢喜。
于指挥者而言,军心士气可用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田奉去东京,解决的不仅是中层军官学校派与实战派交融的问题,更能解决他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大半是太子殿下托举,可偏偏太子殿下如今还不是官家。
范、韩两位老上司都写信给他隐晦地点了一下这事。
越是行到高处,选择越是比努力重要。
仗必须打胜,才能有表面中立的资本。
只略略想了一下,狄青就将这事丢开,专心研究起行军路线来。
那才是他的立身之基!
*
半个时辰后,狄青将帐,人头攒动。
军中所有高级军官按职位高低站成两列,王韶与章楶当起了光荣的守门员,激动地看着最上首处,等着狄青发号施令。
等了那么久,终于能动点真格的了!
至于前阵子的抓溃兵和弹压地方的趁势而起的盗匪,被他们下意识略过。
“据哨探传回来的消息,咱们正在追剿的这股犯下血债的交趾贼军,正在往左江道永平寨(今广西省凭祥市)方向退却。
“传令下去,轻装简行,除了火药和随身武备,把能抛的都抛了。
“即便不能抢在他们之前到达界首关(今广西省凭祥市友谊关,明清时称镇南关),也要打他们一个立足未稳!”
狄青在发号施令时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阐述今天准备吃什么。
但王韶一触到那双眼睛就情不自禁低下头来,即便隔着很远。
可尽管狄青气场极强,还是有人提出了异议。
“将军……”
“说。”
“将军,有没有可能贼人占据界首关,以此为基,再度进犯呢?”
急行军是得做好丢掉半条命,和可战之兵大规模减少的准备的。
所带的全是精锐舍不得这么造,全是鱼腩也禁不住这么造,所以这个方法一直属于竭力避免的中下之选。
而且依狄青所言,即便抢不到前头也要打一个立足未稳。
可照此行军,根本就没什么作战能力,不被对方以逸待劳就不错了。
再说界首关是天下有名的雄关险关,城高墙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端的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交趾是倚仗象兵之奇与守卒军纪涣散才一击功成。
而今世易时移,对己方的利好条件已经完全丧失。
火药倒是有摧城拔寨之效,可一来携带数量不大,二来原定是做奇兵之用,三来那界首关可是注定要恢复的国疆,炸碎了将来重建十分麻烦。
王韶在心中暗赞,问得好,就该这么问!
狄青嗤笑一声:“那些交趾鼠辈若有这个胆子与心气,也不至于一闻我等前来就弃城而逃。
“至若以此为基,再度进犯。那本将也只有一句话敬告诸君。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料彼等向为天|朝臣属,能有几多心气?况彼等不过蕞尔小国,能有多少敢战男儿?
“此时邕州顷刻可有十万带甲之士,个个与彼等有着血海深仇。
“本将可以断言,邕州必定无恙。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本将就不信打入升龙城(今越南首都河内),那李常杰还敢不回援!”
田奉在一旁呲着个大牙狞笑道:“升龙,升龙,批皮畜类,无知蛮夷,也敢发此大梦,老子定要敲碎他的天灵盖去!”
狄青横他一眼,田奉立时蔫了。
一时嘴滑,忘记太子殿下教令中有善待普通百姓,争取民心早日归附,为将来派遣官吏治境减少阻碍这一条了。
作为主将的狄青态度强硬,又有战功傍身,所以哪怕有些人心中还存有疑虑不安,也是乖乖地去遵令行事。
尽管在军议时狄青将对手贬得一文不值,但在实际排兵布阵时还是很谨慎的。
在大军议散后,他又将田奉、王韶、章楶三人叫了回来。
“全军前压是为励三军之气,让他们明白何为服从,何为军人。更是为了让交趾贼明白与天|朝作对没有好下场!
“但箭矢只有一个箭镞。
“本将现在只问你们一句话,敢不敢做三军的箭镞?”
