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司的路上,又下起雨,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不同于刚才就餐时见到老同学的投入与活跃,应知以一种懒洋洋的松懈姿态,窝在副驾座里,安安静静玩手机,也不像以往那样,总拉着哥哥说些有的没的。
一副精力耗尽,急需充电的节能模样。
红灯亮起,晚高峰的十字路口,车辆架起湿漉漉的长龙。
路悬深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应知手机屏幕正停留在微信好友的资料界面,对方地区填的A国,显然是刚刚加上好友的付苡安。
应知没立刻给付苡安改备注,而是盯着资料页发呆,没多久,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再次无声笑了起来,由于不久前喝过一点酒的缘故,脸上红晕随着笑意浮动。
“在开心什么?”路悬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应知“啊”了一声,坐直身体,眼睛亮亮的:“我发现……”
他刚说了三个字,就被一通来电打断,公司那边打来的。
路悬深用耳机接通,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路悬深简短回应,蹙起眉头,但那眉心痕迹又很好地控制在一个细微的状态,导致应知分辨不出对面汇报的情况有多棘手。
挂断电话后,路悬深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片晕车贴,递给应知,让他贴上,然后提高了车速。
SUV在雨中风驰电掣,半小时后,驶入公司地下车库。
两人刚下车,远远就看到电梯口站着一个男的,他反反复复看手机,时不时用手搓动一下裤缝,显得有些焦灼。
应知不认得他,所以应该不是公司总部的人,直接跑来车库接人,显然是有等不及的要紧事。
果然,那人一见到路悬深,就立刻迎了上来。
路悬深冲他略颔首:“罗经理。”
“路总您终于到了。”罗经理话说到一半,瞥见后面的应知,又囫囵咽了回去。
极短的时间,应知的身份在路悬深脑中转换,从弟弟变成恋人,他示意道:“直接说。”
罗经理重新开口,似乎仍有些顾及应知,声音压的有点低:“刚才在电话里不太好讲,枫城项目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李副总可能被带走了。”
路悬深:“可能?”
罗经理:“现在还没有具体通报,是机场那边传出的小道消息,说李副总去了趟国外,回国一下飞机,就遭到拦截,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猜测:“可见此事如果属实,带走他的人八成来头不小。”
路悬深:“联系过他和他家人了吗?”
罗经理:“联系过了,李副总失联,他老婆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没好多问,免得坏事,我想着虽然目前情况还不明朗,但我们至少要有准备。”
路悬深:“你做得对。”
他们所谓的枫城公司,就是路悬深力排众议牵头主导的项目中的重要一环。
所有人都在看结果,尤其是路悬深的外公。
所以这更像是考验他接班人资格的最后一场测试,关乎他最终是否真的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思及此,应知一下紧张起来。
电梯“叮”一声打开,罗经理立刻按住门,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电梯门关上,他才继续解释目前的情况。
这位罗经理是枫城公司那边的负责人之一,下午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总部,此时见到主心骨,便立马将压在手里的情况悉数抛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至少接下来的事都不需要他来扛。
电梯间灯光冷白,被银色壁板反射,将空间挤得愈发逼仄。
应知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但看着路悬深的侧影,还是那样八风不动,沉稳可靠,没人知道他肩上担了多少重任。
出电梯,拐了个弯,尽头就是会议室。
路悬深对半路跟上来的助理说:“通知财务、融资、法务的人,马上到会议室。”
应知下意识地继续跟着走,前方的路悬深突然停步转身,他“哎哟”一声撞了上去。
路悬深把他从怀里扶正:“你先去办公室等我。”
应知还没来得及回应,路悬深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进会议室的背影。
会议室大门打开又关上,应知被隔离在混乱与危机之外,随即慢半拍地点点头,无声说了句“好哦”。
路悬深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应知轻车熟路找过去,发现办公室门锁了……
约摸二十分钟后,路悬深的助理过来,看到蹲在门口的身影,吓了一跳。
应知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会议结束了,起身起猛了,有点晕,眼前马赛克过后,发现来人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助理姐姐。
他立刻问助理怎么样了,目前的情况是不是很麻烦。
其实他紧张的不止这些,他还隐约担心,助理是路悬深特意叫过来,让他自己先回家的。
他不想走,他想离哥哥近一点,除了空间距离拉近,他一点其他的办法也没有。
好在助理并未请他离开,但也没告诉他具体情况,只安抚他说:“不必太过担心,今晚的突发状况,对路总而言,并非最棘手的。”
应知盯着一处墙壁,发呆似的“啊”了一声。
助理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偏了,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像今天这种级别的事件,您之前可能没亲眼目睹过,所以才会觉得没底,但其实路总处理起来非常熟练,您安心等他就好了。”
应知望向助理,光照暗淡的走道里,一双眼珠微微闪动:“他平时经常遇到吗?”
