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飘飘听了一晚上的《As the world caves in》。
水乡的夜晚比水还凉,陈飘飘穿着睡袍趴在阳台上,蓝牙音响里传来洞穴的孤独。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一些艺人前辈喜欢远离都市的喧嚣,一头扎进西楼。在西楼是能看到月亮的,很多时候,自己从飞机上下来,钻进商务车里抬头望天,月亮灰蒙蒙的,像啃了一半的饼子。
西楼的月亮很近,兜在院子的水池里,是扔进冰饮里的蜜饯儿。
有影子打乱水中月的波纹,陶浸推门出来,低头回消息。
抬眼看到了陈飘飘。
“没睡啊?”她声音有点哑。
“没有。”陈飘飘也是。
她以为陶浸会问她“睡不着吗”,但陶浸只“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外卖到了,她很有礼貌地接过,说谢谢,然后回到房间。
陶浸对她,人前公事公办,人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陈飘飘关上阳台门,坐到沙发上看剧本,又给Arick发信息,问她有没有戏剧方面的人物小传参考,她想也给自己的角色写一个,补全人生经历,更有助于角色理解。
Arick最喜欢尊重她文本和角色的人,当即就发来word,陈飘飘打开,是一个经典剧目的人物小传。
两页纸,陈飘飘粗粗扫一眼,在方块字间看到了hhhh这几个字母。
心里“刺啦”一下,她问Arick:“方便告诉我,这是哪位老师写的吗?”
Arick回复:“陶浸的,她在英国读书时自己练习的作业。”
“你写了自己看,不用太严谨,她这个也比较随意,你刚好可以参考。”
陈飘飘拇指在屏幕上滑动,逐字逐句阅读陶浸的随笔,一面想她在英国时是怎样敲下的这些字,一面想,Arick跟她是什么关系。
有那么好吗?好到都不用问本人,就可以直接发她的文件。
胸口堵得慌,想有一口酒,压一压。
放下手机,陈飘飘从行李箱最内侧拿出一个真丝装的小袋子,清洗过后搁到床头。然后她躺在床上,将袋子里那个柔软的,会震动的小东西放到最敏感的部分。
欲望被揉乱了,意识很清醒。
她偶尔会这样解压,迅速又安全,各种意义上的安全。
每一次在嘴唇不受控地微张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陶浸,想到当初异地,自己藏在被子里,陶浸小声问她:“你……在做什么?”
陈飘飘呼吸屏住,几秒后,舒缓地吐出一口气。
在做什么?在想你。
她仍旧对陶浸有念想,但念想是生存在晚上的东西,它和陈飘飘那些不见天日的阴暗面放在一起,以前被锁在论坛ID,现在被锁在五脏六腑里。
她没有否认过,自己还喜欢陶浸,见面后尤甚,可她更喜欢自己的自尊心,前者让她活得像个人,后者让她活下去。
一夜无梦。
早上8点,小助理给她的房间打来电话。陈飘飘把床头的真丝小包收好,让助理自己刷卡进来,然后她慵懒地将卷发拨到身后,顺势伸个懒腰。
袅袅娜娜,背影像一株香槟色的花。
小助理按照她的习惯准备了牛奶和水煮蛋,陈飘飘简单吃完,洗漱好,换上浅灰色T恤牛仔裤和平底鞋,单肩背了个书包,独自往剧场去。
今天她们直接在剧场排练,编作剧场就是这样,一边排演一边讨论,Fay还要根据舞台动势做原创配乐。同事们都早早地到了,坐在舞台边缘聊天。
陶浸今天的搭配是香槟色的抹胸上衣,白皙的肩颈线条令人生羡,下身是颜色略深的大地色布料裙,设计很别致,让她看起来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她微微缩起锁骨,两手撑在身侧往陈飘飘这边看。
而陈飘飘在仰头凝视剧场。
西楼的剧场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不算大,但顶部很高,站在中央往上望,有一种时代灰尘落下的空旷感,帷幕层层叠叠,和灯光一起簇拥着舞台,鼻端除了道具的味道,什么都没有。没有脂粉味,没有香水味,也没有酒味和珠宝味。
它干干净净地敞开,莫名很神圣。
陈飘飘目不转睛地观察它每一寸构造,心底微微发颤。