没有任何意外,三人俱是满脸开心地大声应是。
“那好,三军人马,包括提辖及以下的军官任你等选用,每部以千人为限。选罢后立刻埋锅造饭,星夜出发,直扑界首关。”
话是这么说,但狄青心里门清,王韶章楶只会选用军校系的军官与人马,而田奉则还是用西北军的老底子。
这同样是他有意为之。王韶与章楶是这一批军校生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而田奉作为他的亲随,出生入死多年,单以战功论是妥妥的低职了,如今给他立功出头的机会也无人会有异议。
三人作为派系的代表再合适不过。
而且两系人马相处起来其乐融融不假,但暗中的较劲从未停止过。
那些邕州屯卒成日里被训练得嗷嗷叫唤就是明证。
要知道邕州屯卒可多是逃避赋税徭役的山民,成日里与豺狼虎豹、酷暑严寒做斗争,身板是一等一的好。
军中还吃穿不缺,就这还叫苦不迭,足可见训练强度之大。
好在那一套思想改造之法行之有效,不然逃兵能
春鈤
一片片的。
竞争,才是战力最好的催化剂。
在王韶他们吃饱喝足,披星戴月赶路之时,界首关中也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常杰,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一直退一直退,现在都退到了这巍巍雄关,怎么还要退!”
“就是,咱们是来建功立业的,怎么现在成天除了冒雨赶路就是吃些发了霉的米团子!”
“陛下委以我等重任,欲南面称尊,效辽国旧事。将来只要此番将宋国打服,将来就可安收岁币。
“以宋国巨富,哪怕只有辽国三分,也足抵国中泰半赋税。有此财源,何事不可成!”
“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你们都怕狄青那个贼配军,我不怕!我要带着我的本部人马镇守界首关。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宋军一块肉来,以报陛下天恩,也让宋军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些人都因连日行军而黑瘦了不少,但仍旧比寻常士卒富态的身形,以及清一色的光溜溜下巴,令这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都是交趾国中的贵胄子弟,为了前程自阉成了太监,此番作为李常杰的副手领兵作战。
李常杰看着围在他周围群情激愤的众人,连日来赶路、筹划、收拢溃军令他心力交瘁,现在看人都有虚影了。
使劲掐了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朝下压了压手。
然而一直很管用的这招却毫无征兆地失灵了,李常杰的举动招致了更加汹涌的情绪。
还是反对的。
“常杰,郭太尉是你阿父,陛下器重你,咱们大家伙也都信服你。
“跟着你说难听点是图一个前程似锦,可你总得把话给咱们讲明了,一天天净是退啊退的,咱们心里也没底啊。”
“就是,常杰你此番若不讲明白,我说不得也要违抗军令一次,带着本部人马坚守城池了!”
“就是就是,常杰你把话说明白!”
都是野望颇大的贵胄子弟,有前程二字压着还罢,可如今前程都要被李常杰毁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谊。
数不清的话灌入了李常杰耳中,令他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太阳穴都突突突地跳了起来,到后来根本就听不清其他人说了什么。
但有一个意识分外明晰:他再不补救,就要丧失主导地位了!
没有一丝犹豫,拔刀,直接斫在了墙砖之上,砖屑刀屑纷飞!
其中细碎的刀屑划过某人眼角,迸出一抹红来。
立时鸦雀无声。
李常杰用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所有人都垂首才开口说道:“现如今已经不是在宫里,而是在军中了!
“在军中,只有服从,服从,和服从!哪怕想不明白,也得去执行!
“我既受陛下信用为主将,我的命令你们就得执行!大家相识日久,很有一番情谊,我也不希望来日刀下沾上你们的血。”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而李常杰忽然低笑一声,尖细的声音仿佛鬼泣,阴测测,冷森森,让人感觉被雨淋湿的衣服好似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心中那点抛下李常杰单干的心思也抛到了爪哇国去。
那狠狠砍向城墙的一刀唤醒了众人并不久远的记忆,这小子年岁不大,但心是真的狠啊!
邕州的宋军降卒是他下令坑杀的,屠村镇诱使宋军主力出城野战的计划也是他定下的。
而宋军之所以一直对他们紧追不舍,也多出于上述两个原因。
谁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下一息就使出杀鸡骇猴之术,借自己的人头一用呢。
但李常杰的声音却陡然转为和煦:“不过既然大家都问我要说法,那我也不是独断专行的人,在此也向大家解释一二。
“狄青是宋军名将,手下兵卒也多干练之辈。
“界首关虽险,但想要长期据守,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况且粮草转运,衣被盐醋耗用繁多,宋人还仇视我等,告知的消息常常是假的。
“最后,界首关虽险,但到底是宋土。我闻张翼德通过樵夫的砍柴小道拿下了瓦口关,蜀道险绝天下,邓艾却偷渡阴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毛毡裹身滚下山坡,直抵江油。
“焉知这界首关有无此种仅止宋人知道的路径呢?
