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离焦虑

逃不开 迟小椰 3631 2026-04-27 09:03:49

跨年夜,C大,礼堂。

民乐表演结束,主持人匆匆返场,刚开始念串场词,底下的学生就大面积骚动了起来,已经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半分钟后,主持人拎着裙摆退场,整个舞台灯光突然全灭,台下喧闹卡壳一秒,随即愈发汹涌。一阵冷风从左前方灌进来,大家扭着脖子纷纷看过去。

“不看,不问,不思,不答

告诫新生命学会听话

不敢计算真正的长大

需要多少代价

模仿标答即人生赢家”

……

靠近礼堂大门,洞开的窗台上,白衣白裤的男生怀抱吉他,被海水色灯光烘托着,身上缠满水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迁徙途中离群坠落的鸥鸟。

这场晚会的主题就是《飞过那旧海》。

即便是新生,不认得这位自带粉丝的学生,也不要紧,至少他的名字已经响彻整个礼堂。

“应知!应知!!”

现场有摄影,应知冷白的侧脸被同步放大到舞台屏幕上,低分辨率给漂亮的五官蒙上一层虚幻。远远看去,仿佛隔着橱窗观赏一件艺术品。

不多时,应知身后墨蓝色的天空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白点,陆续被风送进窗台,小精灵一样在光晕中围着他伴舞。

台下观众纷纷怔然:好逼真的人造飘雪啊,这是能在C大看到的舞美质量吗?

有雪花落到了应知的睫毛上,很小的一片,却引发了眼皮的剧烈颤抖。

其实这会儿如果有人稍微冷静一点,就会在大屏幕上发现异常——与其称之为颤抖,不如说是肌肉病态痉挛更贴切。

可惜现场气氛太热烈,C大也没有医科生,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被雪花惊扰的冬夜歌者。简直神来之笔。

“可每一道人生关卡

怎么还是迷茫惧怕

说好的赢家?”

……

清澈空灵的少年音还在低唱。应知背后的一方夜色,雪花狂舞,越来越密。观众这才意识到,好像不是舞美设计,是真的下雪了。

刚下的。今年最后一场雪。

气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现场弹幕大屏的热闹程度也不遑多让:

【连雪都爱你,神来的吧!!!】

【应知、叶擎天、罗维意你们三个人里面有三个很顶!!】

【猫头兔子没有不可能!】

【应知,我会一直盯着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舞台版的《全可能》杀疯了啊!】

【应知,你也会有破绽(眼睛)(眼睛)(眼睛)】

【乖宝台风这个稳,等待另外两个宝宝出场。】

……

很快,所有弹幕屏都被乐队名和口号刷屏了,滚动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零星几条奇怪弹幕,也完全埋没其中。

只有人声和吉他的低唱结束,应知单手撑窗台,朝后一跃而出,消失在窗外大雪中。

大约一分钟的架子鼓间奏后,全场响起一句英文清唱:“Let's hit the road.”

主舞台的灯光赫然亮起,晃迷人眼。

应知垂首站在正中央,身上禁锢的海草全部消失,随着身后队友的鼓点和贝斯抬眸。

“你看,你问,你思,你答

列车靠站 撕掉标答

去到我们的巴别塔

十指相扣 不许回头

哪怕身后风暴落下

……”

原来孤单鸥鸟是假,拒绝自怜、冲破生长痛的雏鹰才是真。

应知将音域铺广,又轻松拉回,一个长转音后,他松开吉他,双手猛地甩了一下麦架,像拔剑。

台下,舞美设计师搓了搓捏汗的手,终于有心情欣赏表演了。很快她开始频频点头,然后姨母笑,面部肌肉忙碌了起来。

“就做趁着黑夜瞄准云霄的花

对月光执拗的欲念坦诚无暇

不怕摇摇晃晃少年脊梁倾塌

听好了有我们一切不在话下”

唱到这段快节奏的歌词,应知的声音好几次出现动摇,但都被稳在一个可控范围内,像是真的顶住风暴前进。

“话下”二字的落点,他甚至咬了下牙,被观众再次解读为全情投入。

事实上,应知患有分离焦虑症,诱发性的,雪天有概率引起严重的躯体化反应。

痉挛是从第一片雪花从露台飘到他睫毛上开始的,之后的几分钟,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撑着。

