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路悬深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应知正在打游戏,用的是他的备用电脑。
这台电脑与其说是他的备用机,不如直接说是应知的专属电脑,应知在上面下载了很多游戏。
其实他最早的备用机是一台工作笔记本,但为了把人留在办公室久一点,他换成了台式,甚至专门配了显卡和人体工学桌椅。尽管应知并不常来。
应知一旦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会全情投入。
路悬深进门的时候,刻意弄出了一点声响,椅子上那具身体应声朝他的方向倾了倾,像生理性回应,但住在里面的灵魂似乎并不打算理他。
主要是真没空!
应知这会儿正酣战到生死局,还差一点点就能打通这关。
然而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居然分神了!
他脑中紧绷的弦生出分支,像根有弹性的牵引绳,随着路悬深的脚步声不断收缩,完全不由自主……
下一秒,牵引绳张力完全松懈,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紧接着,有什么他不敢多想的东西靠近了他的脸侧。
鼻息喷在颈窝的一瞬间,应知丧失了全部思考力,脑中宇宙大爆炸,碎屑飞星乱崩。
挣扎无数个纪元后,他终于迫降地球,从单细胞生物进化成五感发达的智人,可全部感官还是涌向了颈窝的温热。根本逃不开。
预判到自己再玩下去必死无疑,应知赶紧眼疾手快存档。果然没过多久,他的角色小狞猫便惨遭不测,变成一颗猫头星biu到了天上。
他扔下鼠标,几近仓皇地回头,鼻尖擦过路悬深的鬓发。
路悬深正弯腰俯身,似乎想越过他肩膀看他操作,但大概没想到他会光速game over,更没想过他会突然转头,毫无预兆拉短两个人的呼吸。
太近了,真的。
可能都不到两厘米。
应知甚至能看清路悬深完美的唇形,唇色比较冷淡,不知道碰起来软不软,碰完之后会不会因为充血变得红一点。
思及此,应知喉头猛地干痒起来,心跳加速。
再然后,他想起那个隐秘的安全通道,那两个逃离喧嚣,用“哥哥”做暗号,吻得昏天黑地的男人,离的也是这样近,然后握着脖子,揪着发根,近乎虔诚地突破负距离。
但他们的贴近只是须臾,路悬深很快直起身体,有些刻意地往后退了退,退到了应知的余光范围之外,“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顾家小子做的游戏?”
几乎同一时间,应知背对路悬深正襟危坐,试图用低头掩盖所有异样,“嗯嗯,我在熟悉他们团队的气质,之后帮他们新作做点配乐。”
路悬深问:“他有传闻中那么混吗?我听说他爸妈为了管教他,把他生活费都断掉了。”
应知顿了顿,幽幽道:“比十年前的你好相处很多。”
路悬深语塞。
这小孩能记仇一辈子。
他又问:“游戏成果如何?”
应知说:“截至目前销量百万份。”
“属于什么水平?”路悬深对独游这块没什么了解。
“算是现象级别,毕竟制作者只有他一个。”应知边说边偷偷给自己扇风,脸上的热度终于降下去不少。
路悬深站在一旁,用手机搜了一下:“首作《滚滚动物》,新作《热寂》,这风格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应知点点头,正色道:“顾珩修是个天才,天才都是不设限的。”
“评价这么高啊?”路悬深语气意味不明,半晌转了话锋,“你们怎么玩到一起去的?我记得你们一开始只在宴会上打过照面。”
路悬深说的宴会,是应知高中同学的成人礼,路悬深也受到了邀请,只不过坐的是家长合作伙伴那桌。
应知明明记得路悬深从头到尾都在和那些生意人推杯换盏,隔着一条长桌,完全没时间顾他,而他也只跟顾珩修说了不到十句话,居然被路悬深注意到了。
不过仔细想想,顾珩修长相非常惹眼,而且身材高大,气质张扬,的确容易成为人群焦点。
“嗯,那次加了好友之后,一直有在断断续续聊天,关于音乐、游戏,还有各种想法。”应知关掉游戏界面,语气郑重起来,“有人说,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堪一击,我无从判断对错,但反过来,一个怀揣天赋却不为此努力的人,我可以非常确定,他比庸才还平庸。我们都信奉这个观点,所以成为朋友,理想层面的朋友。”
路悬深挑挑眉:“哦,那还挺有想法的。”
啊……?
