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她。

那位Dalvi教授的混血女儿——

乔雅。

乔雅转身看她，棉纺长裙衬得她的气质更加柔和，脚踩一双奶白色细高跟，妆容素净，一看就知道她平易近人，格外好相处，简直就是邻家大姐姐。

而这位邻家大姐姐已经二十八岁了，比林霁要整整大了六岁。

林霁对于乔雅的记忆跟当下很像，说话轻声细语，跟人交谈的时候喜欢用一双笑眼认真盯着对方的眼睛，跟林聿兰的气质格外相似。

刚才工作人员提到Dalvi的女儿，林霁甚至怀疑过她的这位教授是不是还有第二个女儿是她没见过的。

可惜，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乔雅。

“雅雅姐……”林霁又喊她，想起两个人的最后一面，似乎不算愉快，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好巧啊，满满，听妈妈说国内有非常厉害的珠宝公司邀请了她好几次参加珠宝宴会，不过她都因为学校的事情没时间来，正好我要在国内开展一个小型的珠宝展，妈妈就把这家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推荐给了我。”

乔雅说了这位负责人的名字，林霁很熟悉，负责人是林聿兰的助理。

“原来那位很出名的林总是你的姐姐啊。”乔雅的表情格外自然舒适，并没有刻意因为分别的事情表现得过于困窘，面对林霁就像许久没见的好友一样。

“大姐跟我说了她邀请Dalvi教授的事情，我还高兴了一下呢。”林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被迫地顺着女人的话往下回答。

“看起来你见到我好像很失落啊，回头我得找妈妈聊一聊，说她的学生特别想她。”

“没有，我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有点……”林霁摸摸自己的脸，还是不知道怎么继续进行话题。

她是个很怕尴尬的人，尤其是面对自己明确拒绝过的人，她真的有些无法面对。

再想起林聿兰跟她说，这位珠宝展的主办方点名要见她，她就更觉得窘迫了。

回国之后，她一直刻意没去回想关于乔雅的事情，就是怕自己的愧疚心里涌上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可没想到，分别的时间才过去几个月而已，她们这么快就又见了面。

乔雅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霁的这张脸上，纯真的稚嫩并没有因为身上较为成熟的职业打扮消散多少，只是见到她时的笑容淡了很多。

视线再往下落，乔雅看着林霁的手腕，“镯子的料子是樱花玛瑙吗？很漂亮。”

“对，是樱花玛瑙。”林霁点了头之后就将戴着镯子的手背后藏了起来。

就像被看穿了什么一样，明明就只是一个镯子而已。

“满满怎么变得小气了？连这么漂亮的镯子都不舍得让我多看几眼？”乔雅朝着她走近几步，“没关系，我可以不看镯子，许久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女人眸光里的情绪柔和再柔和，莫名又多了几丝眷恋和失落。

林霁稍稍别过头，避开了女人灼热的视线。

她后退几步，实在有些承受不住，犹豫几秒钟还是推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大厅内视线开拓，不像办公室的区域那么狭窄，林霁不停地深呼吸着，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这里。

刚才的工作人员见她状况不太好，连忙走过来担忧地问，“林小姐？您没事儿吧？”

“没有……”林霁立即摆摆手，露出一个笑容来，见工作人员要走，她喊住她，“哎？等一下。”

“那个，你帮我跟你们老板说一声，我有点急事儿，我得先走了。”

做戏要做全套，林霁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脸上写满了着急。

工作人员愣了下，挠了挠头正准备开口回答时，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工作人员看见乔雅来了，对着林霁歉意地笑了笑，快步离开去忙现场的事情了。

林霁舔了舔唇，“不是的……”

“满满……”乔雅的声音压低了声，言语里带着明显的无可奈何。

就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内，林霁听了她喊了好几次自己的小名。

在国外的时候，别人喊的要么是她的英文名、要是就是非常不标准的中文名‘林霁’，而唯一知道林霁小名的，就只有乔雅一个人。

因为林霁信任她，所以只告诉了她一个人，在国外也只允许她一个人这样喊自己。

甚至，她跟陶知薇关系都熟稔到什么都做过了的地步，她也从未放话过要陶知薇喊她的小名。

林霁抿抿唇，艰难地开口，“乔雅姐，你还是喊我林霁好了。”

