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泽宁走的第一天, 池榆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发了灵信给他。
[到了吗?]
晏泽宁回得很快。
[到了,药喝了吗?]
池榆又继续发。
[那……多久可以回来,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晏泽宁依旧回得很快。
[月岚城魔气迷散, 魔族不知所踪, 要斩尽杀绝魔族,还得费些时日,师尊会尽快赶回来的,师尊也想你了。孩子今日闹你了吗?你感觉怎么样?这些天都不要出一剑门了……那些有生产经验仙子的话, 你还是要听一听……疼得话就吃——]
池榆关了灵信。
很好, 晏泽宁应该是不会折返回来了。
她扶着肚子坐在软榻上,身边是十来个面容温软的仙子。
她欲起身,却被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仙子劝道:
“夫人, 你这身体状况, 还是不要走动为好。”
池榆就当没听见, 唤婉青过来扶起她。她吩咐婉月道:
“这些仙子大老远过来也是辛苦,叫厨房的人做一桌灵药宴, 给她们接风洗尘。”
这话一出,这数十个仙子脸上有收不住的喜悦。灵药宴上的东西全是稀少的灵药制成,传言修为低的修士吃了当场便可突破,修为高的修士吃了对以后修炼大有益处, 非仙门世家无法制成此宴。
池榆说了替她们摆宴, 她们如何不高兴。
池榆继续道:“吃灵药宴前要焚香沐浴,各位仙子,请吧。”
那些仙子哪有不肯的,欢天喜地地跟着那些小仙侍走了。
那些仙子一走, 池榆让婉青婉月两人扶她去散散步。
婉青婉月两人面有难色,欲说什么却又不敢张口。
池榆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就在阙夜峰上走走, 不出去。”
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
晏泽宁走的第二天,池榆让人将阙夜峰库房里所有的紫雪莲都拿给她。
晏泽宁不在,自然是池榆这个掌门夫人说什么是什么。
仙侍们将快堆成小山的紫雪莲规规整整放在池榆面前。
池榆让人退下,转头将紫雪莲放进储物袋收好,摸了摸小红的头,覆耳对小红道:“你有什么想带走的吗?”
小红翅膀扑了几下。
“小榆……我们是要……”
“嘘。”池榆食指放在嘴前。小红见此,顿时用翅膀捂住自己嘴巴,声音闷闷道:“小榆……我知道了……我不说。”
池榆笑了。
小红吭哧吭哧将上百本关于酒的书和自己做的笔记放到池榆面前。
“小榆……这些都是……”
池榆一面将这些书放到储物袋中,一面对小红说:“你埋在后山里的那些酒不挖出来吗?”
小红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道:“不挖……酒放得越久才越好喝。”
“还有还有……”小红像是想起了什么,飞进房间里,将自己被窝里面的池榆给它做的小被子叼了出来。
它把小被子放到池榆手里。
“这个也要放进去。”
……
晏泽宁走的第三天,池榆出了一剑门。
阙夜峰的仙侍们轮番上阵劝池榆在阙夜峰呆着,可池榆摸着自己肚子笑了笑便道:
“我想去看我娘了。”
她垂下眼眸。
“我娘走的时候我没能看她,现在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难道我还不能去看她吗?”
