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潮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3546 2025-04-06 21:02:14

作为一个在爱里长大, 又从未缺过物资供给的富家少爷,楚云阔行事一向很从容。

若无老管家强烈要求,他都不想现在去看榜。

人太多了, 挤得慌。不如等到看榜的人稀了再去, 反正功名又不会长脚跑了。

而且于他而言最坏的结果也仅是落榜后短时间内晋升无望,但那同样也可以极大减少同事们的排挤。

三十岁的大区主编, 还一直在官家万分重视的西北之地任职, 的确是过于扎眼, 这科若是不中,缓缓也好。

假使得中, 那就必须得更加谨言慎行,低调行事,以防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所以楚云阔借着师生重聚,旧识相逢的名义无比丝滑地拐进了客栈里,拣了一副干净座头,靠窗坐下。

直把心系科举结果的老管家急得够呛。

先时归家看他言行举止都是一派得体模样, 原以为是长进了,没想到内里仍旧还是少时的散漫。

早知如此就不追求什么亲自看榜高中, 千人敬慕了,派三五个识字的小厮去看反而更靠谱些。

而三姐她们姐妹几个十四岁上就结伴到东京城里讨生活, 如今攒钱租下经营的小客栈也是在贡院左近, 街面上的事早已烂熟于心。

想想先生的性子,再瞧瞧老管家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轻易便窥破了老管家的心思。

于是已梳了妇人发髻的大姐提着铜壶行至两人身旁,一边殷勤地添茶倒水,一边宽慰老管家道:“老丈放心, 我店中有个伙计,上完了三期扫盲班,已然识文断字,最是机灵不过,方才还帮四姐去看了榜归来,我让他再跑一趟东华街便是了。”

老管家大喜,这上完了三期扫盲班的人虽因少了经书的系统性学习,无法考科举,但已然能被划入识文断字的范畴,有资格做个账房或是立契中人,定然不会只看半截话,带些错误消息回来让他空欢喜一场。

没想到这家客栈看起来其貌不扬,却有厉害人物啊。

不愧是他家小郎君教出来的学生。

于是解了腰间钱袋掏出一小串钱来放到桌上:“有劳大娘子费心,这些钱权做茶点。”

大娘子连忙推拒,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可不可,我等几人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先生传授,谢先生还来不及,怎可收钱,老丈还是莫要让人戳我等脊梁骨了。”

她也留了个心眼,谢先生是肯定的,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同先生留下这份香火情。

韦州过去皆为军州,无有入京为官者。她们这些入京讨生活的韦州人也有不少发了财,可钱攥在手上都不知往哪里找靠山。

先生虽不是韦州人,但是韦州的重建者,当初阖州才多少人啊,所以也能算半个同乡。

昔年都说先生高升了,如今能再遇先生,必然已经升得更高。

若能把这份香火情续下去,再碰上今日这般恶事,也能有个依仗。

楚云阔对此洞若观火,抬手把钱朝着大娘子的方向推了推:“官家常言,莫差饿兵,否则必生事端。

“你若不收我给的钱,就必定要自己出钱,要是让御史知道,必得参我一本勒索民财。

“收下吧,莫要害了我。”

大娘子虽然积攒了不少市井中的小智慧,但如何知道朝堂诡谲,把楚云阔的话信以为真,急收了钱,结结巴巴解释道:“先生,先生,我实无此心啊,实无此心啊。”

楚云阔笑着安慰她:“好了好了,不需如此。将来若遇似今日之事,可投书至报社信箱。”

他的根在西北,东京城鞭长莫及,也不愿在未转职时搅合到民事中去,只能用这种办法帮助往日的学生。

东京城报社里的年轻人可是比御史言官们还要激进,腿跑得比千里马都快,无时无刻不在想搞个大新闻一举扬名天下,对付些普通的地痞混混绝对绰绰有余。

至于将来,官家似有意按地域划分录取进士人数,以平衡朝局,维系江山。

韦州在西夏被灭后也成了内地州县,必兴文教,再过几年应该就能有韦州士子中举了。

随后不待大娘子道谢,声音转冷道:“你的夫婿呢?不知能不能请来与我一见?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将你娶进了门。”

东京城风气开放,女子当掌柜的不在少数。

一时不在被对头找上门寻衅,几个女子迫不得已自己出面反击也可以理解。

可如今他都坐了这么久,还没看到男子出面,浑然不以妻子为重,他这个当先生的,既然知晓此事,岂能不为学生出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方才还八面玲珑的大娘子就红了眼眶,哽咽道:“先夫,先夫已经去了……他是禁军中人,灭夏之战,殁于兴庆府。

“幸得他有远见,军中保险素来买最高的一档,又写明了受益人是我,军中文书账目也照顾我们这些遗属,按照规程办事,未把钱财交给他老父,我这才能赁下这间客栈,招聚起姐妹们开工糊口。”

楚云阔顿时无言,满脑子只剩下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他再也没心情问四姐妹是怎么来到东京城的,日子又过得怎么样,只是多叫了一壶醉月仙。

这是东京城中除了军用透瓶香外最烈的酒。

一壶酒还未过半,就听到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楚云阔不禁摇头轻笑,这是哪家如此迫不及待,将将放榜,就已然捉婿完婚了?

不料这锣鼓之音越来越近,未几,有人狂奔入店内,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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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嗓子大喊道:“楚云阔楚相公可在?恭喜楚老爷高中探花,礼部差官为楚相公您送匾了!”

