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好啊。”余晓晓答应,歪歪头笑起来,“我们逃跑。”
——于是向舒怀拉着她站起身。她们逃开人群,沿着会场无人问津的边沿穿行,绕过池中的杯觥交错、衣香鬓影,钻进了无人的空荡露台。
余晓晓落在后面些。她带上露台门、搭上锁。
咔哒,秋宴中喧哗的一切都与她们隔绝。
只剩下渐暗的、带着霞色的天幕,几朵舒卷着变换形状的云,还有她们二人。
向舒怀站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放开余晓晓的手腕。只是望着玻璃门后模糊而遥远的盛大宴会,怔怔地出神。
……逃出来了啊。
“呜哇,大冰块。”而在她身后,看到露台的布置,余晓晓小声感叹,“这么好。”
——露台上摆满了秋日的鲜花,阳台栏杆上缠绕着细藤与花朵,而露台正中是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方桌,一旁错落着三四张椅子,软绵绵的沙发陷在绿植遮掩后。而桌面上除了一束浅淡的秋色鲜花外,还有满桌的餐点甜食,虽然都是冷食,却也无比丰盛,色泽望去便知十分美味。
她说,“我还以为要挨饿了呢。”
“不会的。”向舒怀说,“我知道这里很久了。”
说着,她走到高高的绿植后,在软绵绵的圆沙发当中坐下,整个人都陷进了格外柔软的轻飘飘质地当中。
“……很久?”余晓晓有些困惑,“你之前也会来这里吗?”
“不总是来。”向舒怀答,“在我高中的时候,向弘山也让我来过这里。两三次。”
当时,向弘山还打着要用自己这个omega女儿来联姻的主意。
虽然那时她没有成年,但却已经十六岁了,而且青春稚嫩、美丽又脆弱,正是最好用的时候。
那时候的向舒怀就想要逃离。
……每一次来到这场秋宴,任前来示好的人们如流水一般向自己涌来、又从身边流去,握着酒杯与人谈笑风生。
向舒怀总会悄悄向安静的露台方向望上一眼,但是任由渴望在自己心头浮起,再流走。如同一滴带着涩意的锈水滴入奔流的河中,眨眼间便被水流卷走,再无一丝痕迹。
——不只是联姻的秋宴。是每一场晚宴。无论是为了向氏的生意露面的宴席、还是出于人情而出席的庆典。
她都曾想过逃走。
冲开人流、甩下拘束的长裙或西装、挣脱一切,逃离向氏,逃离自己的名字、逃离自己的仇恨与执念,也逃离自己背负所有的厄运。
不过,向舒怀的理智总也是要占据上风的。
像是如今这样,在自己早已能够退场、无人再注目的场合悄悄地离开,这样弱小、微不足道而无用的逃离,就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甚至在今天之前,她连这样的勇气也是没有的。
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冰凉的吊坠,向舒怀轻轻向后倚了倚,彻底卸下防备,让自己完全放松了身体,软在懒人沙发里。
“余晓晓。”她问站在那里的alpha女孩,“坐吗?”
“……高中的时候?”而余晓晓的关注点还落在刚刚的对话里。她皱着眉毛,分外在意的模样,“你还没成年,他就——”
“嗯。”向舒怀轻轻点了点头,“这种事很多的。”
“我从来没听说过……”余晓晓咕哝,“那些老家伙真是可恶……”
她不满地嘟囔到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骂的毕竟是向舒怀的生父,一下子抬起视线,试探地去看她的神情,只看到向舒怀神色如常,反而因为她忽然停下话音而有些困惑:“……怎么了?”
余晓晓用力摇摇头。
“没什么——对了,大冰块,”她说,“你要吃点什么吗?等我把吃的东西拿过去——啊,我看这边还有酒,是梅子酒,你喝吗?”