“掌门那里,自有我去说……母女亲情,他能说什么。”
“可夫人……”众仙侍跪着,脸上犹疑不定。说到底,池榆若是要一意孤行,一剑门没人能拦住她,也没人敢拦住她,若是磕着碰着了,掌门回来后,她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备仙撵吧……快去。”池榆道。
众仙侍仍旧跪着。
池榆摇摇头,叹道:“那我自己去吧。”说着便一个人要下山。仙侍们哪能让她一个人离开,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备了仙撵。
池榆上了仙撵,一路出了一剑门。她撩开窗帘,只见一剑门外民生凋敝,人烟稀少,远远不如以前那么热闹。远处的人看见有仙撵,惊惶地埋头躲在一旁,生怕惹到仙撵的主人。池榆皱眉放下帘子,拿着一束白菊花,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撵外传来声音:“夫人,到地方了。”
池榆睁开眼,执着白菊花起身,缓走几步到了仙撵旁,仙侍撩开帘子,扶她下撵。
池榆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经过魔族的一番摧残,这地方虽然有些破落,但仍能看出这些建筑物的精致绝伦,更不用说两旁还种着大片奇花异草,走进去一瞧,里面的豪奢之物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池老夫人的墓,自然也是用金玉修的。
池榆到了墓前,屏退左右,又用了滞音盅——一种防偷听的法器,这才将那束白菊花放到墓前,一面点香,一面说着:
“对不起,你走之后,我没能替你守孝。”
“还有一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是因为我占了你女儿的身子。好巧,我跟你女儿名字都一样,这可能也算是一种缘分……至于你女儿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希望她也能跟我一样,好好活着吧。”
池榆拿香揖礼。
“这一礼,是我作为你女儿的身份拜的,你一刻,就暂时把我当做你女儿吧。”
她将香插到香炉里。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池榆蹲下身子摸着墓碑上李氏两个字,“所以我要来跟你道个别。”
“我离开了,再见。”
“还有……你珍重。”这话说完,池榆半笑半悲打了自己的嘴,“你看我,这说的是什么糊话……”
她站起身来,凝视墓碑,伫立良久才离开。
门外仙撵早已准备多时,池榆上了撵,立即吩咐道:“去固泽丘。”
“夫人……今日出来已经够久了,还是先回去吧,若有事,明日再出来吧。”婉青婉月两人齐齐劝道。
“我刚才站在墓碑前,好像听见我娘说要拿到固泽丘顶的鲜花才能替她扫墓……你说我该不该去……”池榆垂眸,声音有着隐怒,“我想替我娘扫墓,难道还要你们的允许吗?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一出,吓得仙侍们齐齐跪下,大叫着夫人息怒。
池榆沉默了一会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底下的仙侍们越发心惊胆颤。
池榆这才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这次我就不计较了……若有下次。”池榆冷哼了一声,“你们好自为之。”
“走吧。”
仙撵去往固泽丘。
到了固泽丘,已经时至黄昏。
池榆刚下撵,便被一群黑衣人拦住。
“夫人,快要到晚上,你该回去了。”
池榆冷冷道:“你们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
“夫人,属下只听掌门命令行事,晚上夫人不可呆在阙夜峰外,还请夫人上撵返程。”
池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些黑衣人望着池榆,做出了请的手势。两方僵持不下,最后婉月出来劝池榆上撵。
“夫人,若是要固泽丘顶的花,奴婢去摘便是。眼下天快黑了,他们的话也是掌门授意……不如——”
“你摘的花跟我摘的花一样吗?”池榆呵止道,她扶住额头,“还要拿夫君来压我……若夫君回来了……我……”说着,便假意抚住胸口。婉青急拿一粒丹药喂给池榆,“夫人……你是有身子的人,万万不可动气啊。”
婉青这话倒是提醒了池榆。
池榆捂住肚子,抓住婉青的袖子,急喊疼。婉青吓得面色发白,心里想着夫人莫不是要生了。随行的产婆急忙扶住池榆,细细检查池榆的身子。
羊水没破。
但产婆更加害怕了。
想着莫不是夫人肚子里孩子出什么事了。
黑衣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他们对女子生产之事一窍不通,只得尴尬得立在原地,不仅不敢催促,连话也不敢说。
这一闹,便是半个时辰。
天空上逐渐黑云密布,阴沉得吓人,暴烈的风呼呼吹着。池榆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也不装作肚子疼了,她立起身子望向天空,这时黑云散去,银云出现,银云周边闪烁着丝状的闪电,正蓄势待发,想要冲破禁锢倾泻而下。
众人也望向天空。
有人呢喃:“这是谁的雷劫。”
池榆皱眉道:“你们快离开,这是我的雷劫。”
她将小剑从发髻中抽出。
这雷劫,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
晏泽宁到月岚城时,城内的大半百姓已经被逃窜出来的十几个涅槃期魔族屠杀。
月岚城城门紧闭,门上泛着黑烟。
随行的焚天谷元婴修士手指弹出灵柱,想要轰开城门,灵柱却被门上黑烟吞噬,片刻后反弹出黑色灵柱至那元婴修士身上,那元婴修士浑身黑烟缠绕,全身溃烂,开始尖啸。
其余焚天谷的人见了,连忙传灵力给他,这才堪堪制止了他被黑烟折磨而死。
“这黑烟应该是魔气,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为何还这么大意。”蒋毅皱眉说着,“我们这次虽是来追杀魔族,优势在我们,但还是要谨慎。”
焚天谷众修士齐齐拱手鞠躬,道了一声“是”。
晏泽宁神色平淡,手指弹出丝状的金色灵线黏到大门上,轻轻一拉,城门便被打开了,随即信步迈入城门。
焚天谷修士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跟着晏泽宁进去了。
城门的状况比众人想象得更糟糕。
浓厚的魔烟在整个城市内缓缓滞动,明明是白日,城市内却像是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冲天的血腥味儿、尸臭味儿、粪便味儿搅和在一起刺激着众修士的嗅觉。
有些修士面色发白,明明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却已经想象到城内的惨状了。
“这群千刀万剐的魔族。”有修士叹道。
晏泽宁内心毫无波澜,他进了这城内开始,便越发想念担忧池榆,他开始后悔听池榆的话到月岚城剿魔了,明明池榆生产就在这几日,为何就是禁不住池榆撒娇卖痴、软语相求呢。他欲发灵信给池榆,却不料先收了池榆发过来的灵信。
[到了吗?]