“若我等退回国内,人地皆熟,粮兵广有,还可休养生息,以逸待劳,此胜一也。
“至若避战退却,正可助长宋军的骄骄之气,而骄兵者必败,此胜二也。”
李常杰见已经有不少人被他说服,开始小小地点起了头,又添了一把火道:“陛下只要我等大败宋军,迫使宋国那个软蛋皇帝签下合约,送来岁币,再图将来。
“可没说过我们要在哪败宋军。更何况大家不觉得让宋军在本国大败一场,才更能让百姓、让军卒明白他们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么?
“宋军乏将,多庸庸之徒。只要败了狄青,宋国必然遣使定盟。”
思维是会影响人的行动的。
做了一千多年的华夏臣属,在面对“天兵”时难免有些放不开手脚。
有人听明白了表层意思,连连称是。
而有人听懂了更为深层的意思,百姓近距离地看到宋军大败会安心,那么一直英明神武的陛下呢?
不用猜,一定会欣喜若狂。
陛下一高兴,他们的前程不就全来了吗!
撤,必须撤,谁要是不撤,就是和他们手里的刀过不去!
而且一切都有李常杰顶着呢!
于是乎去了大半条命好不容易赶到界首关的王韶等人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交趾军居然撤离了界首关,留给了他们一座空城。根据哨探侦查到的行迹看,已经退回交趾境内。乐观一点来说,本次战争已经结束,人人都能混上一个退敌的功劳。
坏消息:交趾军走之前就将界首关的大门给拆除烧毁,余下的各重守城设施也是能破坏就破坏。
如果将数据具体化,那么界首关此时至多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耐久度。
修复起来费时费力不说,还有交趾贼军趁机袭扰的风险。
更为重要的是,会彻底放跑那些手上沾满了百姓鲜血的刽子手!
在愤怒、不甘、以及对更大功劳的情绪驱使下,有狄青那句我们的任务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话的背书下,领兵的王韶与田奉均是选择了继续追击。
界首关交给后续兄弟部队接手就行。
至于入交趾国境会扩大战争形势,招致言官弹劾?
那太好了,太子殿下一直就盼着这个呢,他们正该好好出一把力。
然后就有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摆在两人眼前。
交趾军究竟是从哪条路逃走的?
据哨探来报,探查到的两条路可都是有大军行经的痕迹。
再往里就是交趾腹地,单个哨探不敢再深入探查。
田奉拨弄着头盔,焦躁地抓着头发。
急行军不愧是一等一的废人。纵然他挑的许多都是西北军中的老兵旧卒,可南方的天气实在太过熬人。
千人出发,如今只剩下不过八百。比王韶强点,但十分有限。
因此两部人马必须合在一处,并且精准选出交趾的撤退路线,这才有可能咬住尾巴,为后续大军争取时间与机会。
田奉越想就越急,在心中暗暗埋怨起王韶与章楶来。
他就是一个只会砍人的粗胚,如何干得老来这种需要动脑子的精细活。
将军一直说王韶与章楶是数得着的智将,怎么还不来帮他把脑子动了!
说曹操曹操到。
帐篷帘被掀开,潮气铺面,一个白净但眼生的年轻军官被人推进帐来。
多年军旅生涯让田奉下意识按刀,紧盯着那个进帐之人。
那年轻人见田奉凶相毕露,先是微不可见地脚步一顿,然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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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时”让开身子,把在后头推搡他的王韶与章楶给露了出来。
佯怒道:“你们两个家伙,行事怎得如此鲁莽!”
他这刚才要是被田奉砍了,都没地说理去。
田奉见了王韶与章楶也是惊讶不已。
他们这虽称不得什么帅帐、将帐,但也是临时指挥部,军事重地,岂能容许旁人擅入。
只是他也知道王韶与章楶都是老成人,如此行事必然有因,于是也就压下疑惑,上下打量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军官。
看打扮,应是提辖一级的军官。再看年岁,绝对是军校生。
章楶对这犹自一头雾水的田奉拱手致歉,王韶则是不由分说地将一脸尴尬的年轻军官推到挂着的地图前,直接说道:“快看看,这两条路你会选哪一条?”
田奉似有所明悟,拉过落在后头的章楶小声问道:“这是军校中善谋能断的吗?”