她边说边忙碌着,将碗碟三三两两里搁在小沙发旁边的矮桌上,自己拎了酒和杯子过去,试探着倒了小半杯要递给向舒怀。
“可以喝一点。”向舒怀答应,“喝多酒的话,我可能会胃痛。”
“——那你别喝了。”
余晓晓回得飞快。她这么说着,原本要将酒杯递出去的手一下子拐了个弯,将杯放回了自己身边。
向舒怀想要辩解:“我可以喝的……”
“算啦,你还是喝梅子汁,怎么样?反正梅子酒和梅子汁也就差一个字嘛,颜色也一样,喝起来差不多的,没什么区别。”余晓晓嘿嘿一笑,把果汁递给她,“那酒我就自己喝啦。”
向舒怀接过果汁,小声说:“……小酒鬼。”
“嘁。”余晓晓说,“我都多久没喝过酒啦。”
说着,她将酒杯安置好后,也在软绵绵的圆形懒人沙发里坐下来。
沙发很大,看起来至少是可以容纳两个成人和一个孩子的家庭款,只是因为材质实在柔软,人倚进去时会凹陷下一大片,好像流沙一般。因此,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向舒怀靠在了一起,两人肩并肩半躺着,一个格外亲密的距离。
不知为何,明明比这更加亲密的举动她们也曾有过。临时标记、亲吻,或者在她家里时那个好像背后拥抱似的姿势……
可是,感觉到向舒怀的体温贴着肩膀与手臂从身侧传来,还是让余晓晓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而向舒怀却神色平静如常,身体也很放松,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摆弄着自己腕间的小吊坠。
因为肩膀微微的晃动,她披散的长发也随之轻轻动摇着,柔软如同丝绸一般、又轻得像烟雾般,擦过余晓晓的脸颊。
……那熟悉的、浅淡的透明薄荷香气。
那缕淡香气味拂过鼻尖的瞬间,余晓晓悄悄红了耳朵。
扑通、扑通、扑通。
“向、向舒怀……”
心跳愈发无法控制,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了口。
“那个,现在,他也还会要求你相亲吗?”余晓晓问,“那咱们现在跑出来,会不会……不好?”
原本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再紧张而随口开的话头,可是说着说着,余晓晓自己也确实无比在意了起来。她还记得那时候刚刚回过向家的向舒怀让自己去找她,带着额头与手腕上的新伤,还有极度糟糕的精神状况……
她不想看到那种事再发生了。
这种念头驱使着余晓晓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自己手边向舒怀的左腕。
很细瘦,几乎没有什么肉的样子,被西装硬质的衣料严丝合缝地箍住,袖扣也紧紧地扣着,丝毫没有一丝松懈。
于是,在向舒怀投来的茫然注视下,她只是轻轻解开了那颗袖扣,将对方的袖口松开。
……而衣袖落下,底下露出的果然是纱布。
向舒怀挣了挣,没有收回手,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余晓晓的手指,不让她再乱动。
“……不会了。”然后她说,“已经不会了。”
余晓晓于是向她投去目光。
“在……那时候,我对向弘山的价值,就只是个勉强优质的联姻工具而已,可以嫁出去,为他换取利益。”向舒怀轻声道,“现在不会了。况且我的第二性别是beta,即使真的要商业联姻的话,对象也只会是omega。”
“可是——”
“可我也是omega?”向舒怀说,“那无所谓。我本来就不能生育。向弘山有那么多的孩子,他完全可以要求他正统的婚生子传宗接代,然后让我过继。”
说着这样的话,她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可是,她在谈论的,分明是自己的后半生——困在毫无感情、甚至连真实性别都要隐瞒、糟糕的商业婚姻里,再为了“传宗接代”而接受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继承人。
余晓晓开口:“向舒怀——”
“没事。”而向舒怀说,安慰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关系。我不会这样的。”
……尽管她是这样说。
面对那样的家庭和环境,绝对不是件轻描淡写的事。
余晓晓有些难过地望着她。
“好了。”向舒怀有些不自在地躲开她的目光,说着小小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即便我来了秋宴,我也不会与谁真的在一起的——你刚刚不是说,叫我不要相亲吗?”
虽然是这样,但余晓晓却几乎没有感觉到被安慰。
她仍是有些垂头丧气,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嗯。”
这下,向舒怀也没有办法了。
她视线在四下转了转,忽然瞥见沙发一旁的矮桌和上面各色的餐点,又想起余晓晓刚刚是怎么兴致勃勃地抱了满怀、好像杂技演员一样将盘盘碟碟从方桌转移到这里的,干脆试着转移话题道:“——要吃点东西吗,余晓晓?”
余晓晓于是便点了点头。
毕竟是这种场合的宴会,餐点的口味总是不会出错的,除了传统的冷餐菜式之外,还又加了不少日式餐点和甜品。余晓晓目光在矮桌上扫了个来回,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睛很快亮了。
她故意直起身子,挡住向舒怀的视线,满怀期待地问:“大冰块,你猜我看到什么啦?”
