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满城皆敌
日轮城,神宫。
巫女安静的跪坐在破损的庭院前,望着漆黑的天岩户。
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就像是等待着被行刑的就义者,表情上见不到一丝的不安和恐惧。
她快要死了。
等待神宫修缮好的瞬间,她就必须将自己的心脏剖出来,丢进漆黑的天岩户里,让鲜血染红这块漆黑的石头,也只有这样平息天照的不满,让光辉重归世间。
瀛洲的古代有这样的神话,真是因为神楽舞让躲在天岩户里的天照听见了外面的热闹,她才会偷偷打开天岩户的门窥向外侧,因此一旦神楽舞的仪式出现了错漏导致失败,她必须填补这份责任,用自己的生命来天赋,如果仅仅是歌舞还不够,那就用残酷的刑罚。
这很残忍,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用一人的生命换取整个日轮城的长存,并不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巫女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瞳,呼吸柔和而静谧,她回眸看去,盔甲的武将在十步之外低下身,单膝落地:“巫女殿下……”
“不用这么称呼我了。”巫女摇头:“我如今只是一介罪人之身罢了。”
不论对日轮之国有多少贡献,一旦仪式失败,巫女便会从万人之上的现人神沦为人人厌恶的罪人。
想要洗清罪孽的唯一办法,便是以死谢罪。
这也是瀛洲长久以来的历史传统,集体的重要性远大于个人。
讽刺的是,不论哪一届巫女最终都会沦为罪人,因为巫女是不会轻易死去的,也不会被刺杀,所以能让历代巫女死亡的唯一原因便是仪式的失败。
有的巫女活了很久,有的巫女活的并不久,可她们最终无一例外的将鲜血洒在天岩户上,而代代巫女都是如此,直至如今轮到了她来旅行同样的使命。
或者说,宿命。
建御雷低着头:“我从不认为巫女殿下是罪人,要说有罪,也是那名外来者……”
他着实是恨透了那个不识好歹的异乡人,如果不是他的唐突出现,巫女本可以不用牺牲自己。
巫女默然,旋即静静摇头:“这些话,不用再说了。”
她无意和建御雷争辩,但她也并不责怪白泷。
至于为什么心间没有一丁点愤怒,她也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带着自己逃离了神宫,走出了这三百年没离开过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他的幽默谈吐让自己身心放松;或许是因为兔兔的味道真的很香,让她久违的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他陪着自己回到了家乡,听着自己将三百年的孤寂诉之于口。
或许是因为他本就一无所知,只是单纯被卷入了这场变故。
又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曾厌恶过那个青年。
她收回了目光,抬起手腕,手腕上系着的风铃叮当作响。
也或许……她真的很喜欢这个礼物吧。
巫女静静的不再言语,而建御雷也无法多说什么,不论他有多么不甘和愤恨,也没有立场再说些什么。
世界上最有资格责怪和痛恨白泷的人就在眼前,而她从未考虑过哪些,他又有什么立场再说些愤恨之词?
而且,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把异乡人抓来血祭就有用吗?
建御雷沉默着退下了,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当月亮落下后,在第三天的黎明,他将挥下手中利剑,处决这位三百年来鞠躬尽瘁的巫女。
这很残忍,却不得不做。
因为没谁能代替他,他的刀是最快的,可以让巫女走的没有痛苦,就像是前几代巫女一样。
建御雷离开了,安静守在房屋屋檐上的黑鸦落在了地上。
八咫鸦靠近了一些,它在正面,所以一直看得见巫女的面容。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但比过去多了几分真实。
过往的巫女如同虚幻的云雾,站在这里,却远在天边。
现在的巫女有种活着的生气,不再是机械般的行尸走肉,只懂得祷告的机械死物。
可偏偏是到了如今,她才取回了作为人应有的那份鲜活。
八咫鸦看着便有点犹豫了,或许每一名神族亲眼看着巫女们生生死死不断轮回,内心早已疲惫不堪。
它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但说什么都不合适,都只是临终关怀,甚至说的难听点,简直是鳄鱼的眼泪。
就像是给动物安乐死一样,终归还是要杀的,只是给它减少一些痛苦罢了。
巫女有什么罪吗?并没有罪,只是需要她的死,来为日轮之城延续生命。
真是冠冕堂皇啊。
八咫鸦都觉得这太讽刺了,可它又能如何,规则已经定下,所有人都在体制下运转。
“巫女大人,听说过前代巫女的事么?”它突然说道。
“过去听说过,不过似乎已经忘记了。”巫女略微思考:“我的前代巫女,似乎是一次仪式也没能完成?”
