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韶第一次进东宫。
秉承着儿子是基因彩票, 女婿可以优中选优的原则,富弼在费了极大周折定下王韶这个女婿之后,一向是不遗余力的培养。
所以休看王韶如今年未弱冠, 但宰执一级高官的宅邸已经去了不少。
在步入东宫之时心中不自觉地开始了比较。
只是越比较, 心中就越是惊讶。
东宫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殿下的居所, 在刨除了礼制上用以彰显区别身份高低的硬性规定后, 与他曾经去过的那些宰执府邸比, 好像也就只有在占地面积上略有优势。
一应陈设更是可以用素如雪洞四字来形容,感受不到半点由无数人力物力财力所堆砌塑造出的煌煌天威。
这, 不应该啊……
饶是他专心兵事,这几年也听了不少朝廷广开海贸后商税大幅度增多的消息,不然朝廷也没有削减别税,兴办综学的本钱。
而且这两年官家愈发怠政,走上了先帝的老路,痴迷道家学说, 兴造宫观,大肆斋醮, 导致东宫已有接替垂拱殿,成为国家政治心脏的苗头。
东宫如此模样, 倒显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尽心。
只是当他在见到赵昕后, 这点念头顷刻之间便化为乌有。
整个人对“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两句话有了更为直观的印象与深刻的理解。
太子殿下非因东宫而尊,东宫却全赖太子殿下而贵。
只要有太子殿下在,不论是这素净到过分的东宫,还是寻常草屋茅舍, 都能变成决定天下走势的重要场所。
一年多不见,太子殿下又长得高了些,壮了些,幼童的稚嫩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勃发的少年感。
总算是“望之似人君”了啊。
盖因崇高地位并不能磨除刻在人类基因中的狩猎本能。
即便再加上聪明的脑子,体型上的巨大差距通常也只会让人往这小孩真可爱,打一拳一定会哭很久这些破坏方面想。
所谓的国赖长君,要的就是经过时光长成的强健躯体和经历事务的成熟心智。
太子殿下,比他看到的那些十岁孩童要更高更壮些,单从体型上看,没有夭亡之像。
王韶看得越多,心中的陌生感就越强。
总感觉殿下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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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就长大了。
直到赵昕对他笑笑,他觑见一个偏离了固有印象位置的“小黑洞。”
还是在换牙啊。
稍落后他半步的章楶见他情态,悄悄踹了他一下。
这可不是过去在军营中厮混了,宫城中有宫城中的规矩。
仰面视君,很容易被御史参一本不恭敬的!
王韶陡然醒转,低头紧紧看着自己的鞋面。
你说这鞋面,它还真鞋面啊……
赵昕觉察到了王韶瞬间的恭敬,没做阻止。
虽然他对此种现象的厌恶感从未减少,可他一直都是孤独的,并且已经习惯了孤独。
笑了笑后说道:“坐吧,别拘束。”
王韶和章楶两人这才坐下,但也只坐了小半个屁股,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着起身回话。
曹评亲自到门外站岗,陈怀庆上了茶后也轻手轻脚退下,一时间室内只剩他们三人。
王韶和章楶的呼吸愈发浅了。
“曹评在路上应当和你们说过了吧。”
王韶听出其中没有责怪的意思,于是回道:“曹侍读只对臣等言讲邕州失陷。”
越是靠近权力中心,越是要嘴严。
曹评打小跟在赵昕身边听用,最是知道规矩,透露的都是不会忌讳的消息。
“他倒是会躲懒。那我可就要考考你们了,一路上推出点什么信息了吗?”
赵昕吹开茶盏中不驯服的茶叶,浅呷一口,笑吟吟问向两人。
他不是故意刁难两人,而是因为讲武军校的目的就是培养军官,至少统兵千人的高级军官!
要不然怎么遴选要求如此苛刻,在校学习课程又那么紧凑全面,把严进严出四字拉满。
尤其是王韶与章楶两人,他更是寄予厚望。
这两人不仅在原历史线中是名噪一时的高级将领,现在也是要背景有背景,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的三有人员。
无论是赵昕抑或是他人,都是将两人往方面军将领培养的。
千人战场凭借居高远眺就能将全部情况收入眼中,指挥者可以依靠传令兵居中调度,甚至亲自上阵冲杀,斩将断旗。
但涉及上万人的方面军,数路兵马,进度不同,亲自领兵者才能脾性不同,胜败不同,有时候得到的消息还真就可能只有这么一句笼统得不能再笼统的汇报。
两人都是聪明人,在军校的学习更是让他们把收集分析军情变成了本能,一路上真想了不少可能性。
对视一眼,章楶示意王韶先说。
虽然每次都是毫厘之差,但从入校考到出校考,章楶都落后了一线是事实。
王韶抿了抿嘴,启唇说话:“敢问殿下,此次我军伤亡情况如何?”
