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陶浸喝了不少,因为她没有撑过10秒,她亲了陈飘飘,并且笑了。
而且两个人笑得实在漂亮,眼睛水盈盈的,脸颊粉粉的,唇红齿白,春风拂面。
俩人坐正之后,依然抿着笑,陶浸给陈飘飘夹了一块披萨,对面的Niki说:“得喝酒吧?”
“这么简单还没过,陶老师,罚几杯啊?”她挑眉。
小周提出三杯,陶浸让陈飘飘分了一杯,因为也有她的错。
吃完饭她们去唱K,陶浸牵着陈飘飘的手往回走。柳条又抽芽了,花红柳绿又是人间四月天。她曾经在这里度过许多时光,春夏秋冬都看过,但那时她一个人。她喜欢穿着长裙拿着画板来河边画乌篷船和野鸭子,她还观察过这些鸭子谁和谁是一对,她莫名其妙地觉得,陈飘飘应该会好奇这个。
作为主创的陈飘飘也不知道,最初开策划会议时,定下梦里人的主题,所有人说对主角的构想。
陶浸给了一幅画,没有脸,只有尖巧的下巴,乌云般的长发,瘦弱,文静,却有狡黠的灵气与亟待填满的故事感从行动间透出来。
那时她不愿意承认这幅画与陈飘飘有关联,然而,孙导一看到陈飘飘,就觉得出奇的神似,要拍板定下来。陶浸说,气质上,小周也很接近,还合作过。
孙导说,你见到这个小姑娘就知道,她应该来《梦里》。
当然知道了,陶浸比任何人都知道。
再度和陈飘飘在一起后,陶浸也时常感叹人生之循环,她欠陈飘飘的这出剧,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女主角。
陈飘飘踩着石板上的影子,突然问:“我表现得怎么样?”
“今晚吗?”
“最近。”
陈飘飘想知道,自己有变好吗,有把最初的那个陈飘飘还给陶浸吗,陶浸和自己复合以来,有更开心吗,非常非常开心吗?
陶浸认真地说:“你在我这里,不可以用‘表现’这两个字。”
她可以在朋友间表现,在舞台上表现,但不能在陶浸面前,因为她们是爱人,普天之下,只此一个的爱人。
第四幕,关于你。
第四幕的舞台是一张床和一面镜子,女主角与此生挚爱生离死别,二人在床上等待黑夜,又在床上等待黎明,那时镜子里是女主的爱人,她每天观察她的爱人,如观察一朵花的生长。爱人离去之后,她在床上睡了很久,镜子里开始出现糟糕的她自己。
“你是白天,是黑夜,是开门时叮啷作响的钥匙,是像发烫的电视机一样,怕被妈妈发现的秘密。”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唯一一个,会千变万化的人。”
“不,你是世界的影子。”
西楼的光影艺术不止在剧场,也在每一个清晨。它用草木的枝桠做剪刀,把阳光裁得一片一片的。
离首演还有一天,外面热火朝天,陈飘飘窝在她和陶浸的院子里,颇为宁静。
下午三点,她从午觉中醒来,陶浸正在切西瓜,陈飘飘拨弄散散的头发,闻闻瓜果的清香:“现在的西瓜甜吗?”
“派你打探一下。”陶浸递给她一小块尖儿。
陈飘飘就着她的手吃了,囫囵道:“还不错。”
“睡饱了?”陶浸笑笑,切好西瓜后放到茶几上,再去洗手。
“只能说告一段落。”
陶浸永远因为她清奇的脑回路而忍俊不禁。
陈飘飘挠挠额角,坐在沙发上:“帮我梳头,好不好?”
