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分别进攻不仅有效果,而且还很大。
在各自选定进攻方向后,双方都成功摸到了城墙之上, 尤以赵昕旗纛所在位置受到的攻击次数最多, 势头最猛。
毕竟发动攻击的辽夏双方都很清楚,此番混战的症结就在赵昕身上。
只要拿住了赵昕, 以宋国那位官家的宠溺儿子的劲头, 所有问题必定都能迎刃而解。
胆子再放大一些, 现如今他们犹觉不足的三国格局说不定能变为南北朝之时的划江而治。
对于能够起决定性作用的重要筹码,自然是捏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因此处于合作关系的辽夏两军经过数番“和平”磋商后, 最终采用了两军轮流攻击这个折中方案。
就看赵昕构筑的防线最终会被哪一方先攻破了。
赵昕主动登上城墙,面对辽夏两国合兵不仅没有半分恐惧,甚至只用三言两语外加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就让两国生了嫌隙分兵,对己方士气的鼓舞无疑是巨大的。
勇敢者因此变得更加勇敢,怯懦者也多出了抵抗的决意。
太子殿下都亲自顶上来了,他们这条命又什么可惜的。
但如此招摇带来的副作用同样巨大。
在厚赏的刺激下, 辽夏两国的精锐开始不要钱似的朝赵昕这涌来。
就算拿不下被重重护卫的宋国小太子,能砍倒那面象征着宋国小太子的旗纛也是封侯之功啊。
宋军到底是在兵力上处于劣势, 在赵昕将身边的护卫不断遣走去支援别处后,他终于与攻城的敌军交上了手。
“噔!”赵昕向上举刀横挡, 架住了向自己冲来辽军的刀。
分量不轻, 震得虎口有些发麻,但没有钝痛感,证明没有开裂,是这具尚未长成的身体可以抵御的力量。
如此近的距离,生死相搏的时刻,赵昕已经听不到赵克坚两兄弟的惊呼, 看不到他们疯了一般试图摆脱纠缠的辽军前来回护他。
他只能看到辽军士卒冰凉面甲露出的两只眼睛闪烁着名为兴奋狂热的光芒,喉间发出急于狩猎的野兽粗重喘息。
辽军士卒在发现赵昕不仅反应速度不慢,力量也不小,能够接住他这全力一刀后变得明显有些着急。
他们这一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为他短暂地争取到了这个直面赵昕的机会,若是他不能建功,哪怕死后被烧成灰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这个辽军士卒双手握刀,试图以力破开赵昕防御的同时,如同熊罴的强壮身体再度启动,随即双足疯狂蹬地,口中不断大叫,试图把赵昕逼到对面的城墙缺口上,再一脚踹下去。
这一套动作是赵昕习武进入套招阶段后,每天都要练的。
已经被曹佾训练出肌肉记忆的赵昕根本用不着思考,略微矮身下蹲,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的败像,然后趁着对方继续增加力量时,转换支撑足,从侧面摆脱被逼迫的困境。
狩猎者与猎物的立场转换只在瞬间,攻击赵昕辽军士卒在身体失去重心前倾之时脑中就闪过大事不妙的念头,对战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控制身体开始调整重心。
哪怕是使用懒驴打滚这种不体面的方式,也比被抓住破绽丢掉性命强啊。
但性命之争,从来只有一线。
“歘。”赵昕幅度极小地一脚踢出,正中其人脚踝。
而身体向前倾时,手会下意识地举起用来维系平衡。
拽手,外掰,赵昕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百炼宝刀送入没有锁子甲保护的脆弱腋下,然后左右一搅。
对于惨呼的声音,赵昕其实是没有知觉的,因为周围实在是太吵了。
每一秒都会有人倒下,有敌方的,也有己方的。
真正令赵昕清醒过来的是汩汩流到手上的血液。
腥气、滑腻、最为重要的是温热,向他昭示着刚刚倒下的这个人是多么地富有生机与活力。
而如今被寒风一吹,温度便迅速下降,成为令人憎恶的冰寒。
赵昕忽地陷入了愣怔之中。
凭他此世的身份,多数情况下想要夺人性命只需要一句话,他也曾多次见到性命在眼前消散,但亲自动手送人上路,的确还是第一次。
也许这人也是孝顺的儿子,体贴的丈夫,尽责的父亲,却因为立场不同,短暂的生命被永久地定格在了这一刻。
天下宁定,百姓安居乐业,民不知兵,是多么美好的愿景啊。
赵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盼太平,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白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的道理。
但无论如何他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因为华夏漫长的历史已经证明,统一才能带来长久的和平,分裂是战争产生的源泉。
只可惜赵昕这次被鲜血浇灌处的感悟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实际情况根本不允许他思考。
他都来不及将手中拽着的这个人推下城墙,确保己方的防御空间,更多的辽军士卒就嗷嗷乱叫地扑了上来。
虽然宋国的这个小太子点子硬得有些出乎意料,十分扎手,连营里有数的勇士都被他放翻了,但他的护卫们被纠缠着尚未合拢成圈。
凭他一人之力,莫非还能在力气耗尽之前把他们全都杀干净吗?
