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宫变(中)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4096 2025-04-06 21:02:14

从主观上来说, 杨怀敏是站张昭容这边的。

毕竟这位能在无子的情况下与太子殿下斗了这么多年,而且多数时间还让太子殿下无可奈何,就已经将实力展现得尽致淋漓。

而且官家身体虽然一直不大好, 但也一直在顽强的活着, 而且现目前看起来少说还有十年寿数。

已知县官不如现管,且枕头风温柔刀是无上利器, 所以杨怀敏更愿意去给能为他带来及时利益回馈的张昭容。

不然也不会被张昭容小小一求, 就痛快地答应捎带着她一起去护卫官家。

但从客观上而言, 他没有任何办法拒绝赵昕的话。

太子的身份,迄今为止唯一男性继承人的分量。除了赵祯, 没有人能在大宋的疆域内,用合乎法理的方式稳压赵昕。

杨怀敏很明白,若他此时若敢把赵昕的话当耳旁风,不出三天弹劾他的箚子就能垒成他的坟包。

当然更可能的情况是在三天内因为左脚先迈过门槛遭到官家的厌弃。

胆子大到连太子这个储君合情合理的命令都不听,那朕可就认为你有朝一日必定连朕都命令都敢违背了。

杨怀敏作为官场老油条,在可能收获的巨大回报与注定会引来的巨大打击之间, 用脚指头选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规避后者。

所以笑容只垮了一瞬就恢复成恰到好处的谦卑,很顺从地走到张张张昭容面前, 用着更为谦卑恭顺的语气说道:“昭容娘子,这……”

杨怀敏的语气很舒缓柔和, 没有携带任何力量, 甚至有些软弱,仿佛在诱使人攻击反抗。

但落入张昭容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把她硬生生地凿成两半。

她缺少政治智慧,行事恣意,恃宠而骄,不具备任何一项世人们所称赞的“后妃德行”。

但她对官家有感情的, 不是地位低者对地位高者的崇敬之情,而是世俗意义上,平常百姓家庭中的夫妻之情。

宫中骤然生乱,她一个早已习惯将自己放在被保护位置的女人心中自然是无比慌乱,可一想到自己心爱的男子正在遭遇危险,怯懦退散,勇气浮现。

可当她好不容易做出亲自去见一面,哪怕是用身体替喜欢挡刀剑挡刀剑的勇敢决定,路也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冒出个人来和她说此路不通,赶紧回去待着……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杨怀敏特意留的口子被毫无意外地撕开,张昭容凄厉地叫出声来:“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走,我要去见官家,我要去保护官家!”

同为男人,赵昕很理解无良爹为什么会喜欢张昭容这样一个女子。

因为这个女子是活生生的,是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是能够满足他大男子主义虚荣心,带来极高情绪价值的。

张昭容所表现出的“种种错处”,大半得归咎于无良爹齐家,或言之平衡工作与生活的水平不行。

但你们两的感情如何是你们的事,我能依着时代要求对你这个庶母以礼相待就很够意思了,休想让我成为你们俩play中的一环。

如今还离着坤宁殿一段路呢,秩序就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真要是带着你去了坤宁殿,又不小心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

而且他是去护驾的,是需要在极短时间把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紧紧握在手中增强实力,怎么能中途分心。

赵昕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昭容打滚撒泼,不置一词。

而沉默,亦是一种回答。

作为居于上位者,赵昕并不需要时刻表达他的态度。

因为他有嘴替。

已经被他培养成合格嘴替的晏几道很有眼力见的站在了阴影中发声:“你们都是聋了吗?没听见太子殿下说的话!天气这么冷,怎么能让昭容娘子受了地上寒气呢。”

这话是冲着跟着张昭容的几个宫女太监说的。

赵昕当了这么些年太子,即使出于避嫌从未插手过后宫事,但太子的身份是深深烙入众人心中,并得到认可的。

几个宫女立时浑身一抖,开始拉扯劝慰起哭哭啼啼的张昭容来。

眼看有了效果,但进度条读速不及预期,晏几道又冲着一直在努力端水,力求两边都不得罪的杨怀敏扔了一把催化剂:“杨都知也好好准备一下吧,坤宁殿情况尚不明朗,别让小人浑水摸鱼。”

杨怀敏作为赵祯安保的负责人之一,如今见出了事带着人来护驾,不夸张的说,杨怀敏能比他如今带着的这些人本身更了解他们的三代亲眷,家庭状况。

小人?哪有什么小人?还浑水摸鱼?这都是我大宋赤胆忠心,保卫官家的楷模啊!