就这短短三个字,让晏泽宁嘴角上扬。他急忙回了信,池榆又发了灵信,说想念他,问他多久回来。晏泽宁心情越发激荡,发了一叠叠的话给池榆过去,脸上笑意越发明显。
这时白自横摇着扇子从晏泽宁身侧探出,他笑道:“晏掌门这般高兴,所谓何事?在下见晏掌门脚步迟缓,莫不是在发灵信。让在下猜猜,是跟尊夫人发的……”
晏泽宁脸色冰冷,眼角斜睨着白自横。
白自横笑道:“莫要用那般可怕的神情看在下,话说尊夫人这几日应该就要生产了,现在还到这里来,看来晏掌门的心在天下人那里,不在尊夫人那里啊。”
晏泽宁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本想杀他的心更加强烈了,他出言讥讽道:
“本尊欲陪夫人,可夫人事事都为本尊着想,怕本尊落个不担事、心肠冷的脏名,再三恳求本尊前来。所以虽然不知道白公子话里想表达什么,但本尊跟本尊夫人的事情,就不劳白公子费心了。”
这下白自横脸色冷了下来。
晏泽宁转身垂下眼眸,眼里杀机毕露,手里的惊夜在微微震颤。他出言安抚惊夜,也是在安抚自己。
“再忍忍,再等一会儿。”
第二天,魔族对晏泽宁一行人偷袭,晏泽宁没有出力,任由魔族凭着极具侵蚀性的魔气对焚天谷一行人喊打喊杀。
蒋毅与吴风和受不了,拿出镇魂铃和天地剪想要反杀魔族,可魔气已经侵蚀进他们的经脉,他们无法用出大量的灵气催动这种程度的法器,只好作罢。
晏泽宁见此,心下了然。
见催不动那两个杀伤力极大的法器,魔族气焰越发盛了。
焚天谷一行人在斗争中被魔族渐渐打散。
晏泽宁隐匿在魔气中,游走在这月岚城内,寻找着白自横。
……
晏泽宁找到白自横时,他正打坐运行灵气以抵抗魔气的侵蚀。
晏泽宁收了人身,露出半魔之身。自从上次用过半魔之身后,晏泽宁发现他对魔气的控制力更上一层楼,连魔身的形状也可以随意改变。
这次他变成的是人形蝎子。
白自横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冷脸睁开眼,渐渐起身。
要知道,修士的感觉可不是无缘无故的。
白自横警惕心大作,喝道:“谁?本公子看见你了,还不快滚出来,你们这些只知藏头露尾的魔族,可有本事与本公子光明正大一战。”
他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坚实的脚步声……噔——噔——噔
这不是人能发出的脚步声。
白自横心想,人走路是前脚掌先落地,后跟随后而至,所以声音轻缓错落,可这平缓而沉重的脚步声,只有大型动物才能发出。
白自横紧捏住扇把,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黑暗中隐隐露出一个高挑、腰极细的人形,这人形约一丈高,身后高高扬起二丈高、全是锯齿的尾椎,魔气冲天。
白自横被这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欲先发制人,可发觉自己手在抖。
令白自横害怕的魔族终于显露了真身。
油光可鉴、邪异至极的紫色躯壳,脸上几对眼睛,嘴角啮齿密集,他轻轻一歪头,一个瞬身,就站到白自横身后,白自横汗流浃背,一动也不敢动。
事已至此,他知道说什么都无用,这个魔族根本不是他能应对的。
可魔族明明没有化神期等级的魔啊!