百年富贵,与国同休的富贵就在眼前,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求生的本能令赵昕迅速觉察到了这些辽军精锐的意图,他试图拔刀再战。
但可能是因为内外气压差和他拔刀方向不对的缘故,用尽全力也只抽出来半截,而死亡的阴影已经迅速罩住了他。
“咚。”骨朵砸在同为铁制品的甲胄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前胸的甲片被砸出一个小凹坑,巨大的冲击力令撑起尸体作为盾牌的赵昕都有些难以忍受。
就这个力量砸在身上,妥妥的内出血。
好么,这是来了个狠人啊。
赵昕知道每多一秒犹豫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果断放弃那把心爱的百炼宝刀,自腰间抽出了作为副武器的铜骨朵。
又举着尸体扛过一击后,赵昕感觉到手臂有些发麻,情知不能再等。
于是果
春鈤
断右跨一大步,在吸引所有人注意力,都认为他会朝右闪避时,把当做尸体的盾牌往右一掷,整个人借助反作用力迅速改换身体重心朝左蹿出。
身在左侧,试图合围赵昕的辽军士卒始料未及,只能随着队长“出枪”的一声大喝动作。
至于效果嘛,只能说默契是有的,但还不够。
因为没有充足的反应时间,这些好不容易携带长枪登上城墙的士兵只稀稀拉拉地刺出了几枪不说,绝大部分方向还错了。
所以赵昕仗着甲胄精良,硬扛了无甚准备的两枪后,只觉胸中气血有些翻滚,旁的并无大碍。
反倒是他那只是为了自保的一骨朵“duangduang”敲上了两个没有反应过来的辽军士兵脑袋。
有头盔的那个要好些,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如果不是满面惊恐的神情,翻个面都能能骗小朋友是睡着了。
但图省事没戴头盔的那个就要惨了,颅骨被砸凹进一大块,眼珠迸出,黑漆漆的空洞里不断流出红白交杂的粘稠液体。
俗语云事不过三,杀一个可以说是运气,杀两个能够解释为意外,但杀三个就是实打实的能力了。
能参与合围赵昕的岂会是弱手?但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赵昕就连着杀了三个,还都是瞬杀。
没错,他们一拥而上的确能拿下这个宋国小太子。但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谁会成为宋国小太子拼命反抗时的那个,不,那些垫背的呢?
对生的渴盼令他们出现了一瞬的犹豫,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犹豫就会败北!
心急如焚的赵克坚终于杀散了左翼纠缠他的辽军,鼓足余勇奋力向着赵昕靠拢。
外头的必救之兵已经靠了过来,那赵昕就不算是陷于死地了。
而且已经攻击了这么多次,辽军们也知晓了宋国小太子的护卫们有着不讲道理的奢侈防护。
在辽军中能穿上甲胄的就能称作是精锐,有一套完整甲胄需得是将官们的亲兵,通常作为战役的胜负手使用。
哪怕是梁王殿下的亲从,也不过只有少数人穿双层甲,个个是立下曾经先登之功的猛人。
但这个宋国小太子他身边的亲卫,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穿双层重甲连续作战的猛人!
除了他们这种原本就是精锐的能够凭借丰富的经验与其缠斗片刻,勉强登上城墙厮杀,在其余几面城墙上就是旁人不可逾越的高山。
能摸上城墙,但无论如何都站不住脚。
这些人靠了过来,基本就代表着好不容易创造的这一次合围机会得无功而返。
虽然很不甘心,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只要他们不被挤下城墙,自然会有自己人源源不断地上来,到时候耗也耗死这些铁罐子!
