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龙虎汇聚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3609 2025-04-06 21:02:14

垂治五年, 四月。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赵祯一时心血来潮,甩出两个国家级大项目, 令文武百官, 尤其是礼部和太常寺这种主持礼制仪典部门的官员差点忙到原地起飞,但对于天下士子而言, 他们的关注点和昔日的赵祯一样, 只有恩科二字。

恩科恩科, 关键在于恩字。

简单粗暴一点来理解便是,开这一科就是为了来施恩的。

因新君继位增开的恩科, 就更是重中之重。

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况乎新君继位呢。

没说的,旧有的东宫系官员必将随着新君继位而腾飞,那他们从前坐着的位置就得找人填满。

按照政治惯例,新君多半会把这些位置的大部分分给积极朝他靠拢的已有官员安抚朝局,然后再通过科举挑一批才学出众、底子干净、年轻敢为的新人把剩下部分填满, 好做到相互制衡。

能被东宫系官员坐着的位置,过去几年太子还依靠着他们监国理政, 手中握着的权力和将来的前途还能小了?

而且朝廷刚刚收复西北,多少要挑一些人过去填补亲民官的空缺吧, 有在西北这等边疆地区为官的年资加成鼓励性政策, 也不算亏。

再加上第一次掌握完整权力,名正言顺收下的门生,情感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同的。

君不见第一届武举进士如今还活着的最低也是一州兵马都监,王韶和章楶这两个挑头的更是凭着军功,以未及而立之年就做到了无数武臣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一军之主。

就是初时被人斥为百工贱业的综学科,也因伐夏之战中的神威大将军炮名声大噪。

人们都说第一届的综学科状元沈括, 如今是以工部主事在干着工部尚书的活。

不,工部尚书都不如他,毕竟工部尚书没办法从太子殿下那要来那么多的研究专款。

有这两科考生珠玉在前,有理想抱负之人怎能不削尖了脑袋往这一次恩科里扎呢。

京东西路,兖州,奉符县。

此地原名博城县,因唐高宗李治封禅改名为乾封县,又因先帝真宗封禅泰山,在大中祥符年间改名为奉符县,可见与封禅一事深度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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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地毗邻泰山,常有文人骚客慕名而来,历朝帝王又多对泰山进行加封,信众众多,姑且能算当今之世一只手能数得的旅游业占经济收入大头的地方。

奉符县的百姓其实已经挺习惯一年四季,无论寒暑都有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异乡人了。

年过半百的老人还常常在农闲时分对后辈讲古,大多数时候讲的都是四十多年前先帝封禅时的大场面。

可这些健谈的老人近来在面对后辈追问两次封禅哪个场面大时,却纷纷缄口不言。

开玩笑,如今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啊。

先帝朝时的封禅搞得的确隆重非常,但他们那时见参加仪典的官员儒生们都有一种刚死了老子娘就立马被要求娶亲的强颜欢笑感。

知县老爷和衙役们更是如狼似虎,不仅要求他们黄土垫道,清水泼街,更是把一切外地人都给赶了出去。

他们这一批人得等到长大以后才从外地来的嘴大客商那听说,先帝封禅乃是一意孤行,当时的县令率人恨不得将外地来的蚂蚁都赶出去,就是害怕有头铁的跳出来扫兴。

哪里比得上如今,不仅不用出徭役修路,县令老爷还花钱雇人,用的还是水泥,一修就是二十里,说出去能把外县人的眼珠子都给羡慕红了。

更没有什么窝藏包庇的麻烦,县里甚至鼓励他们将家中多余的房舍腾出来,暂时安置这些从五湖四海来的士子。

毕竟现如今连东北的旧城都住满人了,总不能让这些相公们睡大街上吧,那可真真是有辱斯文,被言官们参一本县令老爷绝对会倒大霉的。

只是如今坐皇位的还是姓赵,是先帝的亲儿子,所以这些“诽谤”之言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但掂着手里沉甸甸的“房租”,心里的秤该往哪边偏却是无可争议的。

又一个清晨,太平镇的尹姓老汉拨弄了一下灶膛中的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拍了拍正看着笼屉吞咽口水的小孙子屁股蛋:“看甚看,不是给你的。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没半分眼力见,要是都像你这样,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还不快去东屋把三位苏相公喊起来吃早食了。”

垂髫幼童顿如获得至宝一般,撒腿就往东屋跑,嘴里还不停喊着:“三位苏相公,翁翁让我喊你们起来吃早食了!”