投我木桃,报以琼琚。好友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他,他也得为好友探索出更多的有用消息。
赵昕回答干脆,甚至还多补了两句:“邕州(今广西南宁)下辖的虎威、龙捷两个指挥死一百三十三人,伤三百六十七人。屯卒死六百六十九人,伤一千七百八十二人。
“交趾军攻击很猛,邕州城东的城墙都塌了一块。”
王韶拧眉,少顷还是决定把得罪人的话说出来。
“张、蒋两位钤辖轻敌了。”
章楶心脏狠狠一跳。
不是,兄弟!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很勇,但是勇成你这个模样是不是过分了点?
钤辖是什么?是本朝的高级武官,负责一路的武备,是方面主将。
通俗一点来说,朝廷现阶段对他和王韶的培养方向就是这个。
还没当上钤辖呢,就在殿下面前告了两个钤辖一状。
这要是被那两位知道了,富枢密够呛能保他周全。
女婿再亲,也亲不过儿子去。
章楶准备出言替王韶分担一下火力。
赵昕却敲了一下桌子,中断了章楶热血往大脑涌的进程。
章楶还没抬起的屁股立刻就落了下去,而且像是被焊死在了椅子上。
姿势端端正正,目不斜视,乍一看有点庙里塑像的意思。
毕竟讲武军校这群武进士最怕的不是日日相对的军校老师,而是很少打交道的赵昕。
纯被打服的。
他们是见过赵昕那些练兵治军,和东京城其它禁军对抗手段的。
虽然依葫芦画瓢学了个差不多,但是没一个人有自信和赵昕过招。
按王韶的原话,当年咱们绑一块也没能走过三合,现在也不能。
哦,现在还要够呛,东京城里的禁军要是听说他们和太子殿下放对,能直接倒戈把他们给绑了,然后再扎上彩绸敲锣打鼓送过去,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不是军令不军令的问题,是禁军们能分得清到底是谁在给他们发军饷,养活一家老小。
若是东京城所有禁军的家眷都能在太子殿下的工坊里找到一份工作,这些尚未经过思想改造的兵说不定真能在如今的环境下再整一出玄武门。
“说说你的依据。”赵昕话很淡,淡到像是在聊家常,但王韶立马就变得和章楶的姿势一模一样。
王韶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朝廷支持侬智高与交趾交战,意欲再复汉之交州,唐之安南都护府之盛况。
“是以一个邕州,却有着张、蒋两路钤辖。既为震慑交趾,也是为了安抚那些垦荒的屯卒。
“张钤辖家学渊源,平定张海之乱时立有大功。蒋钤辖西军宿将,是范参政举荐给殿下的。
“两位俱是知兵之人。可此次交战的伤亡情况却是屯卒多而禁军少,而且还皆是邕州禁军中实力不强的虎威、龙捷两个指挥。
“能形成此种状况的原因只有一个,交趾军来犯之时,邕州禁军主力并不在城中。
“邕州是本朝辖州,而非傥犹州那等羁縻州。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只有两个战力不强的指挥守城便是轻敌。”
辖州的税款可是要上缴国库的!虽然邕州那地方没多少,但意义不一样。
章楶看看上去面色如常,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承认好友说的是实话,可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都在告状了,怎么还不缓着点说啊。
就刚刚那番话,遇到个理解能力出众的御史,能参那两位钤辖一个重外轻内,致使治民遭戮。
那两位仗是打得孬了些,可大家都是武官,要讲立场的!