负责此次指挥的辽军队长正想喊一声向他靠拢,收缩防线,就听见背后响起惊呼声:“快让开,是阿不都哥来了!”
辽军队长闻言大喜,转头回望,就见不远处的云梯上有一个异常高大的人正迅速攀缘而上,拦阻之人纷纷换面让路,甚至因为有人让路不及,直接被其扯腿给扔了下去,在巨大的体型差面前,就像扔掉了一只小鸡崽那般容易。
这可是昔年在李元昊偷袭中保护住陛下的功臣,据说能够力敌虎豹。
若不是没有统兵布阵的才能,早就成为方面之将。此番陛下亲自点名,让他贴身护卫元帅安全。
没想到元帅如此果决,一见有机会,连这人都放出来了!
辽军小队长挥舞着手臂,用着激动到变调的声音说道:“压上去,快压上去!缠住他们就是大功一件!”
亲自拿下宋国小太子的功劳怕没命花,但打打辅助就能获得一辈子吃喝不愁财物的胆子还是很足的。
于是好不容易才靠过来的赵克坚在辽军发疯般的攻击下,步伐再度变得迟缓起来。
赵克坚目眦尽裂地看着那个黑沉沉的人影笼完全罩住了他的殿下。
不愧是能在乱军中护住耶律宗真,又被耶律宗真特地调拨给儿子的猛人,甫一交手,赵昕就感觉自己的虎口裂了,痛得几乎捏不住手中的武器。
这次没有狞笑与得意,只有合该如此的淡然。
因为活着的赵昕显然比死了的更有价值,所以阿不都哥在周围一众辽军钦佩的目光中,伸出左手欲要来抓赵昕。
然后,然后就是一声惨叫。
却是赵昕顺手拔出了腰间割肉的小匕首,瞅准机会狠狠扎入了没有甲片防护的手掌之中。
这也是曹佾教会他的,永远不要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最大程度地用上能找到的每一件武器。
在阿不都哥吃痛动作中止之际,赵昕又弃了铜骨朵,弓腰沉肩,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狠狠撞入了阿不都哥怀中,直把阿不都哥撞得连退几步,最终因为地上的尸体而被绊倒。
赵昕得势不饶人,从一旁的弃置的箭囊抽出一根箭矢,合身扑上,骑在阿不都哥腰间,将锐利的箭头直直捅入阿不都哥的眼眶。
不是每个人都有夏侯惇拔矢啖睛的勇气,至少阿不都哥没有。
“啊啊啊啊啊!”凄厉悠长的惨嚎声响彻整面城墙,闻者无不心跳加速。
明明被攻击的不是自己,却因为这一声惨叫感觉到疼痛,开始设想起假如是自己遭遇了如此重击会变得如何。
旁人只是感觉疼,可阿不都哥是真疼啊。
剧痛吞噬了他本就不算多的理智,疯狂的挣扎令赵昕彷如一条在巨浪中颠簸的小舟。
赵昕死死攥住箭杆,借助身体的重量继续往里挤压,他能够清楚感觉到铁器与坚硬骨骼接触后那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这种感觉很让人上瘾,但赵昕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上瘾。
他可是不是陷入缠斗顶多引来一两个附近人帮助的小兵,而是靶子,在场所有辽军的靶子。
如果不趁着辽军还没缓过神尽快解决阿卜都哥,下一个变成刺猬的就会是他!
辽军余众的攻击比赵昕预计的要早到一些,虽然没能击穿赵昕的防御,但随之而来的痛感也激发了他的狂性。
“铛!”赵昕竟是以头作为武器,一脑袋狠狠撞在了阿不都哥的头上。
以自己头晕眼花的代价,换来了短暂的清净。
然后空出左手摸到了阿不都哥吃痛扔下的铁骨朵,照着脑袋又是一下。
这下好,世界彻底安静了。
赵昕晃晃脑袋,从阿不都哥身上站起,提着阿不都哥的铜骨朵,冷冷地看着周围犹豫着不敢上前的辽军:“有敢决死者,可上前来!”
上前?上个屁!