陶浸好久都没帮她梳头了,如果说怀念学生时代,最怀念的除了南门的麻辣烫,就是学姐的照顾,那时她会管教陈飘飘,叫她不要拖着步子走路,不要玩拉链,吃饭时帮她掰筷子,卷烤鸭,热了会把她的头发扎起来。
小狐狸长大了,鲸鱼没那么宠爱她了。
想起来她就有点怏怏的,和感觉自己不受欢迎的小仙女一个表情。陶浸好笑地让她过来,用手指做梳子,给她扎了个高马尾。
“你第一次睡我的时候,还会单手绑头发呢。”陈飘飘感叹。
陶浸的右手绕过去,食指拇指卡住她的两腮,轻轻一捏,提醒她当着孩子的面不要乱说,小仙女在。
“它都六十岁了有什么不能听的。”陈飘飘被捏着,在她虎口处笑得很开心。
陶浸唇边绽出小括号,放开她:“好了。”
打开笔记本,盘腿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
“没好吧,”陈飘飘眯眼,像一弯水蛇一样腻过去,吊带睡衣松松垮垮,神情也松松垮垮,“你再看看?”
陶浸瞥一眼,挺好的。
“你察觉不到我在勾引你吗?”陈飘飘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悠悠撑着额角。
小狐狸的修炼之术绝不在皮相,她的灵魂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温顺是前调,性感是尾调。
“挺明显的。”陶浸的视线在屏幕间上写下扫动,波澜不兴。
“然后呢?”
“我道心坚定。”
陶浸抱着笔记本,像在入定,仙风道骨,一株青竹。
她明明是月季,摇曳得明媚又风流,可当她想做青竹,她又沁人心脾。
小狐狸没叼到肉,躺到另一边看印制的场刊,阳光从纸张的缝隙里游到她脸上,光滑而洁白的脚腕轻轻摇晃,像牵动光线的梭子。
陶浸将笔记本合拢,挠挠陈飘飘的脚腕:“过来。”
“怎么了?”陈飘飘把场刊搁在脸上,只露出狐狸眼看她。
“看一眼我有没有白头发,昨天梳头好像看到一根,”陶浸看她懒得动,又添一句,“来。”
“我不。”陈飘飘准备闭目小憩。
“越来越懒了。”陶浸轻声说。
“你越来越爱说这句话了,”陈飘飘瓮声瓮气地回,“总是这句话。”
“这是你在我这里触发的NPC对话,你犯一次懒,我就会说一次。”
“那还有别的话吗?”陈飘飘睁眼歪头,目光荡荡的。
“你触发一下。”陶浸也跟着偏头,睫毛上下一碰。
陈飘飘依言过来,亲吻她的下巴和脖子,一面亲一面问:“这里有吗?”
“这里呢?”
像在玩一场游戏,不停地点击,收集意外的道具。这些道具又叫做“陶浸的感觉”,她什么时候能把陶浸亲出感觉,她就赢了。
有感觉了。
陶浸反客为主,捧着她的脸与她接吻。
“你的道心呢?”最后陈飘飘意乱情迷地问她。小狐狸就是小狐狸,明明是来勾引女道士的,却还要再问一次这样的话,要修炼之人心口合一地爱她。
“道心破碎了。”
陶浸抿住她的睡衣吊带,用气声说。
很圆满的一次,做到头发丝都舒畅了,再回到人间时,外面已经新月赶黄昏。小狗睡在窗前,陶浸坐在躺椅上,陈飘飘缩在她怀里,搭着披肩,发呆一般望向窗外。稀疏的晨光快要散尽,人最容易在日夜交替的缝隙里,看到天长地久。
陈飘飘莫名就想起乐初的那一句“我不期待天长地久”。
她没问过陶浸,她期待吗。
好像不需要问了,她们经历过分离的痛苦,再走到一起,不仅是因为吸引力,还是因为血与肉都权衡过利弊。离开对方,她们过得不满意,因此,正如陶浸所说,再也没有别的选项。
今年春节,她们是在北城过的,北城的雪还是那么大,纷纷扬扬像憋够了四季,一门心思占领人间。外婆在楼上睡了,陈飘飘和陶浸穿着羽绒服去楼下小区里看雪,小区的灯光昏暗又潮湿,在雪上遗留出一块块光斑。
她穿着雪地靴,手被陶浸牵进兜里,在小区路上走两步,又踩踩街边的雪。
“事到如今,我还不知道当年那个偷香水的贼人是谁。”陈飘飘说。
陶浸莞尔一笑,继续陪着她走。
陈飘飘驻足看了会儿雪,想起之前的对话,突然想旧话重问。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信吗?”