他是绝不承认自己手底下有不可靠的人的,也不相信张昭容身边有。

毕竟打张昭容入官都多少年过去了,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刺王杀驾??

闹呢!!!

想动手早八百年前就动了。

但现在晏几道直接给他明牌了,你知道归知道,相信归相信,但你,敢去赌吗?

每多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就是一份风险,不客气来说,连张昭容也得被归于风险因素中。

杨怀敏不敢。

所以杨怀敏开始对下属鼓眼睛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护送昭容娘子回去!”

紧接着宿卫推搡宫女,宫女拖拽张昭容,速度的确快了几倍不止,但硬生生给赵昕整出来一种他是恶婆婆,正在棒打小情侣的感觉。

结果这还不是最离谱的,眼见张昭容马上就要离开,忽又听得小儿啼哭。

“哇——”

赵昕登时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下辇,

春鈤

冲着声源而去。

“幼悟?”

“哇,二哥……”

看到面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涨得通红的妹妹,赵昕心软的一塌糊涂。

张开双臂,温声哄道:“来,到二哥这来好不好,咱不哭了。”

这孩子可是他当年硬生生从阎王爷那抢回来的,这些年不论是做给无良爹看好,还是出于稚子无辜,女孩就得富养才能有底气的观念也好,他对这个这个妹妹从未短缺过分毫。

只要给大姐徽柔送一份礼,这个幼妹也会得到一份。

因近来要给这个妹妹选伴读,赵昕也三五不时同她见面,还算圆满地在小人心里种下了哥哥很厉害,有事情可以找哥哥的念头。

别以为孩子小,就什么也不知道,实际上小孩子最是机灵会看脸色,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了。

在情绪不稳的亲妈,突然变化的全新环境,还有保母越来越大,令她感受到疼痛难忍的手劲中,做出选择并不是一件难事。

“二哥——”实岁刚刚满三岁的小姑娘拖着长长的哭腔,软软地投到了他怀中,紧紧攀住了他的脖颈。

顺便抱怨了一句:“凉。”

赵昕感觉到妹妹正在好奇拨弄自己身上的甲片,也不去拿那保母手中的毯子,直接反手解了披风把妹妹给裹得严严实实,任由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张大着眼睛四处看稀奇。

对于尚不晓事的孩子来说,得到了安全的环境就是一切,余下的全是探索。

但对于赵昕来说,他现在有一股火气要发。

他看向已经愣了的张昭容。

很好,你追求爱情,你担心爱人,你立功心切。

总之什么都好,可你把一个才三岁的孩子牵扯进来做什么!

你住的宫室那么大,找不到地方暂时安置小孩,让她好好睡一觉了吗!

就幼悟这个身份与年岁,就是真有叛军攻下皇城,搜捕她的优先级都只能排到第二页。

而这么小个孩子,以如今的医疗条件,风稍微大点就能给吹走了。

既然你没脑子,那就干脆少为孩子考虑一些,免得总是好心办坏事,让孩子跟着你遭罪。

但最终,赵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到底是庶母,还是与他素有小嫌隙的庶母。

说什么都不对,说轻说重都不好。

所以赵昕只是抱着妹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与其再让这个没脑子的女人把妹妹带回去,妹妹也得不到好的情绪给予与能够安心的环境,那还不如跟着他呢。

直到赵昕走出四五步远,张昭容才如梦初醒,嘶声叫道:“孩子,我的孩子!”

赵昕如此强势的表现,令她仿佛回到了两年前,那时候幼悟腹泻不止,已至濒死,是赵昕提出新制的大蒜素也许可以救治。

但她那时护女心切,认为这个小子就是假冒好人,把女儿当做试药者,试图一举两得讨官家欢心,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后来是这小子支开宫人,着太医撬开牙关把那所谓的大蒜素灌了进去,这才让女儿捡回一条性命。

也许她今日还是错了。

但这到底是她的女儿,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她冒冒失失带着女儿一同来寻官家,也是因为她害怕将来女儿在赵昕这个异母兄手底下讨不到好处,竭力让女儿多在官家心中留下好印象。

虎毒不食子,她是幼悟的生母,是绝对不会害幼悟的。

所以她没错!没错!