“这样不生分吗？”乔雅皱了皱眉头，唇角的笑意僵了僵，“我记得在国外的时候，你只允许我这么喊你，而别人连知道你小名的权利都没有。”

林霁的手指抚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指腹用紧了力气按压，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刚到国外的时候，她人生地不熟的，又是第一次独自离家这么远。

在家里她最信任林聿兰，于是刚见到乔雅的时候*，她就被乔雅身上这种类似于林聿兰的气质深深吸引了。

哪怕只见了没几面，林霁就格外信任她、也格外亲近她。

一来二去，两个人很快就熟了起来。

真奇怪，明明她之前觉得乔雅这种气质自己非常愿意主动亲近的，现在却莫名有些想要逃离了。

面对乔雅的话，她还是不吭声。

对于乔雅，她说不出绝情的话来，更加说不出可以好好做朋友这种话。

明明她跟陶知薇待在一起的时候，想说什么说什么，一点顾忌都没有的。

“我们先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一聊，好不好？”乔雅继续主动提起话题，而后她又笑笑，“我又忘了，你最爱喝酸奶，正好我早上去便利店买了些你爱喝的，我已经让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那里只会有我们两个。”

“乔雅姐，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林霁犹豫了许久，还是艰难地开了这个拒绝的口。

“是吗？”乔雅脸上的失落格外明显。

她叹了口气，“就连一小会儿的时间都不愿意给我吗？知道邀请妈妈的那家公司姓林之后，我立马就猜到会是你姐姐，跟你的见面，我真的期待了很久的……”

在国外乔雅跟林霁也算知根知底，自然将林霁喜欢别人哄她，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摸得透透的。

林霁耐不住别人恳求她，一次还勉强能够好意思拒绝，但两次三次就会心软松口了。

“那，那好吧……”林霁果然同意了。

乔雅的笑容立即恢复了，她快步朝前走着，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帮林霁拉开了门，“满满，快进来吧。”

林霁跟着她走，又一次回到了狭小的办公室里。

这里有个不算太大的窗户，窗外可以看到叶子，不过因为秋季的原因，叶片多数发了黄，徐徐往下落。

珠宝画已经方方正正挂好了，林霁盯着看了看。

“一位姓鹿的女士画的，很漂亮吧？”乔雅见她注意力放在这幅画上，便解释了几句，“她的时间很难约，能不能画也得看她心情，这幅画还挺难弄来的。”

“确实很漂亮。”林霁听说过这号人，是个非常优秀的画师，就是性格有些古怪。

“坐吧。”乔雅将酸奶放在林霁面前，拿着水杯盯着饮水机上红色的加热按钮看。

最后林霁面前酸奶和热水都放了，乔雅又问她，“喝果汁吗？给工作人员买了几箱，不过我不爱喝，所以就没在办公室里放。”

没等林霁回答，乔雅就又站起来，“我去帮你拿吧。”

“不用了乔雅姐。”林霁又跟着她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两个人只好重新坐下来，乔雅认真打量着她，“听说你开始在陶氏上班了？”

“对。”林霁点点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手看，“家里跟陶氏有合作项目，陶氏的新部门调去了些公司的员工，我就跟着去学习了。”

作为珠宝收藏家，乔雅也多多少少听说过陶林两家的八卦，但当下聊这些不合适，所以她只是安抚性地开口，“工作很辛苦吧？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就跟我说，你以后要是工作了，肯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林霁浅淡地笑了下，“以前不懂事儿随口瞎说嘛，既然开始工作了还是得认真一些。”

“那位陶总很厉害，我知道，她听说林家赞助了我这次的展会之后，也二次赞助了。”乔雅说着。

“陶知薇也赞助了吗？”林霁吓得又站起来。

“怎么了吗？”乔雅不懂林霁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意识到林霁直接地喊了‘陶知薇’的名字之后，又觉得有点奇怪。

“没，我就是有点惊讶。”林霁真怕下一秒陶知薇就会从这里的不知道哪个鬼地方蹦出来，然后抓到她‘偷情’，虽然她什么都没做。

“下属听到上司的名字都会有点一惊一乍的。”乔雅笑了笑，“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前几天联系她助理的时候，助理告诉我，陶总这个周末有额外的安排，所以没办法到展会现场。”