早知道刚刚就该自己来……
世上没有早知道,但有赵昕这个爱护属下的好上司。
赵昕抬手止住了王韶的话头:“行了,知道你胸怀韬略,腹藏良谋,可孤的考题是给你们两个人的,你总得给质夫机会。”
章楶无视了好友略带歉意的目光,开始往回找补。
“臣之陋见,交趾小狡。然外强中干,不足为惧。”
赵昕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笑容:“继续说。”
“若臣所记不差,邕州共有两个马军指挥,六个步军指挥,合计约四千人。
“除此之外屯垦之中的青壮忙时为农,闲时为兵,每年可训练月余者有五千人,主要负责各县戍卫。”
“所以此番交战屯垦之卒伤亡颇重,臣斗胆推测,应是各县为贼所破。”
地方军死得多,那肯定是地方上出问题了。
赵昕不置可否。
一眼就能看到的送分答案,于章楶这种优等生而言,着实是没什么好夸赞的。
章楶每次笔试成绩都差王韶的那一点就在这了。
喜欢循序渐进,而不是先声夺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容易让人感到乏味,降低预期。
不过赵昕已经习惯了,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臣以为,当是彼等通过攻打县城的方式,调出邕州城中禁军精锐,再趁机转向州城,是以臣说彼等小狡。
“至于外强中干,臣闻交趾陈兵十万,即便有夸大之词,三四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
“能在击败侬智高之后继续进犯邕州,播兵灾于诸县,并让张、蒋两位钤辖调出精兵征剿,兵力应不小于一万。
“兵力两倍于我军,行进犯之实却用此小计,外强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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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外如是。”
赵昕笑得很开怀。
既是为章楶的判断而笑,更是为他一手栽培出新生代武将的心气而笑。
从语气和神情来看,章楶对交趾的操作是感到十分迷惑的。
你这都干进本朝需要纳税的真正辖州了,等于直接宣战,却小里小气的整这种袭扰战术,而非□□搏一把大的。
这不是作死吵醒了沉睡的猛虎,然后还指望着被打扰了睡眠的老虎不对你露出獠牙吗?
也不知道晚上睡觉脑袋枕多高,才能做出这等美梦。
但从赵昕的角度看,交趾这种做法其实很聪明,很符合常理,或言之对本朝的刻板印象。
他们有无法对抗本朝的自知之明,但又想甩脱仗着有靠山狠狠咬上来的侬智高。
所以干脆绕过侬智高,通过战争展露态度。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要是再这么干,拼了命也要咬你一块肉下来!
赶紧麻溜的断掉对侬智高的援助,咱们还可以平安无事。
换做十年前,不,哪怕五年前,交趾这个态度也能被朝中君臣清晰感知,目的十有八|九能够达成。
毕竟本朝的官家和文官们历来是只要一夕安枕,不管将来天崩的货色。
可惜,时代变了。
赵昕看得出来交趾的意图,但他拒绝遵循前例。
一直想着找什么理由揍你呢,你自己肯主动把脸递过来真是太好了!
至于以王韶章楶为首的新生代武将,经过两年军校学习,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对手真刀真枪干一架,不然怎么进步,怎么挺直腰板大声说话啊。
这些正值青壮年,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家伙连路过的狗都想踹一脚,所以收手是绝对不可能收手的。
章楶不太明白赵昕究竟在笑什么,但并不妨碍他趁着赵昕心情好把心中疑问和盘托出。
“殿下适才言邕州东面城墙塌毁,可是交趾有何利器?”
王韶也立刻望向赵昕。
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
张、蒋两人或许轻敌,但一身经验做不得假,殿下对东南的重视是摆在明面上的,军需物资向来是优先满足。
两个人都脑袋灌水,把钱全装到自己口袋里而不修缮城防的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城墙塌陷?总不能是交趾也国运昌隆,出了一个如自己殿下这般天赋高到令人绝望的人,弄出来掀城池好似撕纸的火药吧。
那可真是个不幸的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的担忧没能成真。
“是象兵。蒋偕递上来的箚子说交趾出动了象兵。他们驯象时日颇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诱使大象发狂,成群结队冲击城墙,险些把把东城给掀翻。”
王韶和章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每年冬祭的大象表演他们也见过,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震慑力十足,估摸着大象看他们应该和他们看皮影戏差不多……
“殿下,这……”
“别着急,听我说完。上回给邕州配了一百架改良的克敌弩,交趾的象兵被射死者近半,还剩下的那一半也大多带伤,没有多少战力了。
“张忠与蒋偕虽然败得不多,但丧师失地是事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好再待在前线统兵。”
赵昕说到这,故意停住了话头。
果然这两个热血青年秒懂了他的意思,一齐单膝跪地说道:“受国禄君恩久矣,日夜渴盼报效,请殿下允我往邕州平叛定乱,斫酋首来献!”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赵昕还是很高兴,看两人就像看地里的终于熟了的麦子,内心那是满满的成就感。
“快起来,起来,你们是武进士,讲武军校的学生,国家有兵事,自然是你们先顶上去。
“你们也该上战场见见血,用真正的战事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了。孤的讲武军校,不养赵括之流!”