他是个会看眼色的机灵孩子,那三位从眉山来的苏相公都是好人,高兴了会分他一整个炊饼的!

阿娘刚生了小妹妹,正需要补身子哩。

若是今日还能得炊饼,那就还拿去给阿娘,这样妹妹也能长得结实些。

只可惜他还太小了,要是将来长大能去当兵就好了。

也不求着骑大马,配利刀,只要能立下功劳给家中在城里的水力磨坊谋个差事就行,把坊里每月发的二等细粮换成粗粮,勉强也够家里吃的。

得了孩童叫起,三位昨日与友人同好相谈至半夜的苏姓相公也揉着宿醉的脑袋起了。

正如孩童所期盼的那样,那位脸上带着笑的大苏哥哥又趁着他的父亲苏老爷不察,小小的招手将他叫至身前,塞了一块比前番还要大的炊饼给他。

至于那位小苏哥哥还是老样子,看到了但没有做声。不过这回似乎是熟悉了流程,并没有展现出惊讶来,反倒是小小挪了两步,为他与大苏哥哥之间的动作做着掩护。

苏洵如今已是年过不惑的人了,哪里会觉察不到两个儿子的小动作,但也权当不知。

原因有三。第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家他们寄宿的人家家境如何,他是亲眼所见的。两个儿子有仁善之心,也算不枉他一场教导。

其二,两个儿子情谊一如幼时,还学会了相互打配合瞒他这个老父亲,心中欣慰是要站了上风的。

至于其三嘛,寄宿民家不比客栈,能与人为善还是要尽量与人为善,不然难保被人敲闷棍。

再说这家人也是识得好的,这几日他们父子三人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带回来谈诗论赋,畅聊古今,常通宵达旦,这家人不仅没说什么,还从没断过热茶。

但华夏式父亲的通病便是心中的默许支持不妨碍口中找茬。

苏洵静静看着儿子们自以为得计地完成了馈赠,冷不丁转过身道:“吃饱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被吓得身体一抖,到底是苏轼这个当哥哥的承担了更多,硬着头皮答道:“吃饱了。”

苏洵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胡须上的食物残渣,一边说道:“今日要拜见横渠先生,汝等可做好准备了?”

横渠先生指的是张载,也是如今聚集在奉符县中最有名望的士子。

张载年少丧父,奉养寡母,拉扯幼弟,造就一派沉稳性格。

青年时又目睹夏人屡屡犯境,朝廷一败再败,不停退让,令喜谈兵的他很受刺激,年方弱冠便写出《边议九条》,上书当时主持西北军事的范仲淹,甚至打算组织民团去夺回洮西之地。

不过当范仲淹在读了他的文章,接见他之后,认为他可成大器,当在儒学上下功夫,将来教化万民,婉拒了他的弃笔从戎请求。

张载也听劝,归乡后刻苦读书,至如今已无论儒、道、佛,尽可信手拈来,一派大家气象。

听说此次太子前去探病范相,问天下有何在野遗才,范相头一个说的便是他。

所以太子特下教令命他至此,要择机召见他。

也正因有张载这尊大神镇在奉符县,怀揣着撞筹投稿与高官们混个眼熟的众多士子们才逐渐形成了讨论学术,切磋文章的氛围。

今日所谓的拜见,实际上是张载邀请他所看中的士子相互切磋辩驳,好助人扬名的。

可以预见的是,优胜者必然好处多多。哪怕此次科场失意,也能引起朝廷注意。

说到切磋辩驳,苏轼瞬间就来了精神,迫不及待说道:“唯程氏兄弟,章氏叔侄可稍为敌手,余者诚不足惧也。”