“是啊,她仅仅接受了三个月时间的培训,便被送到了神宫。”八咫鸦低声说起过去:“神宫用了十五年才找到了,她是一家居酒屋的老板的女儿,是我找到的她,因为她的灵力很弱,身体也很弱,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不可能完成仪式的……”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要把她送往神宫。”
“不,不是送去神宫,而是送往刑场。”八咫鸦苦笑:“我们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所以她一定会死,这种情况下,无异于在杀人,建御雷是刽子手,我也是……十二神将也是,所有的神官也是……冷眼旁观不等同于无罪,大家都是罪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结果。”巫女轻声说:“因为故事的结局已经定下了,这里是日轮之城,我们都生活在这里,就必须遵守它定下的规则。”
“那个女孩失败的时候,哭着跟我们道歉。”八咫鸦继续说:“然后建御雷斩了她,鲜血洒在天岩户上,她当时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大家都不会忘记,她很惊恐,很害怕,直到最后才闭上眼睛,说了声‘好冷’……我们那时就知道,其实巫女也不想死的,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牺牲的,她那么努力了却没能做到,可她也不该死啊。”
“你想说什么?”巫女奇怪的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大家都很后悔,都是罪人,没有谁是无辜的,你已经牺牲了很多……”
“这不是你现在该说的话。”
“或许我是在忏悔吧。”它说:“向巫女忏悔。”
八咫鸦望着天岩户,它很想把这东西砸个稀巴烂,却又做不到。
巫女轻叹:“我没责怪你们。”
“如果你责怪了,我们反而会好受一些。”八咫鸦说。
巫女反而是笑了:“你们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件遗憾?我不觉得多遗憾,即便是仪式成功了,这样的日子也终究有一天会到来的,我也会和过去一样活着,那对我真的一件好事吗?我想不是的……如果我真的不想死,我就不会回到这里来;可倘若我真的想死,是不是你们挥刀对我有什么区别?难道我握不住天丛云,舍不得血洒三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八咫鸦的羽毛:“你不用想太多了,也不需要这样来安慰我,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也想的很清楚了,相较于过去的巫女,我已经很幸运,至少来得及和自己道别。”
八咫鸦不知她早已看的如此通透。
一时间也无法开口,说这么多,说到底都是因为意不平,都是因为不公平。
它心中一口恶气咽不下去,既埋怨自己无能,也埋怨这天照大御神不讲道理。
八咫鸦还想说什么时,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隔着较远的一段距离,当声音传来时,伴随这一阵地面的轻微摇晃。
这可是神宫,日轮城最高的顶峰,高度不亚于璃月的那啥三眼童子居住的高山。
连顶峰都感受到了震动,听到了声音,证明动静一定大的惊人。
“难道是幽世开始攻城了?不可能啊,结界明明还在……”
八咫鸦张开翅膀,飞上天空,循着声音的源头,靠着鸟类的视力捕捉到了动向。
它的羽毛一抖:“那是……”
那是雷鸣。
击破了东侧日轮城大门的雷霆。
城墙被硬生生破开一道缺口,燃烧的火焰在破碎的城门上燃烧。
守城的士兵们围在烟尘四散的城门四周,而在前方的连天黑雾之间,有谁踏入了日轮城。
巫女突然按住心口,一阵心悸感袭来,令她下意识的望向东方。
漆黑天日下,硝烟气息散不去,天魔一人闯孤城。
异瞳所见,满城皆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