他听说了军校中常有异人,在某些方面特别出众。
比如那位宗室子弟赵从贲,那一身硬桥硬马的好武艺让他对本朝太祖一根盘龙棍打便天下无敌手的故事有了实感。
只可惜这小子虽然被将军看中擢到中军,可这次还是拒绝跟着他,复归王韶麾下。
因此田奉下意识就认为这人在判断方面要强于王韶与章楶。
却见章楶含笑摇头:“都监等会就知道了。”
田奉努力压下好奇,走近了听王韶与那个面生的年轻军官交谈。
但见那个年轻军官蹙眉低语:“奇怪,奇怪。”
田奉被够得瘾头更起,好在王韶抢先按捺不住,推了那个年轻军官一把:“快说啊,你以前可是很快的。”
年轻军官丝毫不怕王韶这个上官,回敬了王韶一拳:“你吵什么吵!”
章楶连忙上来打圆场:“子殊,子殊你消消气,实在是军机不容贻误。”
听称呼,这个年轻军官分明是符异。
符异使拳给了脑袋一下,挫败道:“可我分不出,分不出啊!”
章楶惊道:“分不出,怎会如此?”
符异这天赋的直觉他们可是百试百灵,在军校分队分组对抗的时候一度被他人怀疑买通了裁判。
章楶拍了拍符异的背,宽慰道:“那说说你两条道都想选的理由?”
“这话你还用问我?这一条道可去往交趾国都升龙府,一条可北上去最近的重镇求援,都是上佳之选。”
王韶:“可子殊你从前都能……”
田奉不明白这三个小年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看得出是在努力解决问题,于是在一旁做着补充:“我部哨探回报,交趾贼军退而不乱,旗鼓严整,还在收拢溃兵。”
王韶喃喃道:“按咱们过去总结的经验,既然子殊你都想选,那么就是都不选。”
田奉彻底糊涂了,合着这是来排除错误选项的?
有那么神吗?
不懂的人还在疑惑,而章楶这个懂行的已经开始顺着地图继续往上找了。
与反应过来的王韶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定于一处。
旋即两人异口同声道:“谅山!这两条道是他们的疑兵之计,实际上他们哪条道都没走,而是走这条小道直插谅山了!”
正在挠脑壳的田奉在听到这个地名时唰一下跳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是极是极,无论咱们走哪条路,都免不了去谅山下过一圈。
“这帮狗东西一定会在那设伏,而且肯定还会让沿途的小股贼军避开咱们,好助长咱们骄傲轻敌的情绪。到时一发杀出,咱们就算了。”
田奉不愧是打老了仗的人,只需稍稍点破,立时反应过来。
符异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道:“怎么放着上好的大道不走,小道得多麻烦啊……”
王韶高兴地给了他一下:“山高林密,对咱们来说自然难行,可他们有象兵啊!再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搞不好有些咱们不知道的路径呢。”
符异一扫颓唐,兴奋道:“那还等着做什么?咱们快去追他们啊!”
正在此时,又有人来报,说是有个永平寨的猎户见过小股交趾贼军,他们还将他山上小屋的生活物资全部抢尽,现在看到官军来了,特地前来报信。
情报与王、章两人判断的一致,也是往谅山方向走了,还在两条大路口鬼鬼祟祟停留了许久。
田奉摸着脑门,欢喜地看着王韶与章楶:“你两个还真是神了。”
不待两人接话,又问那个前来报信的小兵:“那猎户有没有说他是为什么来报信的?”
万一是被收买送来假消息的就不妙了。
过去在西北战场,常有这样的事。
小兵答道:“是保忠军的几个弟兄在清查周边环境时发现了他,听了他的遭遇后都很同情他,周提辖当时正好在熬肉粥,便分了他一碗,他吃完之后就说了这个消息。”
田奉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语气诚挚地对王韶说道:“此战若是功成,还请几位不吝赐教。”
军校生们常聚在军中开学习会,集思广益解决问题。
他也去过几次,后来觉得有些听不懂便作罢。
但他现在好像明白何为让敌人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了。
一碗肉粥就能换来一个重要情报,相当划算的买卖啊。
王韶和章楶自然是满口答应,然后跟着田奉去见那位见到贼踪的猎户。
既是最后做一次判断,也是把人争取过来当向导。
符异也是兴高采烈跟了过去,没别的原因,就是馋肉粥了。
亥时初,经过两个时辰强行军后,王韶所部与交趾军猝不及防接触了。
说来这次发现敌踪颇有些戏剧性,是王韶部哨探正在按流程进行探路,突然发现前面树下站着两个人在放水。
哨探还以为是军中有人犯了老毛病,私自脱离队伍,想着上前吓上一吓再带回营中。
结果悄悄靠上去把人控制住后发现坏事了,服装口音都与他们大相径庭,分明是个交趾兵。
因为跟不上大军行进速度,打定主意要溜号,结果倒霉撞到王韶的口袋中。
然后通过一番刀子的友好交流,两个被俘的交趾兵把他们带到了不过一道山梁的大军所在地。
看着山下宛如游龙的火把,听着清晰可闻的踏水声,章楶按住心中激动,对着田奉说道:“田都监,打吧!”