为何就让他碰见了呢!
这蝎形魔族轻笑着,扯断白自横的舌根,用尾椎骨一点点挑断了白自横的手脚筋。白自横像一摊烂泥躺在地上,哇哇得叫着。
紧接着,这蝎形魔族做出了白自横预想不到的事,他喂了白自横生息丹,源源不断的灵气自白自横元婴处产出,白自横虽不知这魔族为何这样做,但他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他再撑一会儿,焚天谷的人就会来找他。
他得撑住。
但紧接着下一秒,他便恨不得自己赶紧去死。
这魔族用尾椎划烂了他的脸,血痕密密麻麻、蜿蜿蜒蜒地布满了他整张脸,翻腾的肉皮被这魔族用钳子一点点扯开、撕烂。
这魔族看着他的眼神有着畅快和嫉恨。
他听见这魔族口吐人言:
“嘴里说着侮蔑她的话,还想凭借这张脸去引诱她……我跟她,才是命中注定。”
“啊啊啊……”白自横如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神色惊慌,脸色扭曲。
然后这魔族从白自横额头起,一点点剥掉白自横的皮。半个时辰之后,魔族手里拿着一张雪白的人皮,除了没有脸上的皮,这张皮几乎算得上是完美无缺。
地上长条条血淋淋的一竖。
人还活着。
这魔族蹲下身子。
“事情还没完呢,白公子。”
他捏着白自横的四肢,从四肢起,给白自横所有经脉中灌满了魔气。灵气跟魔气根本不相容,这就让白自横极端痛苦,身体不断的撑大缩小,像是一个被人吹大又放气的红色气球,不停循环。
那魔族不停给白自横喂生息丹,好意笑着对他道:
“白公子,要撑过去啊,还没完呢。”
等到白自横身体不再变形,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张魔族的皮,给白自横缝了上去,严丝合缝,不留一丁点儿破绽。
……
蒋毅与吴风和将散落的焚天谷人聚集在了一起,正在寻找白自横。
黑暗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焚天谷众人齐齐拿着法器警备,蒋毅警惕问道:
“谁?”
“蒋真人,是我。”晏泽宁从黑暗中走出,轻声答道。
吴风和盯着晏泽宁的手。
“你这手上拿的是。”
“哦。”好似经吴风和这么一提醒,晏泽宁才想起手上有东西,他抬头道:“这魔头想趁黑暗中偷袭我,被我生擒了,我对他严刑拷打,想要问出其他魔族下落,却被他出言辱骂,所以割了他舌头。”
吴风和皱眉道:“既然问不出其他魔族下落,为何还不速速杀了此魔。”
晏泽宁摸了摸手上这魔头的犄角,笑道:“当然是为了焚天谷诸位修士啊。”
这话听得焚天谷众人不明所以。
晏泽宁接着解释:“你们印堂发黑,应是被魔气侵蚀进了体内。亏你们修为较高,灵气还算充沛,所以如今还能抵抗一二,但再等一时半会儿,可就说不准了。”
“那这与你留下魔族活口有什么关系。”吴风和接着问道。
晏泽宁看向蒋毅:“蒋真人,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
焚天谷众人齐齐看向蒋毅,蒋毅咳嗽了一声,对着晏泽宁道:“还没到那个地步。”这话音刚落,蒋毅就看见自己咳嗽出了黑气,他脸色煞白,面色发冷,紧接着话风一转。
“晏掌门……也是为我们着想。”蒋毅凝视着晏泽宁,期待他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晏泽宁摇头,“蒋真人,我一个外人,还是你的话比较有说服力。”
他们在打哑迷,可就苦了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胡乱猜测。
蒋毅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到底是为了焚天谷的人,他垂眸道:“抵御魔气最好的方法,便是食魔族血肉。”