程氏兄弟指的是程颢、程颐,这两人与苏轼苏辙一般,也是同胞兄弟。

至于章氏叔侄,指的则是章衡与章惇这对族叔侄。

程氏兄弟与张载有亲,张载曾对外言,论易学,他不如这两个晚辈,程氏兄弟因此声名鹊起。

也有人听了后不服上门找茬辩驳的,但无一例外折戟沉沙,有些人输了之后甚至直接要拜入两人门下。

至于章氏叔侄,乃是出自世代簪缨的蒲城章氏,两人尚且年少时就被任宰相的章得象以使族中子弟见青冥高天为由招到了东京城,稍长入国子监进学,如今已然是国子监头面人物。

而且尽管章得象已然过世,可他们的同族章楶可是以武立世,是太子殿下面前也说得上话的人物,所以也极受人追捧。

苏洵很欣赏大儿子的自信,十二岁即过了童子试的大儿子也的确有这个本钱。

但过分傲气是很容易吃亏的,尤其是蜀地士子向来为中原所轻。

所以他横了儿子一眼,带着警告道:“不可浪言。”

然后转向小儿子:“子由,你怎么看?”

苏辙也没有辜负他的名字,沉吟片刻后方道:“确乎不如二哥者众矣。”

但是赶在苏轼尾巴疯狂摇摆前又转向苏轼认真说道:“但二哥你需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咱们昨日不是还听说了吗,横渠先生见了太子殿下身边的曾学士,对曾学士的那位弟弟可是赞不绝口呢。”

苏轼口中应下,面上却是一派不以为然。

花花轿子人抬人,顺着杆夸人谁不会啊。

苏洵见了暗暗摇头,还是太年轻,欠收拾。

也罢,这回来就是让他被收拾的。

奉符县,天子行辕。

按照礼部的安排,封禅后不久就是禅位大典,而即将登上权力最高点的赵昕最近却郁郁寡欢,导致整个东宫气氛都很压抑。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殿下是在为京中传来范相沉疴难起的消息而不开心,但生死有命,范相之疾又是身体衰老必然之果,即便用上了折医士的新方子,也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况且于范相而言,在生前能听到本朝成功灭夏的好消息已经十足慰藉,可以含笑九泉。

但殿下就是不开心,连折医士都劝不动,他们还能怎么办嘛!

饶是赵克坚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但在堂弟死道友不死贫道,连着翘了三天班之后,也受不了赵昕身上透出的低气压,直接找到了晏几道,开门见山说道:“叔原,你打小就主意多,赶紧的,想想办法,让殿下开怀点。”

也就是打不过,不然晏几道是真能砍上赵克坚这个倒霉同窗几刀。

他要是能哄得殿下开心,至于一直躲在这整理文献吗!

大概是坏事不能说,一说就会灵的朴素说法展现威力,晏几道这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赵克坚给糊弄走呢,陈怀庆就来了。

“晏侍读,殿下让你换一身衣裳,随从出行辕。”

赵昕打小就不老实待着,如今连前线都偷着跑过了,所以晏几道也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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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安排,顺便问了一句:“那敢问陈中官,除我之外还有何人同行呢?”

这倒不是晏几道窥探赵昕行踪,而是这将决定晏几道换一身什么打扮。

不然要是闹出赵昕这个当老板的准备去高档消费场所,他却穿了一身布衣的事可就太丢印象分了。

陈怀庆也早有准备,照本宣科道:“同行的还有曾学士和他的幼弟曾布。”

晏几道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殿下是静极思动,打算去张载主持的文会看看了,他得换一身不出挑的士子服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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