助理愣了愣。
不知怎么的,她感觉面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突然陷入了一种轻微的懊恼,仿佛后知后觉般发现,自己平时居然疏忽了对哥哥的关注。
明明他看起来,才是需要别人来呵护疼爱的那一类,无论长相还是年龄。
“也不是经常啦。”助理担心吓到总裁家的小朋友,把语气放得很轻,“但毕竟公司体量摆在这,运转起来难免有磨损有卡壳,大大小小的事情,总要有个人兜着。”
应知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大概是从暗处往亮出走的缘故,助理感觉他眼底的闪烁暗了许多。
进办公室后,助理请应知坐下,见他精致的鼻尖都在冒汗,便帮忙调低了一点空调温度,然后把手上的饮品递给他。
“这是路总要我去买来的。”
应知拆开包装,发现是桂花蛋酒。
如果是平时,桂花蛋酒能帮他舒缓情绪,但此时此刻,鲜甜滑嫩的蛋酒下肚,却丝毫没不起作用。
他总是控制不住去想象会议室里的场景。
仅仅一条来源不明的消息,就需要路悬深枕戈待旦,在短时间内做出决策,无论确有其事,还是虚惊一场,都必须提前做准备,把风险控制住。
正如助理所说,他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紧急事件。
他以前其实来公司找过路悬深很多次,但每次来都像度假,要么在沙发上窝着写作业,要么在路悬深的办公桌附近,抱着一堆零食打游戏,路悬深也从不在他面前处理具体事务。
以至于路悬深在他心中,只是经常开会出差、稍微忙了点而已。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有实感过。
助理走后,应知开始在浏览器上搜索“地产项目高管突然被带走调查会有什么影响”,搜出来的结果一个比一个严重。
他又赶紧自我安慰:网上问医,癌症起步,网友判案,死刑起步,其实都是极端个例偏差……
就这样神经紧绷了许久,导致思虑过度,应知抱着手机睡着了。
他梦到以前的很多事,那些小尾巴一样黏在路悬深屁股后面的点点滴滴。
梦到小学的时候,他写作文,《我的哥哥》,第一句话是“我哥会瞬移”,被同桌看到后,笑了好久,说他夸张。
他不理解同桌在惊讶什么,因为他哥是真的会瞬移,尤其那些混乱的雪天,无论路悬深在哪里,都会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同桌哼哼道:“你骗人,难道你哥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醒来的时候,应知发现自己被路悬深横抱在怀里,往办公室外面走。
他一惊,连忙推推路悬深的胸口,“放我下来吧。”
路悬深不为所动,“好不容易抱起来的,你睡成一滩了,差点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一想到路悬深处理紧急事务的时候,自己正在没心没肺睡大觉,应知脸有点热,“我怕你累。”
路悬深笑了笑:“你太小看哥哥的臂力了。”
说完还轻轻颠了他两下。
从办公室到电梯,路上有不少加班的人,还没走,纷纷往他们这边看,好奇总裁抱的人是谁。
应知做贼心虚,把脸埋进路悬深胸口,生怕被人发现。
他潜意识里总在担心,他们的恋情一旦曝光,会给路悬深招来非议。
毕竟他是路悬深人尽皆知的弟弟,是路悬深亲手带大的孩子。
他们相差八岁,而他才刚成年没多久。
以上无论哪一条,都够其他人戴上有色眼镜,何况路悬深周遭太多窥视,只要他出现一点漏洞,立刻就会被人大做文章。
应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最好一眨眼就不再是个孩子。
进到车里,应知才发现已经过去近四个小时,他立刻询问路悬深目前情况如何。
路悬深很淡然的说:“被带走调查,并不代表一定有问题,而且就算有问题,也还有私事与公事之分,总部这边提前行动,有备无患。”
应知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拜托拜托,希望是私人问题。”
路悬深帮他拉过安全带系好,似笑非笑:“没问题不是更好吗?”
应知摇摇头:“许愿不能许满,太贪心了不好。”
路悬深有些无奈,也不知道应知从哪学来的歪理。
应知向他许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心愿,他自认每一个都替应知圆满完成了,应知不该有这样的担忧才对。
回到家,一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就是茶几上摆放的一个精致的大盒子。
应知想起来,这是清如阿姨口中的那份“爱心大礼包”——何小姐用心挑选的顶级保健品。
他看着路悬深朝茶几方向走过去,又看着路悬深目不斜视地路过大礼包。
应知跟在后面,忍不住提议:“桌上的东西,我帮你拆开吧。”
他其实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才能称得上清如阿姨所说的“分忧”与“解忧”。他对此有一种学习的心态。
路悬深转过头,眯了眯眼:“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应知:“知道的,是何小姐送给你的爱心礼物。”
路悬深呼吸有一瞬凝滞,两步走到应知面前,隔着很近的距离垂眸问:“别人处心积虑送我的东西,你应该怎么对待?”