她愈发凄厉的喊了起来。

怀中小孩的不安如何瞒得过抱着她的赵昕,到底母女天性难以割舍,赵昕决定做一回恶人。

“什么你的女儿,幼悟同孤一样,都姓赵,现在孤要带她去见爹爹。”

众所周知,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一句重话,立竿见影有疗效。张昭容直接被封麦,火把哔哔啵啵燃烧的声音随即盖过了微弱的啜泣。

除了什么都不懂的幼悟仍旧支着脖子看着后方越来越小的生母,已经无人在意张昭容。

而幼童心大的特性也让她因赵昕许下一起去找爹爹的承诺而重新开心起来。

她只当这是一场暂时离开母亲的小小冒险。

这些事说起来仿佛花了很久的时间,但其实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刻钟。

赵昕抱着幼悟来到坤宁殿前时,橘色的火光刚刚已经有了回落的迹象,看起来是已经扑灭了火势。

能听得到内间有“快追,别让人跑了的”喊杀声,也有不远处甲械作响的哗哗声。

看来是安逸惯了的宿卫们终于被危机敲醒,做出了积极的应对。

里头在扑灭火势后抓始作俑者,外头在集合人马,准备来护驾。

不过看看四周,他应该是最早率人赶到的。

这就够了。

赵昕放下已经很有些分量的妹妹,示意曹评上前叫门。

越是秩序丧失之时,重整秩序的举动就显得越珍贵。

曹评勉强也能算作是坤宁殿的常客,熟悉的声音递进去之后,过了半晌紧闭的大门就打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两个看着有些凌乱的脑袋。

“评哥儿,怎么是你来了,可是太子殿下。啊,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探出脑袋都两个人一个名唤侍书,一个叫做抱剑,都是跟着曹皇后入宫的曹家家生子。

原本见着曹评这个本家少爷还想多问几句,但曹评一侧身他们就看见了在后面站着的赵昕,赶紧拜了下来。

“不必多礼。杨怀敏,你带着人把外边的几道门守好,遇到可疑之人,可以直接拿下,但孤要活的。记住,要活的。”

找到庆历宫变这个关键词之后,赵昕已经可以筛选掉系统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冗余信息,在路上走马观花地浏览一遍,把已经只留有朦胧印象的知识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在原历史线中,杨怀敏救驾速度也很快,但也是这个人下令直接砍死了最后一名直接参与作乱者,把整件事情变成了死无对证的迷案。

在他尚不确定如今坤宁殿的内部对抗行为中有没有如远历史线中一样四个被直接射死了三个的情况下,摁住立场无法判定,最可能搞事的杨怀敏,属于他目前能够完成的最优解。

但他并没有因为已经下达命令就掉以轻心,而是转头吩咐李玮:“表叔,杨都知手下人手也算不上多,你受点累,帮衬他一二。”

李玮激动得浑身直发抖,高高兴兴接下这桩差事。

赵昕没管他的激动,扬了扬下巴示意侍书与抱剑前头领路,同时说道:“来个人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两人都是曹家的家生子,但从名字上也能看出两人的性格侧重有着不同。

果然是抱剑开口回答赵昕的问题:“今夜官家和娘娘入夜就歇了。

约摸是二更天的时候,外边传来响动,官家被惊醒,问发生了什么事。奴婢奉命去问,外间值守的何承用只推说是有小宫女不听话,责罚没收住手,引得啼泣,扰了官家安眠。

“后来声音越发大了,还有人哭叫杀人,奴婢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宫女啼泣,而是有六名贼人借着长梯,从延和殿杀入后宫。

“官家本欲出门查看情况,被娘娘劝住。娘娘一面命人去寻都知王守忠带兵前来救驾,一面许诺我等,凡今夜能出力救驾者,皆剪发一缕,翌日凭发得功受赏。

“因娘娘安排统筹,我等提前备好了灭火之物,贼人在冲杀未成,放火又不见成效之后便迅速退走,紧接着殿下您就来了。”

饶是赵昕已经借着系统这个作弊器复习了知识点,此时也只能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参差真是大到令人难以置信。

就曹皇后今晚应对危机的这个操作,妥妥的巾帼英雄啊,就是站在原地让某些人乘火箭追一天也未必能追上。

但是他总感觉自己遗漏了很重要的东西。

等等,刚刚抱剑说有几个贼人攻入来着?

六个?

六个。

六个!

可他在系统库里搜到的所有资料都显是只有四个人啊!

********!夭寿了,出大事了!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