应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向对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持审视态度的路悬深,这次居然如此轻易给出了称赞。
在应知疑惑的目光里,路悬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解开两颗衣扣,看上去是要工作了。
应知很懂事地没再打扰他,打开在线文档,把刚才玩游戏时迸发的灵感记录下来。
相处同一空间,安心各忙各的,这样的场景曾上演过许多次。
有路悬深在,应知效率奇高,就好像一切高悬的顾虑都被稳稳托住了。
他不用害怕踩空跌落,不用把自己收拾得滴水不漏,可以带着一身琐碎上路,毫无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久之后,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想舒缓一下眼睛。他心里默念“不能打扰哥哥”,但走到窗边,还是忍不住朝附近的办公桌看了眼。
与此同时,路悬深关掉了某个电脑界面。
但他瞟到了!
居然是顾珩修的资料docx……
从他们聊完到现在,半小时都不到吧?路悬深是在情报局干过吗?
路悬深怎么突然对顾珩修这么感兴趣?
还有,路悬深刚才为什么只夸顾珩修有想法?明明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理念!
应知心里先是涌上一股忿忿不平,类似发表论文时捍卫自己的一作权,紧接着,他稍稍冷静下来,随即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失落感。
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有兄弟这层关系在,注定了他在路悬深眼里永远是小孩,这是一道难以抹平的鸿沟。
更何况他的确无阅历,无成就,亦无资本,换取路悬深的赏识。
“哥哥。”应知绷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像个第一次做直播采访的记者,“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路悬深转头看向他,“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应知快步走到路悬深旁边,语气严肃几分,“如果范围太宽泛,你可以先挑几个说。”
倘若他真有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缺点……好吧,他会试着改的。
嗡嗡——
好巧不巧,桌上手机来电了,路悬深晃了晃震动的手机,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向前走的手势:“去沙发上坐着,安静等十分钟,我就告诉你答案。”
“好吧。”应知只好先乖乖回去坐下。
路悬深在座椅上转了半圈,面对落地窗接通电话,全程用法语交流。
应知听不太懂,他的法语水平还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
这通电话在17分48秒时结束,严重超时!
路悬深起身穿上外套,在应知眼巴巴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道:“准备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说完往应知手心放了颗黑巧,走之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应知愣住,扭头看向路悬深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他等了这么久,说好的答案呢??
路悬深忘了吗?又或者不想回答他这种没头没尾没营养的问题?
但路悬深对他向来言出必行。
所以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他缺点太多,路悬深不想骗人,又怕说出来伤他自尊。
应知在心里罗列各种可能性,低头看向手里那颗深蓝色铝箔纸包的黑巧,越看越像安抚糖果。
更不爽了。
但没理由把气撒在巧克力身上。
巧克力,尤其黑巧,配享终身豁免权。
应知惆怅地剥开巧克力,吃掉最后一口,然后像往常那样,习惯性把皱巴巴的铝箔纸展平,不期然看到里面印了一句话:【You are irreplaceable.】(你无可替代)。
气馁的心脏猛地缩进,接着怦怦跳了起来。
他和路悬深经常玩一种传话小游戏:用手边一切有文字的东西代替说话。看谁先忍不住犯规。一般憋不住的都是他,路悬深则特别能忍。
他把铝箔纸叠好,用餐巾纸包起来,放进背包内袋。
人在亢奋的时候,就总是想四处走走,做点什么,应知记得这层有个很大的茶水间,里面款特调话梅茶很好喝,于是他给路悬深发了个消息,打算去自行觅食。
尚在节假日,公司大楼褪去疾走奔忙的场景,显得沉寂空荡,因而一点点对话声便能传得很远。
“怎么样,我家公司牛逼吧?这还只是我家众多子公司中的一个。”
应知刚走到茶水间转角处,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看过去,几米外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手揽在女人腰上,他花了半分钟才想起这男人是路悬深的表弟,叫路丰睿,比路悬深小三岁。
路丰睿夸夸其谈一阵,见女伴没捧场,似乎兴致缺缺,便将话头转到她身上:“对了,你呆的那个盛伦地产快凉了吧,据说董事长一下飞机就被带走调查,这样吧你听我的,赶紧把工作辞了,免得引火上身。”
女人淡淡道:“我有自己的判断。”
路丰睿不屑道:“就你那破工作,什么生活助理,说白了就是一破保姆,给有钱老男人做贴身女佣,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你又没什么技能,辞了职就先安心在家待着,等过段时间我升成经理,你来给我当秘书。”
女人背对着,应知看不见表情,但她手里的咖啡杯都捏皱了。
女人冷了几分:“谁说我要辞职,还有你不是还在试用期么?”