私底下被叫做第一勇士的阿不都哥都这么死了,他们又算哪根葱啊。
这时候没有狼奔豕突,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就已经是精锐表现了。
但无论他们再怎么是精锐,今后在见到赵昕的旗纛之际都会两股战战,心生怯意。
一个敢打且能打,还非常年轻的统帅,绝对是战场上最为可怕的敌人。
这真的是宋国的小太子吗?为什么会和那些说书人口中的唐军那么像呢!
“撤,快撤!”辽军小队长现在回过神了,声嘶力竭地喊着。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贪那一口饵食,就要做好被鱼钩勾住嘴唇,再也回不到水中的准备。
赵克城因为方才冲杀得过于忘我,离赵昕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未曾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就差点陷了自家殿下。
此时正是愧疚心态出于最高峰之际,整个人状如疯虎,硬生生折断了一根枪杆,将沿途所有敢于阻挡者都扫下了城墙,如今正好杀到。
见那辽军小队长正在组织人后撤,将折断的枪杆重重往地上一磕,单人堵住后路,狞笑道:“跑?想跑去哪?都给我留在这吧!”
伤了他家殿下还想走?就算他答应,手中这杆枪也不会答应,曹师傅更是会抽死他的!
物理意义上的抽死他!
虽然现在这种情况回去也免不了一顿毒打,但至少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现在能留下多少人,决定着他将来挨毒打时身上能留下几块好肉。
同样都是精锐,但辽军此时已经被赵昕表现镇住,十分力能发挥出五分就算不错。
而宋军得见自家殿下如此勇猛,主将赵克城又是搏命之态,愈发不甘落后,因此交战不及三合,城墙上还站着的就只剩下了宋军。
没有乞降者,因为没人接受。
赵克城亲自拔刀去割了阿不都哥的人头,走到赵昕面前单膝跪地,把人头高高捧起:“殿下,臣救驾来迟。”
赵昕的手指在无法控制地发颤,已经分不清来源的鲜血正从他的指尖一滴滴落下,砸在城砖上。
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欢欣之至的脸庞,赵昕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
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畅快感与豪情从胸腔中迸发,迅速席卷大脑,并流入四肢百骸。
他听见自己下令:“把这颗辽贼的头挂起来,让城下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他的军功章,也是狠狠扇在耶律洪基脸上的一耳光。
我就站在这等你来杀,但杀不掉那可就是你的问题了。
急于将功赎罪的赵克城动作飞快,阿不都哥的人头很快被悬在了旗杆上。
再一
𝑪𝑹
次将辽军全数赶下城墙,尤其是是这回的胜利还是建立在赵昕这个太子身先士卒的基础上,宋军的士气就如同被摇晃后的汽水,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
“嗬!嗬!嗬!”不知是谁先用刀背敲击起了城墙砖块,总之这种示威意义浓厚的吼声迅速传遍了每一面城墙。
虽然许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但是开心就完事了,能气死一两个辽狗就更好了!
耶律洪基的确快被气疯了,而今一张脸比锅底还黑,哪怕是自小相伴的伴当,此时也不敢踏入他方圆三米之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但快被气疯的耶律洪基并没有头脑发热继续压上大军进攻,反而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兵。”
为将者,不可因怒而兴兵。宋军此时士气正盛,而且己方还刚刚损失了近百名精锐,可谓是箭矢失去了箭头,再一味硬碰硬必然是自己吃亏。
所以还是借整军之由,把这块硬骨头交给李元昊的夏军去啃一啃比较好。
反正说破大天去,如今也是夏国危在旦夕,李元昊得比他急。
耶律洪基到底年青,浅显的借刀杀人心思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到底是占了阳谋的便宜,李元昊终究是派出夏军再去做了两波试探性攻击。
结果自然毫无意外,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被箭雨给逼退。
最猛的第一波攻势被有惊无险的化解,交战双方重新陷入僵持之态。
已经紧绷着心弦,足足在城墙上坚守了半日的赵昕,也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在叮嘱了打扫战场,收拾战死者遗体,有序换防,分批吃饭休息等一系列事宜之后,艰难地强提起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躯体,尽量不露破绽地走下城墙。
只是方倚着城墙坐下,全身的细胞就开始疯狂诉说疲累,连牵动小拇指的气力都没了。
他早知道战争残酷,但当直面这个怪物时,还是因为预估不足被狠狠蹂躏了一通。
赵昕费力将头盔给拽下,扯着包发的头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与灰尘,仰头朝着晦暗不明的天空幽幽地吐了一口白气。
“狄卿啊,狄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