白天看过天气预报,没说下雪。

应知拼命想着那个人的模样、那双轮廓很深的眼睛,试图借以抵抗晕眩。

最近那个人一直出差,有多少天没见了?自从十年前,他家中发生变故,借住进对方家里,他们好像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过。

应知视线飘忽,求救般扫向观众席。

台下挥舞手机灯的观众早已经花成马赛克,就算那个人在台下,他也找不到。何况对方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要做,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算了,最坏的情况,不过是飙高音的时候倒在台上,引发骚乱,被担架抬走,献给所有老师同学一个此生难忘的跨年。行为艺术,艺术家应知。

心悸最严重的几秒,应知把话筒对准观众。

好在这首《全可能》是他们网络传唱度最高的一首歌,短视频背景音乐常客,现场大合唱效果非常好。只有两个队友知道,他们的彩排里并没有这一趴。

副歌重复几遍,嗨翻全场的表演渐入尾声。

“谁不是乘坐地球飞在宇宙

过来吧,今夜就请入梦

都说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唱闭,鞠躬。

贝斯手罗维意和鼓手叶擎天酷酷地走上前,把应知夹在中间,三个人齐声道:“祝大家新的一年,没有什么不可能!”

此时此刻,绝大部分学生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鼓掌,尖叫,连保安都出动了,怕发生踩踏。

炸完场,留下余震,三名始作俑者跑向后台,迅速逃离事故现场,其中一个溜得比猫还快。

诶?

罗维意盯着应知远去的背影,不放心,立刻跟上去:“小知,你去哪?”

应知是真逃。

他根本没听见罗维意叫他,他匆匆穿过礼堂后台和活动大楼的室内连廊,上了二楼,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朝活动室奔去。

罗维意追进来的时候,应知已经进了里间更衣室,并砰的关上了门。

倚在公共走廊的男生不阴不阳道:“应大明星越来越大牌咯。”

罗维意横去一眼:“关你屁事?这是我们猫头兔子的活动室,你有意见就走远点。”

罗维意脾气挺好一软萌小包子,任人捏扁揉圆,偏偏一见门口这货就火大。

这人名叫冯源,和罗维意一个专业的,之前想加入他们乐队。

应知拒了他,理由是水平不够,没委婉没鼓励没陪笑。

冯源气红眼,转头加入隔壁西洋乐社团,三不五时逛到他们这里碍眼,偶尔蛤蟆点评人类,可能是想挽回点自尊心。

但他其实除了嘴欠,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搞得罗维意的火气师出无名。

罗维意懒得搭理他,走到更衣室门前问:“小知,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因为那个神经病?”

提到“神经病”的时候,冯源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更衣室里一阵翻箱倒柜声,然后是心不在焉的声音:“……哪个神经病?”

罗维意说:“就那个发恶心弹幕的人,好吧,你可能唱得太投入了,没看见,我怀疑他和给你寄蝴蝶标本的是同一个人。”

叮叮哐哐,应知没理他。

“唉,怪吓人的,咱们要不跟辅导员反应一下吧。”

哐哐叮叮,还是没理他。

罗维意没辙,但又有点担心,只能让应知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坐在外面等,然后给另一位乐队成员叶擎天发消息,拜托对方做好善后。

狭长的更衣室内,应知拿出锁进储物柜的双肩包,翻出一件黑衬衫,又从内袋掏出一沓拍立得,然后摇摇晃晃走到长椅边,软着腿坐下。

他把衬衫搂进怀里,然后发瘾一样,一张一张看照片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他的哥哥,路悬深。

吃饭的路悬深,工作的路悬深,发呆的路悬深,浅笑的路悬深,冷脸的路悬深,还有一张,脱了上半身衣服,露出脖颈上的银链条,背对着他的路悬深。

这些照片几乎都是偷拍角度,镜头放大得过于贪婪,导致轻微畸变,画面充斥着渴求般的饱胀感,连一点空气都塞不下,任谁进去都会窒息。

应知抱着怀里的衬衫和照片,愈发用力,他歪倒下去,整个人蜷缩到长椅上,脸埋进衬衫里,领口轻轻搔弄他的额头。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想象那双宽大温暖的手,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他悄悄抬头时,男人骨相分明的下巴蹭过他的额头。