狗东西,胆子不大,腿脚倒够快的,追了五天终于咬到尾巴了!
而且山下的交趾军正在渡河,完美的半渡而击。
田奉在心中默数了一番山下的火点,觉得敌军过河人数差不多已经过半,于是果断下令道:“擂鼓,进!”
“杀!”
为了稳定军心,杜常杰亲自带军殿后,此时正半梦半醒地坐在马背上盘算还有几日能到达预定的伏击地点。
忽闻耳边鼓声大作,惊得他差点掉下马来。
举目四望,见山上有上千火点极速落下,风将喊杀声忠实送入耳中。
巨大的不安感仿佛幻化成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似乎在回应这种不安,有传令兵骑马奔到他的面前,滚鞍落马,急声道:“将军,是宋军,宋军!”
杜常杰清晰感觉到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
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伙宋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连串流畅的命令已经从口中吐出。
“不要慌,宋军不过千人,送死的货色。命后军变前军,且战且退,传令中军寻找有利地形结阵穿甲,让象兵下河阻住第一波攻击!”
有李常杰这个主将亲自殿后,又表现地临危不惧,所以交趾军在短暂的骚乱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命令也得到了迅速彻底地执行。
当大象撒开四蹄朝自己奔来时,符异才明白为什么邕州那几个军败得那么快。
不是我军不努力,而是敌人太超纲!
这畜生跑起来比他们快得多,后发先至,又皮糙肉厚,刀剑难伤。
可长鼻子一卷,人就会被摔得稀巴烂。四足一踏,溅起的水花就能把人给拍晕。
符异狼狈地打了一个滚,避开从天而落的一脚,口鼻中已是满满血腥味的溪水。
不消说,全是伤亡的自己人。
看着不断后移的阵线,符异发狠道:“唐彬的火器军怎么还不响,真要拿兄弟们的血染他的官袍不成!老子要扒了他的皮……咕……”
却是亲兵扯了他一把,避开迎面一箭,狠喝了几口河水。
“提辖,省些气力吧,您得先活下来,才能去扒了唐提辖的皮!”
殊不知唐彬此时也是有苦说不出。
军中现在订下能抵御交趾象兵的武器只有两样,一是唐彬此时所率的火器营,二是改良后的神臂弓。
椿ྉ日ྉ
因为神臂弓太过笨重,难以携带的缘故,此次就只带了火药。
但刚才下山太急,发射火药的器具混在了一处,又是天黑,组装困难超级加倍。
而且炮手见着象兵突破本军阵线心中着急,结果越急就越装不好。
唐彬倒是迅速装好了几具发射,可兵器向来以数量多为美,火器就更是。
零星的几个火炮非但没能威吓住大象,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凶性,更加狂暴地踩踏起来。
周文东手脚发抖地看着倒在自己的亲兵,胸口下陷,腿以一个极度夸张的角度弯曲着。
嘴中更像是打开了名为鲜血的水龙头,不住往外冒着。
这是先被大象用象鼻卷起扔出,又被二次践踏才能造成的模样。
而那个人,本该是他周文东。
“提……提辖……”
“我,我在……你说,说。”
“肉,肉真好吃啊。下辈,下辈子还做提辖您的兵。”
周文东的眼前一下就花了。
为了激励士气,他把自己剩下的肉都拿出来煮了一锅肉粥分了下去。
虽然每个人都只能分到一点肉沫,但强行军数日,这已经是难得珍馐。
周文东记得这小子当时差点把碗给舔下一层来,后来还想打一碗,问他就说是想给家中的父母和姐妹带一碗。
他们一年都未必能尝到肉腥味。
是了,周文东想起来了,他当时是这么答应这个傻小子的。
立下战功,以后就可以日日吃肉。哪怕立不下战功,这次回去他也请他全家吃肉。
结果,结果这个傻小子……
“狗入的交趾贼,老子宰了你们!”周文东抓起钢刀,反身往河中冲去。
“提辖,提辖,您腿上的伤还没好啊!”亲兵们嘴中大声呼喊着,也提着刀前去护持,生怕周文东一个人吃亏。
同一时间,赵从贲在亲兵的帮助下穿好了皮甲,提上长枪,沉稳地对着副手下令道:“我去阻敌,你带人督战。后退至岸者,斩。”
副手试图劝他莫去,或者是自己代他去。
只是赵从贲一双眼似要望进他心中,将他的心思一览无余。
然后轻笑道:“临阵救急,非猛将不可。怎么,你是觉得比我猛?”