陶浸眯眼描摹她,灰T恤,麻花辫,帆布鞋,双肩包,像一个误入参观的女大学生,不施粉黛的脸仿佛正等待画家在她眉目间执笔,她略带向往地张望舞台上方,容易给人一种追求艺术的错觉。
之所以说是错觉,因为她其实化了妆,脸上的小痣遮掉了,睫毛也种上了。
和当初轻轻下垂,时不时瞄一眼陶浸的神情,一点都不一样。
“到了。”Arick招呼陈飘飘过来。
这是陈飘飘第一次见到她的B角。
跟自己很像,准确地说,跟18岁的自己很像,白白的,文弱的,没那么有风情,更腼腆一些。
她散着一头乌云般的长发,背着手听Arick和陶浸她们讲戏。
陈飘飘本以为,陶浸作为制作人,不会在剧目呈现上参与太多,这两天才了解到,戏剧团队里有个岗位叫做“戏剧构作”,也就是把握整个戏剧结构,调整具体片段的位置,或者针对每个部分的强化弱化给出建议。
陶浸不仅是制作人,也负责这部分工作。
而孙导由于在江城忙另一部剧的演出,前期的创作部分由陶浸工作室主导,导演团队吴老师跟组。
陶浸还是保留着当年的习惯,坐在舞台边缘听,随意自在,不显山不露水。
瞥见B角小周拢了拢头发,陶浸插了一句:“扎起来吧,等下会热。”
剧场中央空调很费电,排练时温度都打得比较高。
“我不会扎头发。”小周用手把头发拧起来。
陈飘飘抬眼看陶浸,她抿着嘴,没说什么,低头翻了一页纸。
剧本里刚好是一句台词:“有时候,爱是能被简单换算的。”
“它等同于你的倾诉欲,等同于,可说不可说的那一句。”
小周喃喃阅读。
第一幕很短,女主的自我介绍,台上就一张椅子,陈飘飘单方面表演和闺蜜的通话。
这种戏她实在得心应手,因为组里需要做CG的情况很多,有时也会在全绿幕场景下表演,还有剧组为了省钱,几十场戏赶在一起拍完,连换搭档都来不及,她就对着空气演。
整体状态还算可以,台下的陶浸双手交叉于胸前,抱着胳膊静静凝望她。陈飘飘是个很努力的姑娘,昨天才拿到修改后的完整本子,今天就可以背下来。
但她最大的问题,是表演不走心,跟握着好几张面具似的,随手扔一张在脸上,没有过渡,没有层次,没有流畅性可言。
可能跟拍短剧总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来有关系。
陈飘飘认真聆听吴老师的建议,余光瞟见小周站在陶浸旁边,卷着本子,若有所思地翕动嘴唇,也在片刻不敢耽搁地练习。
这很挑战陈飘飘的胜负欲,尤其是,小周时不时问陶浸两句,陶浸侧头答她。
有一秒,小周笑得挺开心的。
陶浸说了什么?
说了“你有plan B”吗?还是说,她就是陶浸的Plan B呢?
嫉妒心隐隐冒头,早被收服且已经认命的猛兽忽然惊醒,被铁链锁住的手腕狠狠一拽。
一上午过去,负责餐食的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收工吃饭,同事们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往食堂走。小周跳在陶浸旁边,仍在拧辫子:“浸姐,这次什么标准啊?”
小孩儿一个,没什么别的追求,就是爱吃。听听总笑她。
“跟上部戏一样。”陶浸说。
看起来之前也有合作过。
“我这次是B角啦,能不能吃好一点?下午加个餐?”小周讨价还价。
陶浸想了想,摇头:“这开支太大了。”
“为什么?”Arick好奇。不就加个餐,能吃几两饭啊?
陶浸对小周说:“你胖了,服装得重做,舞台效果没有那么好,买票的观众会减少。”
她眨眼轻轻笑:“怎么办?”
怎么办。春风遗落在她眼角,她温柔地看着别人,说,怎么办。
小周皱起脸,哀嚎:“浸姐。”
又吓她。
Fay她们被逗笑,气氛欢快地挽着小周去排队,Arick转头捡起落后的陈飘飘:“走啊飘飘,食堂打饭,去晚了一会儿没什么吃的了。”
陈飘飘停在队尾,轻声说:“我想起来我得回去吃药,等下让助理帮我拿上来吃吧。”
“什么药?你怎么了?”
陶浸她们转头,站在前方看她。
“没事,有点胃疼,老毛病了,”陈飘飘对Arick一笑,“下午我直接去剧场。”
“那你吃完饭,抓紧时间休息会儿,要实在痛,下午来不了,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听听担心她。
“嗯。”陈飘飘咽了咽喉头,目光穿过半个走廊,低声对陶浸说:“拜拜。”
陶浸抿唇,幅度微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