然而仅凭想象,安抚作用并不大,照片拍摄时间太久远了,偷走的这件黑衬衫,也早没有了路悬深身上的气息。

嗡嗡,嗡嗡……

心脏超负荷运作,剧烈的震颤漫溢至大腿。

嗡嗡,嗡嗡……

是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

放弃忍耐后,身体内部开始雪崩,各种躯体反应接踵而至,晕眩、紧绷、困倦、呼吸困难、神经高度敏感,好像被人扼住喉咙。

应知闭上眼,手指触到演出服的银色腰链,试图松开一切束缚,让自己好受些。

眼皮太薄,挡不住天花板的白炽灯,在眼皮和眼球之间那团混沌的冷光中,应知半梦半醒,看到前方日思夜想的背影。

他奋力伸出手,触到虚化的衣角。

“抓到你啦!”应知开心得不像话。

男人脚步受阻,转过身,掰他的手,掰不开,便有些恶劣地握着他脖子往下摁,自己俯身欺上来。

对方顶着他最熟悉的脸,用很陌生很冷酷的口吻,批评他不是个乖孩子,所以要惩罚他,那只握住他脖子的手时轻时重,就像在摆弄一个坏玩偶。

应知有些不服气,他明明一直很乖,只是这次实在太不舒服了,没忍住。他央求对方陪陪他,哪怕伴随惩罚。

窒息感一浪高过一浪,某个瞬间,他甚至在其中体会到一阵诡异的安全感。

手机开始新一轮震动,幻梦太厚,应知短暂失去自控能力,并未意识到自己接通了电话。

“知知……知知?”

是路悬深的声音。

仿佛听到某种指令,应知狠狠抖了一下。

梦与现实交错的混乱中,好像有东西弄出来了,凉嗖嗖……他彻底惊醒,发懵好一阵,才敢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是连羞耻的精力都没有了,应知大口呼吸,整个人自暴自弃般仰躺在长椅上,缓缓舒展肢体,头越过边缘,朝下倒吊着,演了一会儿吊死鬼。

“怎么不说话?在做什么,喘这么厉害?”

手机里的声音温和、关切、有分寸感,和幻觉里的坏脾气控制狂截然相反。

应知软绵绵地说:“在活动室,演出太累,休息会儿就好啦,你家宴结束了吗?”

路悬深上午刚结束出差,此时正在十几公里外的路家老宅参加家宴,并且会在那里过夜。他明知不会听到想要的答案,却还要固执地问。

“结束了。”路悬深说。

应知愣住,回过神时,黯淡的目光都亮了几分,“那你等下还有事情要做吗?”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今晚还回家吗?回家好不好?能不能不要有其他的事?

然而,手机里传来一声“嗯”。

“知道啦,哥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应知语气体贴,脸上却半分笑也没有,甚至夹杂这一点气恼和委屈。

手机里这个隔着十几公里被信号压缩过的冷淡声音,毁掉了梦里那个他好不容易挽留住、愿意陪陪他的男人,却只为了讲几句不痛不痒让他反复失望的话。

我暂时不要和你说话了!

我要立刻挂断电话!

再见!

“先别挂电话,帮我个忙。”

应知完全不想动弹,仍将脑袋朝下仰在长椅边缘,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恹恹地说出三个字“什么忙”,紧接着就听到脚步声。

他意识到什么,蓦地看向倒过来的更衣室的门。

下一秒,门外和手机同时传来路悬深的声音:“知知,给哥哥开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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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已久的迟小椰来打复活赛了,抱歉开文案后拖了这么久。第一次尝试写知知这种人设,看起来有点阴湿有点疯,但这并非他平时的状态,分离焦虑严重发作才这样,我就不笼统下定义啦,期待大家探索

但双初恋+双暗恋+两个情种缠缠绵绵能确定!

情感浓郁的一篇文,冬天请喝一杯热可可吧~

喜欢的话记得点加入书架哦,多来点评论吧,让这个干枯小椰吸点人的香气,成功复活!

(上榜前,晚8点、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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