副手沉默,军校武科断层第一的含金量就是这么高。
赵从贲仰天长笑,接过亲兵一路辛苦为他背着的丈二点钢枪,头也不回地踏入水中。
此时已有交趾军的刀盾手在象兵的掩护下涌入河中,撕扯着摇摇欲坠的左翼阵线。
有交趾军官见赵从贲甲胄俱全,一杆钢枪在火下异常耀目,绝非凡品,起了夺取自用的心思。
于是乎带领手下脱离战线,直朝赵从贲而来。
赵从贲一身气力正无从发泄,是以不惊反喜,大叫一声:“来得好!”
一杆长枪舞起,好似游龙绕九霄,又似猛虎扑肥羊,真个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
或点、或戳、或扎、或扫、或刺、或挑、枪花绚烂,带起点点血光。
那个图谋他甲胄长|枪的交趾军军官,只觉胸口一痛,聊胜于无的竹甲就被彻底扎穿。
赵从贲顺势一搅,脏腑就流了出来,还有胆大的鱼儿从中跳起,衔走这难得的美味。
赵从贲并没有在乎那个交趾军官临死前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
于他而言,这只不过是将千万次的训练转化为实践了而已。
因为他早就在脑中想象了千万次这样的场面,所以此时没有兴奋,只有冷静,全然的冷静。
出枪,再收枪,出枪,再收枪。
每一次都会带走一条性命,为河水增加一抹红。
不知不觉间阻挡在他前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他已经战到了交战的最前沿。
再一次出枪。
不过这回没有带走性命,而是架住了三把钢刀。
再慢一些,周文东和符异的小命就没了。
枪缨绕刀,一扬一抽,人和刀就一齐飞了出去。
“你两个啥水平,也敢单人陷阵?”
赵从贲嘴上虽说着这样的话,但还是迅速与两人背靠背站着,各持兵器,成掎角之势。
周文东趁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想回一句自己不是单人陷阵,还带了亲兵的。
但鏖战至现在,身边哪里还有亲兵,周遭能站立的同袍不过寥寥十人,还在被疯狂围击着。
哪怕后续不断有人填进来,也不过是添油战术。
只能底气不足地回了一句:“你个傻鸟也好不到哪去。”
符异撕下衣袖一角,手口并用,将卷了刃的钢刀死死缠在手上,嘴中说道:“好消息,犬牙差互之势,咱们暂时不会挨蚊子叮。
“坏消息,咱们本来人就少,预备队更是少,子纯和质夫还得顾着右翼,不会派兵增援的,得继续撑着。”
慈不掌兵,军阵厮杀,为将者不能为感情左右。
周文东又吐了一口血水,只觉小腿已经不是自己的,愤愤道:“老子迟早扒了唐彬的皮!”
符异还嘴:“你小子有命活着再说吧。”
唐彬的皮暂时还扒不下来,但唐彬已经快要扒掉自己某个亲兵的皮了。
“谁让你把小曾侍读带来的!”
势大力沉的箭矢射在铁皮盾上笃笃笃作响,唐彬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
对把曾巩带到前线的亲兵,甚至是曾巩本人都怨上了。
带你走是因为你是殿下选中的监军,写写报平安箚子,歌功颂圣的文章也就罢了,大家平时也乐意敬着你,让着你。
可这战事真酣呢,裹什么乱!老子还要专门分出几面盾牌来护着你!
亲兵从未见过唐彬如此疾言厉色,嘴唇动了几下都没说出话来。
倒是曾巩冷静开口:“我会装炮。”
“你说什么!”唐彬一下抓住了曾巩的手臂。
力气很大。
“我说,我会装炮!这个虎尊炮是我根据殿下描述画的图纸,火药是我叔……
“我叔设计的,操典设计有我一份!”