向舒怀正抱着生菜沙拉卷小口小口地嚼,闻言无奈地看她一眼。
“余晓晓。”她说,“真的很幼稚。”
“可是你也真的很像嘛!”余晓晓理直气壮,伸手去戳她因为嚼着食物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你看,大冰块,一模一样——”
随后,她又捏了那个小小的、可怜的大福几下,才把它吞进了肚子里。
“……你也很像。”
“像什么?”
“小河豚。”向舒怀就说,认认真真在说,神色里没有一丝促狭的痕迹,“刚刚在厅里的时候,你气鼓鼓的,特别像。”
余晓晓噎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的郁闷。
“还说呢,大冰块!”这么一想起来,她便理直气壮地瞪圆了眼睛。
“还不是因为你和那些人一直聊啊聊,不知道怎么那么开心,根本一点都没注意到我在旁边……大冰块,从实招来,你刚刚和那个小姑娘说什么了?”
向舒怀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毛:“……谁?”
……就是说,大冰块对那个女孩的印象也没有那么深喽?
余晓晓暗暗开心了片刻,试着形容:“就是那个,浅棕色卷发的小姑娘,比你矮不少,很小一只。”
“啊,她啊。”向舒怀点点头,“我们说了……嗯。”
她这么说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情里忽然浮起些许柔和的笑意来,“……秘密。”
——???!!
余晓晓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神情轻松的面容。
“……大冰块!!”她抬高了声音控诉,“呜哇,你还说你不是来相亲的!你看看你的表情——”
向舒怀神神秘秘地望了她一眼,摇摇头,自己不说话了。
“大冰块,大冰块,”余晓晓一下子缠上去,倒在她旁边,“到底是什么嘛,不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嘛,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见向舒怀仍然不肯回话,她干脆去碰对方软乎乎的腰部,誓要让这个可恶的大冰块求饶。
“……啊呀、余晓晓!”
被碰到痒痒肉让向舒怀一下子笑起来,用力挣扎起来,偏偏推不开余晓晓的手,本身又处在下位。
她被压在柔软的沙发上,挣又挣不脱,被弄得连连求饶、边喘气边笑,眼眶都要红了:“余晓晓,啊、我错了,余晓晓……”
余晓晓就不依不饶地继续逼问:“快说,向舒怀,快说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最终两个人都闹得累了,余晓晓一下子在她身边躺倒下来,肩挨着肩、一起喘着气,不再动了。
她微微侧过头去,只看见在沙发的凹陷里,两人的长发仿佛织在一起般,深黑的柔软直长发属于向舒怀,而更浅些、微微翘着卷的硬发属于她,映照在逐渐落下的夕阳里,如同两条交汇的、粼粼的涓涓河流。
在河流一畔,她看到向舒怀因为打闹而泛着微红的脸颊,那双黑眼睛剔透而明亮,泛着鲜活而生动的神采。
……余晓晓不觉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对方柔软的面颊。
向舒怀于是转过脸来,也安静地望着她。
——而余晓晓的手指在两人发上流连许久,仔细地、慢慢地梳理着。
然后,她将两人的头发轻轻缠绕在一起,编成一个松松的结。
向舒怀只是注视着她的手指,认真而出神。
她们谁也没有讲话。
空阔的、饰满了秋日鲜花的露台里,在高大绿植的遮掩后,她们仿佛与玻璃里头繁华的觥光鬓影彻底地隔绝开来,只是处在另一个与暗色天空交界的安静的小世界。
只有她们两个,肩挨着肩、头靠着头,时间仿佛也为她们而停止了无情的流逝。夕阳不再下落、美酒不再从瓶口跌入杯中、细细的花蕊不再因为微风的吹拂而轻颤。她们没有牵手,长发却交织成同一道静谧地流溢的河流。
大概是工作还是太累了,向舒怀倚着她的肩膀,已经困倦地阖上了眼睛。
“你要在这里打个盹吗?”余晓晓小声说,怕惊走她的那丝困意,试着握握向舒怀的手,“好像有点凉……”
而向舒怀只是小小点了点头。
——余晓晓于是褪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往向舒怀的方向靠了靠,将外套给两个人盖上。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
在身侧彼此的温度里,她们静静地靠在一起,早已逃离了宴会的繁华与喧嚣,彼此陪伴着沉入了安宁的梦乡。
*
直到宴会结束时,有侍者来轻轻敲了露台门,才将两人唤醒。
余晓晓穿回染着两人体温的外套,在原地跳了跳整理好自己的衬衫和西裤,再回头看时,那个软绵绵的向舒怀早已经变回了小向总的模样,长发整齐,西装外套一丝不苟,袖扣牢牢地扣住手腕,浑身上下再无一丝破绽与弱点。
“向舒怀,”余晓晓开口叫人,她想起之前对方说过的、不可以对外公开两人关系的那些话,“嗯——待会儿离开的时候,咱们要不要分着走?”