路丰睿得意道:“我过完节就要转正了,我表哥亲自批的,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眼看这番指点江山无穷无尽,应知不再礼貌等待,直接走过去。
路丰睿听到脚步回头,皱眉道:“你怎么又来我家公司了?”
“又?”应知沉默片刻,“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在建桓见面。”
是三次!艹!路丰睿要气死了,他最烦的就是应知目无下尘的样子,一个别家的私生子也配?
他从十年前就看应知不爽,这小子赖在他表哥家,像个寄生虫一样,偏偏一路顺风顺水,还长了张基因中奖的脸。
他转头看了眼女友,果然,她眼里满是对应知外形的惊叹。
路丰睿嫉妒心越烧越旺,却还要装出松弛感:“那是你眼神不好,跑这么勤,打算来求我哥给你开后门进公司?”
“没你勤,元旦还带女朋友到公司度假。”应知淡淡说完,问路丰睿,“你表演完了么?表演完就让一下。”
路丰睿一秒装松弛失败,拔高声量:“你说清楚,我表演什么了?”
应知未语,走到吧台边找话梅茶。
路丰睿整理好失控的表情,上下打量应知几眼:“看你整天跟在我哥屁股后面,想给我哥当秘书啊?可惜他秘书办已经人满为患了,不过看你细皮嫩肉的有几分姿色,要是能安分点儿,别老妄想我哥会给你什么,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让你做个男前台,或者去售楼部,那些富婆看到你,说不定一高兴就多买两套房。”
可惜假期没有供应特调话梅茶,应知有点失望,想起旁边还有只嗡嗡叫的苍蝇,眼都没抬道:“如果没听错,你好像还在试用期,以你的能力,要获得给别人分配岗位的权力,恐怕还需要努力很久。”
路丰睿气得要命,刚想反驳,身后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
“你平时在公司就是这样一副当家做主的姿态?”
两人同时看向茶水间入口:“表哥。”/“哥g……”
应知喊到一半,戛然而止,只剩气音,下一秒,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到路丰睿对面——路悬深的身后。
路丰睿率先挤出一个半奉承半撒娇的表情,冲面无表情的路悬深道:“当家做主的肯定是表哥啊。”
路悬深问他:“发生了什么?你来说。”
路丰睿哼哼两声:“有的小朋友啊,是不是以为在表哥家借住了几年,就觉得有人撑腰,能肆意妄为了?”
“肆意妄为?”路悬深看向应知。
应知往后退了退,避开路悬深的视线,用消极沉默代替回答。
他很少和路家人来往,甚至连清如阿姨都不和他们俩住一起,他并不清楚这位表弟在路悬深心里的地位,他不说没把握的话。
见应知突然像颗蚌一样缩回壳里,收敛了所有冷静和锐意,路丰睿不禁得意起来,心想这小子刚才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才狂成那样。
然而当路丰睿看向路悬深时,却发现对方脸上居然半分不悦都没有,反倒还闪过一丝惊喜……一定是看错了!
路悬深收起表情,看向路丰睿:“还有什么要说的?”
路悬深从头到尾都在问他意见,路丰睿压住暗爽的笑,故作大度道:“既然表哥来了,就交给表哥处理吧。”
他当然知道路悬深不是他能随意挪动的大佛,于是顺带把亲爹也搬了出来:“我爸说了,来公司你肯定会罩着我。”他看了应知一眼,“咱俩才是一家人嘛。”
应知全程无动于衷,唯有听到这最后半句时,感觉某个最隐秘的痛脚被狠狠踩了一下。
但他站在路悬深背后,明显感觉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一些。
路悬深在生气。为什么路悬深好像比他更生气?
“是吗?”路悬深弯了弯唇,笑意却很冷,“但你刚才好像惹了我的弟弟。”
“哈?”路丰睿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你弟,那我是什么?”
“你是建桓前员工。”
路悬深的长相本来就缺乏亲和力,此刻表情彻底失温,吓得路丰睿大脑短路,呆愣在原地。
“公司有规定,禁止私自邀请同行企业人员来访。”路悬深说完,看向路丰睿的女友,“这位女士,你是盛伦陈总的生活助理吧?上次在宴会上见过。”
路丰睿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女友胳膊,示意她别乱说。
她甩掉桎梏,冲路悬深露出微笑:“是的,路总,又见面了。”
“我靠……”路丰睿又惊又气,脸都绿了。
女人扔掉没喝完的冷咖啡,撞开路丰睿的肩,头也不回离开了,这辈子都会回头的那种。
带应知离开时,路悬深扫了路丰睿一眼:“你的试用期没通过,明天人事上班,你去走一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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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只有一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