“这样啊。”林霁松了口气。

不过额外的安排……

难道是跟她……？

那她来这儿的话，安排不就等于没有了吗？

而且她怕陶知薇多想，早就一个字没差地将自己的去向告知得一清二楚。

“不说这个了，一提到工作你就开始紧张。”乔雅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也并不太想在她跟林霁之中过多地提起别的女人，“最近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林霁回答得很简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太礼貌，所以很快就回问道，“你呢？”

“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国外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一直想自己举办一场珠宝展会，但在什么地方举办还没想好。”乔雅认真地说了很多，“自从你回国之后，我的目的地就很确定了，我要在中国举办，所以没见面的这几个月里，我一直都在筹备展会的事情。”

林霁点点头，“一定会很顺利的。”

“确实很顺利，本来我听林总说你开始上班了，还想着是不是见不到你，不过还好，我很幸运。”

乔雅的每句话都带着明显又刻意的试探，窗外微风拂动，吹起了她颊边的碎发，整个人温柔明媚。

无论林霁如何用言语抵抗或推脱，乔雅的柔和气质始终没变。

林霁知道自己这样回避不礼貌，但她自打再见到乔雅的每一秒钟，都格外不适应。

也许是她在感情方面实在太迟钝了，乔雅对她的好根本就不是邻家姐姐对于妹妹之间的关爱，反而是一种追求。

但林霁没能意识到，因为从小到大，家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关照她的，所以她跟乔雅很亲近，却根本没有往那个层面上去想。

乔雅问起她该如何追求喜欢的人的时候，她还认真地帮她想办法，在‘说出口’和‘瞒在心里’这两个选择中，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前者。

‘喜欢有什么好藏起来的？大大方方的就好，表白之后在一起当然最好，失败了至少不后悔。’

这句话是当时的林霁对乔雅说的，而将这句话付诸行动却是乔雅对着林霁做的。

临别之前的那句‘对不起’在林霁见到乔雅之后的每一秒钟，都会一遍遍浮现在林霁的眼前。

她觉得自己对乔雅特别愧疚，但她当下仍然固执地想要逃避。

一旦戳破了某层看不见的窗户纸，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现在的林霁完完全全就是这种状态，她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垂下头，视线仍然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的这个镯子。

现在，她好像开始期待陶知薇出现在这里，至少陶知薇一定会圆滑地将她带离这里。

至于生闷气什么的，她们两个人会私下解决。

她会哄好陶知薇这个爱吃醋的女人。

“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顿饭。”乔雅喝了口热茶，“展会还没布置好，办公室也很简陋，你可能不太适应，晚上我们找个餐厅，好好叙叙旧，好不好？”

乔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是在哄着她要她应下邀约。

“晚上，我可能没时间……”林霁再次拒绝。

“你好像一直在看你手腕上的这个镯子。”乔雅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这个镯子是你很重要的人送的吗？是你的女朋友吗？这个镯子重要到让你把那条白金项链都取掉了。”

后面三句话将林霁的脑子彻底砸乱，她更不能说这个镯子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用她那条格外珍惜的白金项链换来的。

“不是，我没有女朋友。”林霁抬起头来，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镯子上挪开。

“那晚上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共进晚餐呢？”乔雅思索了下，“不方便跟家里人说吗？不如我现在跟林总通个电话，我一定可以说服她的。”

“别……”林霁也知道林聿兰一定会同意乔雅的邀约。

毕竟她跟陶知薇的事情刚刚闹到林聿兰那里，而且林聿兰非常喜欢和尊敬乔雅的母亲，再打个电话过去她就真的没有理由拒绝了。

乔雅的笑容收敛了很多，“林霁，你不想见到我，对吗？”

无论是谁喊习惯了她的小名，再突然用严肃的语气换为大名，林霁都会感到很恐慌。

“我只是有些意外。”林霁咬了咬唇，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在这里。

“如果我的话冒犯到你的话，你也可以跟过去那样，跟我直说，我会改掉这一点。”乔雅说，“林总确实邀请过妈妈来国内好几次，这次我是以妈妈珠宝收藏家的身份来赴约的，你如果不想跟我过多见面的话，那我会向林总申请，让她另外安排负责人来跟我对接展会的工作。”

乔雅站起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晚上没时间的话，我们就改天再约吧。”