楚云阔豁然起身。

他对中举一事早有预料,得获高名次也不是没想过。

但名列一甲,有礼部属官抬匾报喜的待遇他是真没想过。

从前也没有这一套啊。

而且他怎么瞅着匾上进士及第四个字那么熟悉啊,似乎是官家的字迹……

第一次恩科原来可以搞得这么大的吗?

但楚云阔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许是为了平息天下士子对于此次诸科地位被猛地拔高的汹汹物议,此次进士科一甲三人,具有礼部属官抬匾游街报喜的全新待遇。

而参考举子们的身份信息早被私下流通的小报们透了个底掉。

以晏几道、张熙、曾巩、楚云阔等四人身份最重。

虽然从唐至今,科举考试仍旧未能形成定制,一直在不断的改革,但框架基本上是已经固定好了。

进士科远远优于诸科。

而新官家继位三把火,头一把就将他们以为熟悉的科举制度给烧得没了大半框架,搁谁心里都慌,急需一个知道点消息的透透风让他们心中有底。

晏、张两家是不用想了,门槛太高。而且人家是从小练的童子功,官家不示意,嘴里甭想有一句实话。

至于曾巩,文章重策论,有古风,若非此次官家支持欧阳相公变革,以策论为主,诗赋为辅,说不得还要落榜。

即便如此,名次也只是挂在二甲之末,快要掉出百名了。

那些名次高的以恭贺名义上门弄不好会结仇。

这么看,楚云阔这个原西北大区报社主编就很有性价比了。

官家嫡系,名次够高,年纪也够轻。

而且从过往官职来看,必是要走自外任而京城路线的,不似晏几道和曾巩,走的侍从秘书之任,更不似张熙,要走武将一途。

同年里马上就会有一个路级高官,此时不趁着刚刚中举来交结,更待何时啊。

楚云阔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礼部安排的排场给堵在这,但一看几个学生见客流如织而欢喜不已干脆大手一挥,就地摆起了宴席。

他心中算盘敲得响,自己这学生的客栈面小楼低,二楼还是客房,一楼顶多摆的下五桌,无食材储备的情况下骤然摆宴顶多两桌。

这样自然就能筛选掉一些没分量但有眼色的人,捎带着还能帮自己这几个学生制造噱头,打出招牌。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能够及时找来,并最终有机会和他坐同一桌的不过章衡与章惇两人而已。

章衡此次得中一甲第一名,也即状元,因住的客栈与楚云阔此间颇近,所以在打发走礼部报喜的属官之后,就带着章惇直接来找楚云阔了。

而章惇得中二甲第七名,以他如今未及弱冠的年纪,已是十分了得。

但楚云阔觑章惇脸色,却是郁愤难消,看向章衡时都气鼓鼓的。而章衡也在这种注视下面现尴尬,只能借着不停喝酒掩饰。

偏生酒量还不怎么好,几杯酒下肚,面色就如火烧一般。

楚云阔来回扫了两眼,心中有数。

为侄的年长位次高,而这为叔的却年少位次低。

不免让人想到昔年章献太后因宋庠为兄,将宋祁状元之位改授宋庠的旧案。

早知这章惇年少气盛,自恃才高,不让他人。

若是此番章衡不得状元之位,这章惇应不至于如此气闷。

有此一事,叔侄两个今后关系还能如往日一般亲密无间吗?

但官家向来公正无私,唯以实绩用人,绝无可能再仿效章献太后旧事。

况且宋庠宋祁是亲兄弟,你们两个却是快要出五服的族叔侄了,仿旧例也不是这个仿法。

楚云阔却不知在原历史线中,章惇因章衡得中状元一事,拒不受敕,两年后再次参考,得中一甲才受敕得官。

不过当历史再次重演后,章惇只有郁气闷气,却再无拒不受敕,重新参加考试压过章衡一头的胆气了。

因为他心中清楚得很,紫宸殿上已经换了主人,新官家可是个他敢不受敕,就敢剥夺他参考机会的硬脾气。

他章惇只是傲,不是傻。

为了前途,稍忍一时之气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照样搭着章衡的顺风车来见楚云阔了嘛。

楚云阔特地对章惇说了几句年少高才,科举排名不过小道,为国为民方能青史流传的劝慰之言,章惇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年轻人气性来得快,消得也快,章惇见楚云阔言语洒脱,个性豪迈,对他多了几分亲近,干脆直言道:“楚兄,新君继位,革除积弊,科举抡才之事首当其冲,进士科未如从前尊崇。楚兄为官多年,弟斗胆问之,不知这制科,可有开的希望?”

制科者,乃是由官家为选拔符合特殊要求的杰出人才而下诏组织的特殊考试。

主要分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选拔敢于谏言的治国人才)、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察实务能力)、详明吏理达于教化科(针对地方治理)三类。

早年因西北战事频仍,还设置过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选拔军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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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来说,制科突出三个特点,第一,获得名额难。想参加制科必须得有重臣保举,并提交五十篇以上策论文章,而且还需通过秘阁举办的初试才能有参加资格。

第二,考取难。获取考试资格的已经极难,但想要考中更难。制科往往每次只取一两人,甚至会一人都不取。

第三则是与之相匹配的一旦考中晋升极快,是十足十的青云梯。吴育、夏竦、张方平、富弼,这些曾经中过制科的,无一不是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

在新官家有意抬举诸科的当下,想要更快的进步,制科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楚云阔顺着章惇的话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为官经验告诉他新继位的官家绝对会连着制科一起改。

但政治敏感性却让他说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官家英明睿智,自有圣断。然君子待时而动,早做准备为上上之策。”

此时的楚云阔还没想到,他将来一时随大流追求进步的举动,却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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