“那倒不用。”向舒怀道,“向氏与拂晓本就有合作,我看到你,多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了。”
余晓晓点点头:“喔……好。”
话这么说,她们两人虽然可以同行,却再不能表现出如在露台中的亲密。
穿过宴会厅,向着会馆外走去,余晓晓跟在向舒怀身后一步,两人不时闲闲地聊一两句话,礼貌而疏远,余晓晓看着那张冷淡的苍白侧脸,只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好像在搞地下恋情一样啊。她们两个。
夜幕笼罩下,秋日的天已有些凉了起来。在侍者的引导下离开会馆,迈入夜色之中时,迎面一阵寒意,让余晓晓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转过脸,刚想问向舒怀会不会冷,却忽然望见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她顺着向舒怀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是个身着长西装、剃着浅色寸头的女人——女alpha。
便是此时在室外,余晓晓也嗅得到对方身上信息素气味,像是浓醇而刺激的烈酒,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芳香,激得她脑海中一阵跳痛,几乎能够挑起人每一根神经上的警戒和敌意。
……自从分化了、能闻到信息素以来,余晓晓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alpha。自以为了不起,对信息素不管不顾,随意释放出来骚扰其他人,这都可以报警了。
她于是下意识站前了一步,将向舒怀挡在身后。
而向舒怀只是微微向她侧过脸,及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走上去的意思。
“余晓晓。”她轻声说,“不用管。我们走吧。”
“喔唷,”闻言,alpha女人挑了挑眉,向两人走过来,“小向总,难道我又怎么惹你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连话都不和我说一句——”
她生有一张艳丽而极充满攻击性的面容,一双凌厉的浅色断眉,神色里既有熟稔又有挑逗般的无奈。
“没什么好说的。”向舒怀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回去提请召开股东会。到时候审我也不迟。”
“小向总可真会开玩笑。”女人就笑,“这话任谁听了,都要以为是我们这些股东在欺压你了……公司不是还牢牢攥在你手里吗?”
“的确。”向舒怀只是道,神色冷淡,并不接她的调笑,“我也不介意攥得更牢一些,姚裕美。顾好你的尾巴。”
说罢,她护着余晓晓,只是转身便走。
“向舒怀,既然你不好奇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而身后的alpha女人道,声音里含着古怪的笑意。
“——那你也不好奇,‘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咯?”
闻言,向舒怀的脚步一绊,却没有回过头,也没有丝毫停留。
*
虽然两人一起打了个盹,工作和出席宴会的疲惫却还是扎扎实实的。两人回到家后,草草吃了余晓晓早晨准备的三明治,向舒怀便很快洗好了澡,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睡了。
而余晓晓坐在卧室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精神奕奕,精力十足的模样,只是抱着自己的平板,埋着头写写画画,誓要在今天完成自己的告白计划。
余晓晓下笔如飞。
只要一想起自己当时问起那个卷发小姑娘时候,向舒怀那副微微带着笑意的轻松神情,她就气得极不甘心地直磨牙。
……明明她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让向舒怀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冷淡傲慢的小向总,变成了现在逐渐会对她露出笑容、与她开玩笑的模样。
怎么她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向舒怀就会对因为想起那个人而露出那种表情?难道就因为那个女孩特别可爱吗?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比如今天晚上那个与大冰块好像认识、说着语焉不详的话的女alpha,还有对方口中那个“她”,也让余晓晓觉得无比危险……
总之,告白。
必须要告白。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她埋着头,在平板上扯了张稿纸,奋笔疾书地画着导图,或在旁边试着绘出示意的图样,沙沙沙写得笔尖都要冒火。
告白地点、出场人物、告白时间、告白方式、需要采购的物资……
余晓晓叼着笔头冥思苦想。有卡住的地方,就拿数位笔用力敲敲自己的脑壳,誓要作出最完美的告白计划来。
——再不告白,向舒怀就要被外面的可爱小姑娘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