陶浸望着她,雪在她的睫毛里,将她的眉眼变得清透而湿润。
“不信。”她笑了,偏着头。
当初她说信,陈飘飘跟她提了分手,现在她说不信,叛逆的小狐狸能够证明给她看吗?
“不信的话,我对你好一百次。”陈飘飘也笑,走在雪里,幼稚地说。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
“正无穷。”
“正无穷+1。”
陶浸温软一笑,与她十指交握:“让你赢。”
她再一次认输,只要陈飘飘多喜欢自己一点,让她赢又有什么关系。
陈飘飘望着陶浸的眉眼,忽然眼眶一热,她用漫长的青春学会去爱一头蓝鲸,一开始爱她的神秘与美丽,后来爱她的孤独与脆弱,再后来,爱她的强大、温和、包容与自由。
她曾经听说过“一鲸落,万物生”,意思是,当鲸落时,它能够滋养很多很多的海洋生物,给它们生命,令它们生长。
陶浸与之相同,又不同,她的存在就在养育陈飘飘的思想,她的存在便在丰富陈飘飘的灵魂。
好比说,她不会再自我叩问,自己能够带给陶浸什么,好的爱情能让自己正视自己的价值,陶浸爱她,她就是对陶浸而言无可取代的那一个。
不过,这不意味着她没有缺点。
“我还是有点难沟通。”陈飘飘有时也自我反省。
“挺好的。”出乎意料,陶浸这么答。
“难沟通也好,难交付真心也好,没有人能再攻略你了。”她眉眼温温地笑。
只有陶浸最了解她,只有陶浸最能对付她,别人都不可以。
“很多时候,爱情总与生死相关联。”
“我爱的那个人,是生与死的矛盾体,她生育我的希望,生育明天崭新的太阳,她也杀死我的昨日,杀死我注视其他人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爱你,快乐又痛苦地爱你,盼望又绝望地爱你,自由又不自由地爱你。”
“我的人格被放生,可我的心脏永远被你圈养。”
化妆间的剧本上,第四幕的台词这么写。陈飘飘念着这些台词,再背一遍,准备今晚的首演。
没有想象中的杂乱无章,也没有忙忙碌碌的脚步匆匆,整个后台很安静,连拿衣服换衣服都很小声,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看时间,19:45,她被工作人员提醒,准备去候场。
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一开始新奇而紧张,台阶不太欢迎她,踏上去略有些摇摇晃晃,帷幕也懒得搭理她,死气沉沉地堆在一旁。现在她拍了拍舞台旁边的布料上的灰尘,这上面有她几个月来沾染的尘土,舞台的每一缕沧桑,都是创作的痕迹。
她知道台阶会稳稳地接住她,灯光会稳稳地笼罩她,舞台的一切,都会爱她。
看不见剧场的观众,也听不见什么窃窃私语,但她很莫名地在某一刻,鸡皮疙瘩忽然遍布全身,心脏后知后觉地跳起来,狂跳,无法抑制的那种跳。她努力平复,想起等化妆师的时候,陶浸在旁边翻剧本,忽然笑了:“这出剧你说的‘我爱你’,比跟我说的都多。”
陈飘飘想了想,说:“是欠你一句。”
“嗯?”
陈飘飘看着她,说:“谢谢。”
然后她们相视而笑,俩人眼睛都红了。
陶浸什么也没说,摸摸她的头,她也要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舞台屏气凝神,在等待一出好戏。
登场吧,陈飘飘,灯光已经准备好了。
五,四,三,二,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