应知眨了眨眼,总觉得路悬深的语气有些危险,后槽牙附近的肌肉略微收紧,似乎是在等他说出一个正确答案,于是他开始蒙答案:“唔……我应该替你保管好?”
他话音未落,就被路悬深一把勾到怀里,随即一只大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不用你操心,去睡觉。”
路悬深语气有点不悦,半胁迫地将应知往楼梯上带。
“好吧。”应知点点头。
别人送给哥哥的礼物,而且还是饱含心意的东西,他代劳拆开确实不太好。
睡觉的时候,应知拱到路悬深胸口,问他:“你是不是马上要去枫城了解情况?”
路悬深“嗯”了一声。
应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
路悬深:“要看具体情况,很晚了,睡吧。
对话到此便结束。
过了好一阵,应知呓语般迷迷糊糊道:“如果你要出远门,可以带我一起吗?”
他好像听见了路悬深说“好”,又好像只是一个梦。
第二天,应知一觉醒来,发现旁边一半床空了。
他意识到什么,跑到衣帽间,路悬深常用的那个行李箱果然不见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看到路悬深给他的微信留言,想也没想便打电话过去,对面提示无法接通,应该是还在飞机上。
应知搜了一下去枫城的航班,推测出路悬深乘坐的那一趟,时间一到,立刻重拨。
对面接通后,他问路悬深:“怎么不叫醒我?”
路悬深:“我六点就出门了,而你的课外实践上午十点才开始,我安排了司机接送你。”
应知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昨天那句话可能真是在梦里说的。
心脏咚的摔在胸腔里。
还好路悬深没听见。
这其实是个很无理的请求。
谁工作出差会带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小拖油瓶呢?
之后的几天,应知即使再思念路悬深,也没有发消息打电话,每天等着路悬深主动发消息给他,那怕只是匆匆一句“晚安”,他都能反复看好久。
久违的焦虑又隐隐爬上他的后背,导致他做课外实践的时候,都变得心不在焉起来,带他的师父还找他谈了一次话。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失控信号。
他担心继续焦虑下去,他会在精神异常的状态下,忍不住催路悬深回家,甚至做出更过分的事——比躲在哥哥的衣帽间,用哥哥的衣服自我疏解还过分的那种。
倘若路悬深一周之后还不回来,他就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应知开始数着日子。
第五天半夜,应知感觉嘴唇痒痒的,睁开眼,看到路悬深近在咫尺的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刚想说话,被路悬深制止:“让哥哥亲一亲你。”
他立刻乖乖住嘴,让路悬深亲。
半晌,路悬深退开一点距离:“想哥哥没有?”
不问还好,一问应知心里顿时委屈起来,有一肚子话要说,但那些带着情绪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留下尽量成熟克制的两个字:“想的。”
小骗人鬼。
路悬深心说。
视频、电话、消息一个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想的,恐怕这段时间没哥哥管着,每天都忙着放飞自我,忙着熬夜熬到大半宿,一天只吃一顿饭。
以及,忙着和老同学叙旧。
他听路清如说,应知又跟付苡安那个小姑娘见了两次面,把付苡安妈妈高兴坏了。
应知问:“事情应该都解决了吧?”
路悬深:“你那天的祈祷应验了。”
应知惊喜道:“所以那个副总被带走,与公司和项目都无关?”
路悬深“嗯”了一声,转而促狭道:“原来不止我会帮你实现愿望,老天也会。”
应知尚在半睡半醒状态,来不及处理复杂语义,还以为路悬深因为他违反“迷信禁令”生气了,连忙小声认错:“抱歉哥哥,我不应该迷信,我以后保证只对你许愿。”
应知一睡蒙圈,就会变成小孩子,一言一行都带着幼态感,黏黏糊糊的,像半融化的棉花糖,让路悬深联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好像离了他就不行的小跟屁虫。
路悬深只觉得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喜爱。
若非洁癖使然,他都想就这样上床,把他的弟弟兼小男朋友抱进怀里,先不怀好意地欺负一番,然后搂住直到天明。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只有在这间卧室里,只有这样的应知,才是确定完全属于他的。
不会躲开他,不会警惕四周,也不会突然陷入游离状态,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