“快,再来几面盾,护着小曾侍读装炮!”
曾巩被唐彬拽得双脚几乎离地,来到了一门只组装了部分的虎尊炮前。
曾巩也不矫情,摸索着地上的零件就开始组装。
天幸这些兵卒虽然在黑暗环境中组装速度骤减,但严苛训练下的肌肉记忆还在,每一个零件都摆放在了应该的位置上。
曾巩靠触觉分辨出形状,确定位置,迅速组装起来。
不仅速度比唐彬还快,甚至有心情带着旁边的兵卒一起装。
“首先立底座,然后筒身……”
在激烈的战场厮杀中,没有人闲着。
火器营迟迟不响,作为指挥核心等三人就意识到出现了阻碍,疯狂压榨大脑寻求解决方法。
不然这些畜生发起狂来,他们都得变肉沫。
到底是田奉经验最丰富,观察一阵后就叫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些畜生的背上坐着人指挥他们,射死他们!”
方法很对,可惜实践环境太过恶劣。
夜间视物困难,所射之人还随着象身不住摇摆。
尽管手下都是精兵,一轮齐射后还是徒劳无功。
田奉心中焦急,亲自抓了弓,瞄准那个冲在最前的象兵。
精气神灌于一箭,箭矢离弦的那一刻,田奉就松了一口气。
他的直觉告诉他,能中!
果然,应声而落。
旋即士气大振。
敌人强大不可怕,只要己方有反制手段就行。
哪怕只有一个!
然后又听一声弦响,再一象兵栽倒。
这回却是章楶出手。
见识到了一而再,自然会有再而三的信心。
狄将军的一百个铜钱都是正面,他们可是被神佛庇佑过的。
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神佛给他们的考验!
千人战场能排开的大象数量十分有限,不过是再费五六箭。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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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
赵从贲趁势说道:“交趾贼兵,杀我父母,凌我妇孺,烧掠城镇,罪恶滔天。
“若还是个站着撒尿的男子汉,就随我杀!”
“杀!”
“杀!”
血海深仇,无一日敢忘。
从军出征,就是为了手刃仇敌。今日得机,岂肯轻弃。
在仇恨的驱使下,赵从贲他们一时间竟是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战线,甚至稳步朝前推进。
而以符异为首的左翼败退,并不耽误王韶率领右翼长驱直入。
王韶感觉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认定敌军主将就在前面!
交趾地小国贫,冶炼技术也不达标,铁甲是相当稀罕的物事。哪怕前段时间在邕州抢了不少甲,也只能保证军官身上带点铁。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竹甲、藤甲、甚至无甲才是常态。
在缺少象兵这种大杀器的情况下,王韶手底下的兵仗着甲械优势保守能够一穿三。
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李常杰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又是什么战术,居然败而不救,一心朝着他来了!
只不过很可惜,他永远都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一直没响的炮于此刻发出了积攒一路的怒火,并且在曾巩这个小专家的指点下,特意对准了河岸后方正在列阵的中军。
轰隆隆地裂山崩,轰隆隆狼奔豕突,轰隆隆断臂残肢。
被赵昕提前搞出来的热武器第一次大规模用于人类战争时,所爆发出的伤害力是惊人的。
交趾军彻底懵了,许多在后方的人以为是天神降灾,丢下兵器就开始逃跑,引发了连锁反应,敢于阻拦的督战队被乱刃分尸。
而宋军是彻底疯了,他们果然被神佛庇佑,面前是俯拾可得的功劳,捡到就是赚到。
而幸运没有眷顾李常杰第二次,在第二轮虎尊炮齐射后,他本来就很白净的脸被更为白净的脑浆沾染,更衬得鲜血艳红,狰狞可怖。
甚至没有机会拔出腰间的刀,来一出杀生成仁,宁死不降。
而当狄青率领大部队在三日后姗姗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血流满河,尸填沟壑,几百伤兵原地休整。
轻伤的正在收拢己方尸体,照顾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
还能听到周文东声嘶力竭的骂声。
“符子异,你个王八蛋,腌肉呢!有这洗伤口的酒精,不如兑点水给老子漱漱口,我寻思这止疼多了!”
狄青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年轻,真好。
年轻人,真好。
看来他提前乞骸骨也不是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