章楶听着赵昕的话音感觉有些不对,于是试探着问道:“殿下,您的意思是,军校的学生……”
赵昕小手一挥:“就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都去!”
没有烈火,淬不出好钢。
再说不把交趾敲定为他们第一次的实战对手,难道要直接把他们塞进对辽、对夏战争的血肉磨盘中吗?
终于有仗打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个一直被当做领导者培养,如今也有了领导者思维的人很快就想到了更多现实问题。
王韶搓着手指问道:“那殿下,咱们能带多少人走?”
如果能把忠正军全部带走,外加一个有足够火药神机军指挥,他有信心不依靠其它任何兵马,把交趾国重新变为交州。
在赵祯自感后继有人,可以放心享乐后,赵昕陆陆续续担起了近半的政务。
因为无良爹对他既放心又不放心的心态,赵昕所处理的都是那些权小事繁的老大难问题。
如王韶这幅姿态真是看得够够的。
典型的恨不得所有资源都投注到他一个人身上。
对此赵昕只有一句话,太嫩了,还得练。
王韶被赵昕盯得浑身发毛,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谦让出风头的时候。
上战场是会死人的!
所以也就硬着头皮,眨巴着眼睛看向赵昕,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但是众所周知,赵昕现在没媳妇。
他免疫!
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桌案:“想把忠正军全带走?美得你!
“忠正军什么成色,你们知道,孤知道,百官更知道。
“就是拴头驴放在帅帐里,也输不了。
“把忠正军全部带走平叛,那你们是去建功立业还是去旅游镀金了?
“就这点心气,也想着建功立业,为国前驱!”
赵昕话说得极为不客气。
养兵练兵需要花钱,尤其是脱产的职业军人更是需要大笔的钱。
花钱如流水用在军事领域是客观描述。
忠正军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四千人?是赵昕不乐意吗?是他没钱!
还想着把忠正军全部带走,一天天的,人不大,胆子不小。
他都不敢想的好事,王韶就敢想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
一定是被禁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影响了,整这种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路数。
眼看着王韶的头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红,赵昕收了脾气,把那句杀鸡焉能用牛刀给收了回去。
章楶接棒谈判任务。
“那就按朝中先前所议,每人十个?”
赵昕冷漠回应:“只有五个。”
去往和平州府任职与在前线厮杀的死亡率是不一样的。
他得保证忠正军内部的正常更迭,火苗的有序散播。
“为防水土不服,此番也不抽调其余禁军随行。
“到了邕州之后你们自行征兵,孤的建议是优先从当地的屯卒中选。
“若有骨干难以为继,可上箚子,孤会抽调人手帮你们补充。”
没等两人提出异议,赵昕一锤定音。
不过到底是一手培养出来的嫡系,在赵昕有关未来的构想中,他今后不会直接参与讲武军校的建设与培训,而是由王韶这些老学长们传帮带。
有道是皇帝爱长子,赵昕也不能免俗,未等两人面上露出苦色,就喂了两人一颗定心丸:“枢密院已经议好了,此次征交趾的主将是狄汉臣(狄青)。”
历史就是如此奇妙,张忠和蒋偕在原历史线上死在皇佑四年(1052年)的侬智高之叛,所以赵昕在议镇守邕州将领时就有意把这两人摘出去。
结果多方博弈之下,两人还是“官复原职”,并成功打出一场败仗。
唯一好处就是有了赵昕这只小蝴蝶努力扑扇,没有丢掉性命。
而且根据赵昕查到的资料,在原历史线中,现任的交趾国王在本国历史中有个太宗的庙号。
虽然小国寡民,不知天高地厚,常沐猴而冠,自吹自擂。
但终究还是得有点本事,不然吹都没得吹。
就像他那位曾祖父,不通兵事,吃相难看,逃命狼狈,但文治方面的确可圈可点,终结了五代以王朝不过三代的局面,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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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稳定了社会秩序,恢复了生产力。
从历史的大进程来看,是功大于过的。
这位现任的交趾国王在原历史线上也摆脱了唐末以来交趾王朝不过两代的局面,打造了交趾历史上第一个百年王朝。
有鉴于此,赵昕也就摊牌了。
出来吧,狄青!
我的对外作战宝具!
去把昆仑关大捷变成镇南关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