林霁觉得自己进退两难。

她不想答应乔雅，可拒绝乔雅之后她又开始愧疚。

偏偏乔雅从来不会生她的气，无论她拒绝过多少次，女人的善解人意反而加重了她的愧疚心。

“乔雅姐，我们改天再联系吧。”林霁走出门外，脑子依旧是混沌的。

她甚至没办法好好回想起来，自己跟乔雅都聊了些什么。

“那明天展会，你还来吗？”

这似乎是乔雅的最后一次询问，因为女人的语气里染上了些哀求。

温声柔语，以退为进的法子她试了又试，只是以前在林霁身上每一个都非常管用的办法，现在看来却分文不值了。

林霁面对她时，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皱着眉头的表情上写满了拒绝。

看到林霁为难的神色，乔雅得到了答案，她淡淡地扬了扬嘴角，但脸上没什么笑意。

“我会尽快跟林总沟通要她再另外安排负责人过来的，你可以安心忙自己的事情了。”

林霁正在努力跟自己的良心作斗争，不远处就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陶总？”

“陶总好！”

林霁应声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穿着黑色西服的女人，正笑着朝她走过来。

“这里的事情忙完了吗？”陶知薇走到林霁面前，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长发，“我过来接你。”

林霁立即往外挪了一小步，咬唇看了眼乔雅的反应。

乔雅和陶知薇的注意力本就都落在林霁的身上，看到她的反应之后，两个人便对视了一眼，眸光中皆是试探的打量。

乔雅换上尊敬的笑容，主动伸出手，“陶总您好，我是乔雅，是这次珠宝展会的主办方，母亲Dalvi因为学校的安排没能亲自过来，她代我向您问好，感谢您对本次展会的赞助。”

“客气了，Dalvi教授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名收藏家。”陶知薇伸出手，短暂地跟她握了一下便收回来，随后看了眼林霁。

“忙完了吗？”陶知薇再次问出口，这次的语气相较于刚才冷了些。

“我……”林霁正想着怎么解释。

但乔雅在这里，太私人的话她也不好对着陶知薇说，但她已经能够从女人脸上微变的表情看出来——

她好像又要完蛋了……

“陶总，我理解您对员工的爱护，但毕竟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吧？”乔雅也开始点名身份，“满满她是我母亲的学生，在国外的时候我们关系一直不错，您总得给我们点时间，叙一下旧？”

听到这个亲昵的小名，陶知薇表情也淡了些。

她又不是什么刚成年的小孩子，也不像林霁傻乎乎的在感情这方面格外迟钝。

先不说林霁面对乔雅尴尬的反应，陶知薇已经能够从乔雅护短的言语行为里看出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上一秒毕恭毕敬地对她喊着‘陶总’，下一秒就拿出国外的好友身份压她，还要她回避一下给这两个人时间叙旧。

她要是不来，还真不知道林霁在国外有个这么要好的‘朋友。’

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放话要林霁先忙工作上的事情。

乔雅同样也是如此。

陶氏掌权人每天的行程安排一定满满当当，先不说林霁现在是陶知薇的直系员工，就凭陶林两家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恩怨来看，陶知薇都没必要亲自开车来展会现场接林霁。

哦……她差点忘了，本该是死对头的两个人一见面还会亲昵地摸摸头。

再加上她看到的前几天那条在凌晨时候上头条的幽会新闻……

她还以为林霁见到自己真的只是因为过去拒绝她的事情而感到不好意思，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

林霁有了新的发展对象，她们之间的氛围格外微妙，乔雅猜测着，她们或许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情，甚至可能不限于亲吻。

毕竟突破过红线的两个人，会下意识认为很多细微的接触都不用刻意避着别人。

比如刚刚那个亲昵的摸头。

乔雅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觉得当下的状况有些棘手。

被夹在中间的林霁完全不知道两个女人的心中所想，她只知道，自己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真的很想接个闹钟快些离开这里，早知道她应该把午休闹钟不止订在工作日的。

“林霁，今天临时鸽掉跟我的约会，就是为了来这里？”

林霁闻言，这下子傻眼了。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总是莫名其妙生林霁闷气，为了林霁刻意拉拢陶林两家关系，过去冷言冷语现在对林霁满是笑容和爱意的女人终于说了一句让林霁彻底心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