这时晏泽宁手里的魔族“呀呀呀”叫起来,众人看向这魔族,晏泽宁用灵力封住了这魔族的嘴,笑着说了声抱歉。众人这才把又把视线集中到蒋毅身上。
蒋毅修为高、年长有经验、做事老辣、心思缜密,他这话一出,焚天谷众人都没有质疑的,只是内心犹疑抵触。有人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若我们食了魔族血肉,与那些食人的魔族有何区别。”
蒋毅叹了一口气:“那日你们喝得炼化魔气的灵羹,就是魔族血肉。”
众人听得皆沉默了。
蒋毅看着焚天谷众人脸色越来越黑,吩咐道:“架火烤吧,生啖其肉,终究不行。”
吴风和见众人一动不动,自己接过晏泽宁手中的魔族,生了火,架在火上烤着。
火将魔族的皮烤得滋滋冒油。
肉香四溢,传到众人鼻尖。
焚天谷众人围着烤全魔,片下其肉,一片片吃着。这里静得吓人,显得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越发清脆。每个人都觉得那是自己咀嚼出的声音,不觉将速度放缓了些,看起来更似在细嚼慢咽,品尝美味。
晏泽宁看着他们快要将那烤全魔吃尽,这才走得远了些。他站在远处,微微扬头,目光放远,终于抑制不住笑意,转动手上的桃花戒,轻轻哼出小曲,这曲调,还是池榆哼过的。
第三日,晏泽宁终于不再懈怠,他已达到目的,自然想要回去陪池榆。
他凭借那张做了定位的元婴皮,在他也想不到的情况下,轻而易取找到了那些魔族的聚集点,将他们一锅端了,焚天谷众人也跟着出了些力。
魔族被屠戮殆尽那一刻,月岚城内冲天魔气终于消逝,显露出了以前的明净。
也显露出了尸横遍地,白骨露于野的惨况。
蒋毅对着晏泽宁揖礼:“这次剿魔之行,还是仰仗晏掌门了。晏掌门的丰功伟绩,在下自会报与焚天谷。”
晏泽宁笑着:“蒋真人多礼了,既然魔族已被消灭,在下就先告退了,不知蒋真人众人是否要与我同行。”
“不了,魔族虽已被灭,但自横还没有找到。”
晏泽宁缄默着,脑海里突然闪过重复无数次的画面,但这次却比以往更加清晰,那个孕妇的脸完完全全显露于他的脑海——是池榆!这几乎让他心脏抽搐,他神色慌乱用了瞬身术,回到一剑门。
……
晏泽宁离开后,一紫衣男子出现在了月岚城上空。
无数星星点点的灵魂精粹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男子手上。
他双手点额:
“魔母,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接下来——”
狂暴的尖啸声在这男子脑海里炸开。
“铸情魂——去——快去——把东西拿回来——去啊——”
紫衣男子脸色冷冰,道了一声“是”。
……
瞬身阵被陈雪蟠刻在一剑门边缘的固泽丘上,瞬身阵需要人启动,启动的人必须距离瞬身阵一百公里内。
而距离固泽丘一百公里的地方刚好出了一剑门管辖的范围,陈雪蟠在一百公里的边缘精挑细选了一个隐秘的地洞,做启动瞬身阵的口子。
因为启动瞬身阵时启动者灵气不能断,所以他在这地洞刻下隐匿阵和防御阵,防止不长眼的人打扰他,以致他中断灵气的输入。
如今他在去往地洞的路上。
因为魔族的屠戮,所以陈雪蟠一路上都没看见几个活人,乌鸦倒是看到许多,它们时不时集群飞到地面上啄食尸体。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偶尔看到几个人,都神情麻木,一脸死相。
所以一个面容祥和的白胡子老爷爷在这些人里面显得尤为特殊,更别说这老爷爷手上还拿着算命旗帜悠闲地坐在躺椅上。
陈雪蟠顿时来了兴趣,他从今早开始就一阵心慌,他想让这人给他算算命。
他丢了一锭银子给这老头。
“老头,你替我算算,我今天要做的事情能成功吗?”
这老头似是没听到,自己摇头晃脑。
陈雪蟠一拍桌子。
“说!”
“啊啊啊……”这老头子停止动作,惊惶看着陈雪蟠,好半天才道:“一半一半……”
陈雪蟠垂眸思考,一半一半,到底什么意思。他又接着问道:“那我跟她未来多久能见面。”
老头子张嘴看着陈雪蟠。
陈雪蟠有些不耐烦,大声喝道:“我跟她能见面吗?问你话呢。”
“能能能……”
“怎么见的?”陈雪蟠皱眉问着。
那老头觑看陈雪蟠,身子蜷缩。
“我也不知道。”
眼见陈雪蟠又要发怒老头支支吾吾道:
“你们俩一样……一样的话就见面了。”
陈雪蟠又仍了一锭银子给这老头,转身离开。
虽然这老头说话颠三倒四,但不管是真是假,这老头说他能跟池榆见面,也是个好兆头,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稍微被压下去了。
陈雪蟠走后不久,一老婆婆拉住这老头,将他拽走,一路走一路叹:
“可好找了……你这老头子,现在世道本来就乱,你又脑子有病,时清醒时不清醒的,还到处跑。快……把你手上那些东西扔了,别把这破烂捡回去,儿子女儿还等着你呢。”
……
晏泽宁赶回一剑门,只见一剑门上空银云密布,银蛇乱舞,这银蛇一次次由天而下,击打着其间女子的身体。
这是池榆的金丹雷劫。
晏泽宁不敢靠近,怕惹怒天道给池榆引下更大的雷劫,但心又慌得不行,只能一次次安慰自己他已经给池榆做好万全的准备,池榆一定会没事的。
一道又一道雷劫打在池榆身上。
晏泽宁心如刀割,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半个时辰后,终于银云散去,雷电消失,天空显出了它原本黑蒙蒙的颜色。
渡劫的女子从天空落到地面上。
池榆手执小剑,眼眸里银光闪烁,她看向自己身体上若隐若现的银光,明白自己已经是金丹修士了。
肚子拱起的弧度这时也渐渐变得平缓,池榆只感觉肚子一空,有冰凉的东西滑下来。
她垂眸一看,衣摆已经被染红,血蛇蜿蜒缠绕着她的双腿,流至地面,将青灰色的石头皴染成猩红。
脑海里一直闪过的画面在此时重叠。
晏泽宁心漏了一拍,他脸上表情怪异,还未充分绽放的喜悦被眼前这幕情景钉死在他的脸上,他嘴角弧度欲扬,却被突如其来的惊惶、悲伤、害怕压到平缓,面容平静到可怖。
他缓走两步靠近池榆:“宸宁……你没事就好……快让我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
池榆此时站在丘陵上,她俯看晏泽宁,问:
“魔剿干净了吗?”
晏泽宁不知池榆此时还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是点头,“听你的……已经剿完魔了。”
池榆神色淡漠,语气平静:“那就好。”
晏泽宁隐隐察觉池榆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害怕池榆是被孩子没了这件事情打击到,软言安慰: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你的身体。”他努力笑出来,“快到师尊身边来。”
这时银兔凌空,池榆背后,冲天的光柱射向天空,将这片大地映衬得亮如白昼。
晏泽宁哪能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有些迷茫说出了那光柱的名字:“瞬身阵。”
池榆后退几步,冷静地看着晏泽宁。
晏泽宁看着池榆的动作,电光火石之间,瞬间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他就要飞身将池榆拦下时,池榆五指着地,灵力从地面上蔓延到晏泽宁处,启动了缚神阵。晏泽宁瞬间被捆得动弹不得,他气得浑身发抖:
“池宸宁……你给我做的,让我穿的那件衣服上,全刻了缚神阵是吗?”
池榆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拿出婚契,将晏泽宁的先天灵魄从自己识海处通过经脉运至指腹,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她只能在这个时候断婚契。
断太早,晏泽宁会察觉到。断太迟,晏泽宁会通过婚契的地位知晓她去何处。
婚契一断,她便立即感觉自己神魂的轻了许多。
池榆立即转身,就要迈进瞬身阵内,这时她后背一冷,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心中一慌,转身拿小剑抵住她脖间的那把剑——被晏泽宁拿在手中的惊夜。
两人此时几乎脸贴着脸,呼吸交错,夜晚的风将两人的头发吹得狂飞乱舞,然后搅弄在一起。
池榆从晏泽宁眼中看到了害怕、惊惶、悲伤、恨和不可置信,而晏泽宁从池榆眼中看到的是平静和着急。
“池宸宁……你真是好样的……所有的一切你都算好了……你急着去哪里,急着离开我是吗?”
池榆默不作声,用力将剑一推,自身离开晏泽宁数步。
晏泽宁脸色阴冷得不像话。
“你放下剑,过来,我就当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结婚契。”
池榆将手上的珠链褪到手中,声音冷淡:
“晏掌门,我无意与你纠缠。”
“晏掌门……哈哈……”晏泽宁眼珠变得猩红,手将额头的发丝往上捋,“你叫我晏掌门……你可是要叫我夫君、师尊、泽宁哥哥的,怎么能叫我晏掌门。”
“还无意与我纠缠……哈哈哈……”晏泽宁狂放地笑着,随即脸一冷,立即噤了声,“我可是要跟你纠缠到死……”
池榆知晓这人已经无法交流了,她心一狠,口中念道:“小剑……银月流光。”
小剑立即冲向天空,剑身变得巨大,遮掉了这半张夜空,随即一点点如被人打碎般散开,星星点点,流到池榆面前,池榆将手中的珠链甩到空中,随后扯下脖子上的珠链做出了如出一撤的动作。
这星星点点的剑碎片融进这些珠子中,然后驶使着散落的珠子穿过晏泽宁的身体。
晏泽宁身绽数百朵血梅,喉间涌上血,吐了自己一身。随即垂头、单膝跪地,万剑穿心不过如此。
他将惊夜插到地上,借着惊夜站起身来。
晏泽宁抹掉嘴角的血,笑道:
“你用我给你的东西来杀我……你厉害啊……池宸宁。”
“我无意杀你,你若放过我,便也就是放过你自己。”池榆冷静回道。
眼见晏泽宁已经无力阻止她,池榆收回小剑,转身欲走进瞬身阵内,可这冲天的光柱却突然消失。
只剩下一个月亮孤零零当着光源。
晏泽宁看着池榆的背影,恍惚间觉得有另一个自己从池榆那边走向自己。
他的手搭在池榆肩上。
把你的手拿开!
晏泽宁忍不住叫嚣。
另一个自己放开了手,他笑着对自己说道:“你痛苦吗?痛苦啊……那非常好,你别忘记了你在修无情道,极致的爱、极致的恨,这个女人——你的道心都让你体验到了,现在,是杀她最好的时机。”
“只要杀了她,你便能立地飞升,一直以来你想要的就会立刻得到。”
“啊……晏泽宁……你不会下不了手吧。为这么区区一个女人下不了手。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对你刀剑相向,她用你骨头制成的珠链让你尝万剑穿心之痛,你可是化神修士,除了她,还有谁伤你至此。”
“她背叛你了……”
“她与你虚以委蛇、假情假意……”
“她心不在你这里……”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你要为一个心不在你这里的女人放弃飞升吗?太可笑了……哈哈哈……”
另一个自己迎面走过来,立在自己肩侧,他手里不知何时拿着惊夜,他轻轻拍着自己肩膀,将惊夜放至自己手中,声音又缓又柔,似远方飘过来般,飘渺又蛊惑。
“去吧……”
“杀了她,一切都结束了。”
晏泽宁面上含霜,提着惊夜,走向池榆。
月亮正圆。
池榆抱着小剑转过身来。
已然默默不语,泪流满面。
……
山洞处。
冥把玩着手中的母蛊,一具尸体躺在他身侧,这尸体头已经被挖没了一半,脑浆与血流了一地。
冥想到了刚才挖母蛊时有些奇怪的场景。
他低头凝视着这尸体的脸。为何明明可以躲,这人却呆呆地站在这里,不断将灵气输入至一个小洞口,任由他杀、任由他从脑袋里挖东西呢?
奇怪,真是搞不懂人类。
冥思考了一会儿便作罢。
随即将魔气输入母蛊。储藏在其间的情绪弥散在这片山洞中。
他阖眼,静静感受这些情绪。
压抑已久的爱玉、蚀骨的嫉妒、对权利地位的渴望、将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的迷茫……还有……冥睁开了眼……明净无瑕的思念与担忧。
“母蛊收集的这些修士的情感,可真有趣。”
冥叹道。
“魔族……什么时候也能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